番外:弦川之謎2
語言,史書,兵法。
早在京城時,薑灼對薑焰的培養就是全方位的。
西夏現有的梁太後就是出生於邊境的中原平民,但令人在意的是梁太後在西夏推行的政策卻是去漢化的。
“越是危險,就越能代表價值,越是恐懼,就越能代表對方的強大。”
薑灼是如此說的。
中原文化是否值得學,需要薑焰自己定奪,而薑灼所做的,就是竭儘所能,為薑焰提供學習的機會。
其實,弦川明白薑灼心中早有傾向,不然她也不會跟著薑焰一起學。
災疫四起,備兵西夏,兩王合作,國舅叛亂……
天不遂人願,後來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密,太亂。
及至薑灼病重時,弦川這才深切地感受到哀切和惋惜。
自小長於花樓,弦川其實見過不少美人逝世,有些是年老色衰病死床榻,有些是在被拋棄後懸梁自儘,亦有不少是被權貴折辱鬱鬱而死,但卻從來沒有如這般遺憾。
春儘夏至,百花落於泥濘,本就是世間常理,縱有傷春悲秋之歎,也不過很快消散。
但薑灼——
她才十七歲,還未曾婚嫁,她的人生還沒有完全開始。
名醫方士換了一個又一個,薑灼的臉色卻一日比一日蒼白,絲絹上沾染的血跡也越來越多,百花洲中眾人的氣氛愈加沉悶,連帶著趙翊白也更加低落,在薑焰的日夜守候下,趙翊白不再在薑灼清醒時出現,隻在這姐弟二人都昏昏睡去的時候出現。
看著房中燭火晝夜不息,弦川有時候也會進去探視一二。
“……是我拖累了她。”
立於床幔陰影處的趙翊白慘淡歎息。
天命不顧,是天命的事,神明不救,是神明的錯。
薑烈的死,薑灼的病,從來無法歸咎於任何人。
如趙翊白這樣將責任都包攬在自己身上的人,註定會活得很辛苦。
弦川試圖安慰一二,但張了張口什麼都說不出來。
沒有立場。
自己隻是薑灼的幫忙打理產業的下屬或者合作夥伴,並沒有什麼身份和立場,來替薑灼安慰趙翊白。
一個是位高權重,執掌兵權的襄王殿下,一個是美貌驚人,身世不凡的昭寧郡主。
趙翊白與薑灼,纔是真正佳偶天成,齊頭並進的一對。
薑灼的死,似乎早已註定。
趙明景和蘇硯清也漸漸開始商討起了薑灼的身後事。
但薑焰卻在此時找上了自己。
“薑灼是西夏人,中原的神明若是不肯救她,那就由西夏的神來。”
薑焰信誓旦旦地篤定,弦川卻隻是淡然笑笑。
既已至末路,那無論是什麼方法,隻要能帶給薑灼一線生機,弦川也願意一試的。
隻是,等到弦川將喝下迷藥的薑灼送到事先約好的地點後,薑焰開始交代後事。
“跨越橫山,渡過黃河,也穿梭過駱駝刺盛開的沙漠,你們就會來到一座白色的城池。”
“這是我的信物,西夏子民會認得。”
“疏勒古麗已在路上,也許天明之際,她就會趕到帶你們一起回西夏。”
“我給薑灼喝的不過是一種熟睡的麻藥,不用擔心,天亮之後她就會醒來,但她大病初癒,你最好也在附近以便隨時接應。”
……
一句,一句,又一句。
弦川從未聽過薑焰說過這麼多話,似是要為薑灼儘力安排,又似乎是在遺憾自己無法繼續參與薑灼的人生。
看著破屋中滿牆的符文法咒和禁忌物什,無須薑焰明說,弦川也明白薑焰此舉風險極大,不然也不會拖到薑灼瀕死才開始嘗試此法。
“是我猶疑,才拖了這麼久,也害她受苦。”
薑焰微微苦笑。
弦川沒有說話,隻默默協助薑焰做好陣法準備,隨後帶入戍守周邊。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山下的百花洲發現了薑灼的失蹤,依稀有火光人聲響起,不過並沒有逼近這處山崗破屋——為了方便法陣施展,薑焰將行咒之地定在了陰氣最重的亂葬崗上。
帶走薑灼的薑焰和絃川,一個是薑灼最親近的弟弟,一個是最受她信賴的下屬,沒有人會想象得到這二人放著新帝準備的名貴棺木不用,將瀕死之人帶去了亂葬崗。
弦川也令人熄滅了火燭,獨自於崖邊撐傘,看著夜雨紛紛落下,等待著天明後的結果揭曉。
沉重的腳步聲卻在身後響起。
弦川平靜地執傘轉身,看到了手持槍戟的趙翊白從雨幕中向自己緩緩走來。
“你們在救她……是嗎?”
雨水打濕他的金冠束發,趙翊白的臉色很差。
“時至今日,哪還需要陷害?”
弦川沒有多作解釋。
趙翊白是一個人來的。
對於薑焰和絃川要做什麼,趙翊白似乎早有意料,弦川也並不覺得他會出手阻攔。
“她……以後會去哪兒?”
果然趙翊白也沒有繼續走向那間燭火飄揚的詭異破屋,隻是向弦川輕聲詢問。
“誰知道呢?”
弦川無奈笑笑,轉過身。
薑灼今夜能不能活?天明之後是否會隨薑焰的意願去西夏?去了西夏之後,與先皇容貌相似的薑灼會是什麼身份,又會遇到什麼艱難境地?
其實都是一個未知數。
弦川隻是薑灼的下屬。
一個合格的下屬,隻需要執行和陪伴,並不會對追隨之人的選擇多作乾預。
薑灼曾多次詢問弦川為什麼在危難落敗境地繼續跟隨,弦川曾給過很多種不同的回應,但其實真正的答案隻有一個,就是弦川相信薑灼,無論是去西夏,還是留在中原,薑灼都會活出屬於自己的人生。
趙翊白走上前,與弦川一同看著山下的喧鬨。
“請殿下放心,無論郡主去哪兒都是她自己的意願,我們不會多作強製。”
弦川正式做出承諾。
“……我明白了。”
沉默良久,趙翊白也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我也……會尊重她的選擇。”
是夜,無星無月,弦川與趙翊白並立崖邊,共觀山風將秋雨漫捲成霧,直至長夜將儘,東方露出晨曦燦光,天晴雨歇,山霧消散,但見山河萬裡,一片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