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給我發了666紅包 022

血色之夜

陽台上的海風從未像現在這般冰冷，像一隻無形的手穿透了穆雷的大衣，撫摸著他的每一寸麵板，讓他從心底泛起一陣戰栗。

他站在高處的黑暗中，像一個坐在劇院頂層包廂裡的看客，默然注視著下方舞台上演的一出生猛而血腥的戲劇。

那場火並的爆發毫無征兆，如同一顆被投入死水中的炸彈。

先是一聲彷彿被什麼東西包裹住的沉悶槍響從碼頭的側門方向傳來。緊接著，黑暗被徹底撕裂了。十幾道槍口的焰火在不同的角落同時綻放，像一朵朵瞬生瞬滅的致命花朵。

突襲來得太過迅猛，那些原本散佈在碼頭各處，如同獄卒般的意大利守衛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穆雷通過望遠鏡，能清晰地看到一個靠在倉庫牆邊的男人在第一輪齊射中就像被鐵錘砸中的瓷器般向後倒去，身體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驚恐的喊叫聲和意大利語的咒罵聲終於響起,倖存的守衛們試圖組織起有效的防禦。他們躲在集裝箱和貨堆後麵，開始胡亂地朝入侵者還擊。碼頭上一時間槍聲大作，子彈在鋼鐵和木材上迸濺出簇簇火星，尖銳的跳彈聲在空曠的場地上來回呼嘯，聽起來就像是魔鬼在夜風中吹響的口哨。

然而這些抵抗註定是徒勞無功。

那些後來者顯然準備更加充分，火力也更加充沛。他們帶著凶狠的霰彈槍和槓桿步槍，而之前的那些意大利人大多隻配備了防身用的左輪手槍，在火力上近乎被單方麵壓製。

穆雷看到一個守衛試圖從兩座倉庫的夾縫中逃跑，但剛一現身，就被兩道交叉的火力瞬間擊倒。他的身體撞在牆上，緩緩滑落，在粗糙的磚麵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深色拖痕。

戰鬥持續了不到五分鐘，便以一邊倒的屠殺告一段落。

槍聲漸漸稀疏，直至完全平息。倖存的守衛們徹底崩潰了，他們丟下武器，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四散奔逃，消失在碼頭更深處的黑暗裡。入侵者們沒有追擊，似乎他們的目標並非全殲敵人。

夜風吹過，將一股似乎混雜著硝煙與血腥的淡淡銅鏽味送上了穆雷所在的陽台。他握著望遠鏡的手心裡全是冷汗，冰冷的金屬幾乎要與他的麵板粘連在一起。

他目睹了一場屠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忍著才沒有吐出來。這比泰坦尼克號沉沒時的混亂更加**，那時的敵人是褻瀆的邪物和可憎的惡神，而此刻，敵人卻是人類自身那不加掩飾的純粹惡意。

入侵者們迅速地控製了整個碼頭。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散開，占據了之前守衛們的位置，警惕地監視著四周，還有幾個人則開始拖拽屍體，將他們扔進倉庫的陰影裡，動作熟練得像是處理屠宰場的牲口。

穆雷看到，其中一小隊人，大約四五個，看起來是這群人中的精銳。他們徑直走向停靠在泊位上的一艘中型駁船。那艘船在夜色中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船上沒有任何燈光，黑得如同一個無底的洞口。幾個人影快速消失在駁船的入口處，被黑暗徹底吞噬。

穆雷的心臟狂跳不止。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這一切都太詭異了。一個被嚴密看守的碼頭，一場殘酷的火並，一艘神秘的駁船……那個失蹤的孩子會不會就在那艘船上？這些後來者是敵是友？

他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報警。這是任何一個正常理智的公民都會做出的選擇。他不是警察，更不是英雄，他隻是一個無意中窺見了深淵一角的倒黴蛋。把這一切交給專業人士處理，然後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纔是最明智的做法。他已經做得夠多了，他找到了線索，見證了罪惡，他的“責任”已經儘到了。

他正這樣想著，試圖說服自己退縮，目光卻被港口水麵上的一點異樣所吸引。

那是一道微弱的閃光。

它不是來自一個獨立的光源，倒更像是……某種東西在反射碼頭上那幾盞昏黃的燈光。那光芒一閃即逝，非常微弱，如果不是他一直高度緊張地注視著整個區域，幾乎不可能發現。

穆雷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但幾秒鐘後，那閃光又重新出現。

它閃爍著，帶著一種絕非自然的固定節奏。先是短促的三下，然後是稍長的三下，接著又是短促的三下。

閃光很微弱，節奏卻異常清晰。

穆雷的呼吸停滯了。作為一名曾接受過良好教育的現代人，他立刻辨認出了這個訊號的含義。

這是摩斯電碼。

短、短、短。長、長、長。短、短、短。

S.O.S。

國際通用的緊急求救訊號。

一股電流從穆雷的頭皮炸開，瞬間傳遍四肢。他猛地舉起望遠鏡，雙手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微微顫抖，他努力地穩定住呼吸，朝著那閃光的源頭望去。

望遠鏡的視野在黑暗的水麵上瘋狂跳躍，最終他找到了。

訊號來自一座倉庫的二層。那裡有一扇沒有玻璃的窗戶，破舊的木製窗框如同一個黑色的畫框。就在那畫框之中，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躲在窗戶側麵的陰影裡，手中似乎舉著一片亮晶晶的東西——可能是一塊碎玻璃，或者是一個錫罐的蓋子。他正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角度，將碼頭上的燈光反射向穆雷所在的方向。

那是一個孩子，一個男孩。

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一雙眼睛睜得很大，充滿了與他年齡不符的恐懼和警惕。他的頭發淩亂，衣服也顯得又臟又破。但穆雷幾乎可以肯定，這張臉與他在警局裡看到的那張照片上那對夫婦描述中的小兒子完全吻合！

就在穆雷的鏡頭牢牢鎖定住他的那一刻，那個男孩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他朝旅館的方向望了一眼，彷彿能穿透數百米的距離和黑暗，與穆雷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對的瞬間，男孩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被更大的恐懼所取代。他似乎以為自己暴露了，身體猛地一縮，立刻消失在了窗邊的陰影裡。那救命的閃光也隨之中斷了。

穆雷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

他暴露了那個孩子！不，必須做點什麼，現在，立刻！

穆雷猛地轉過身，衝回房間裡。他甚至沒有費心去關陽台的門，任由冰冷的海風捲入室內。他抓起桌上那部黃銅與木製的老式電話，將聽筒死死地抵在耳邊，另一隻手瘋狂地搖動著手柄。

“接線員！接線員！給我接警察局！”他對著話筒發出急切的低吼，聲音嘶啞。

然而聽筒裡傳來的隻有一片死寂。那種沒有任何電流聲，沒有任何訊號的純粹的“無”，像一塊冰，瞬間凍結了穆雷的血液。

電話線被切斷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他愣住了，握著聽筒的手懸在半空中。這不是意外。在這個時間點，在這場火並之後，電話線被切斷隻可能是一種解釋——有人不希望這裡的資訊泄露出去。是那些新來的入侵者乾的嗎？還是這家旅館本身就有問題？

一陣發自骨髓的深刻恐懼攫住了他。他不再是一個安全的觀察者，他已經身處陷阱之中。這個小小的旅館房間不再是他的庇護所。對方可能早就發現了他這個“觀眾”。

穆雷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該怎麼辦？逃跑？立刻離開這裡，逃得越遠越好？

不。

那個男孩的臉浮現在他眼前。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那個絕望的S.O.S訊號……那是直接發給他的求救。他或許是那個孩子在這世界上唯一的、最後的希望。

如果他現在逃了，那個孩子會怎麼樣？他不敢想。那種見死不救的罪惡感，將會像奈亞拉托提普種在他腦子裡的那些恐怖幻象一樣，永遠地啃噬他的靈魂，讓他永世不得安寧。

但這與你何關？

明明早在船上的時候，黑暗就已經從他的心中被拔除，如今穆雷卻似乎再次聽到了那個低沉，沙啞，帶著惡毒誘惑的聲音，在自己的腦海中回蕩。

敵人是一幫窮凶極惡的幫派分子，受害者是一個窮苦人家的小兒子，而你是一位有著優渥社會地位的紳士。回去吧，回到華爾道夫酒店溫暖舒適的大床上，去享受你的美酒和佳肴。你為什麼要自己踏入這片爛泥塘，這對你而言有什麼好處呢？他們又不可能付得起什麼報酬。你想得到他們的感謝？想得到人們的敬仰？殊不知他們的懶惰纔是導致他們陷在泥塘裡的根本原因。在麵前敬畏你，在背後指不定怎麼說你的壞話。他們憎恨你，憎恨像你們這樣衣著光鮮的紳士奪走了本應該屬於他們的一切，要是真的讓他們得到了力量——推翻壓迫在他們身上的大山的力量，他們也會第一時間將你也一並推翻。人類就是這樣的存在。好好想一想，爵士先生，就像現在這樣，把他們踩在腳下，讓他們永遠，而且隻能仰視你。想一想吧，想想...

但這一次，穆雷並沒有輕易地屈服在那個聲音的誘惑當中。

“你他媽給老子閉嘴，老子從來都不是一個孬種！”

從胸前三叉戟吊墜中湧現出一股溫暖的能量，帶來強烈的決心，將黑暗，連帶著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暫時壓製。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扔下電話，衝出房門，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吱呀作響的樓梯。

旅館的前台，那個胖胖的德國老闆正打著哈欠，昏昏欲睡。看到穆雷如此驚慌地衝下來，老闆被嚇了一跳。

“先生？出什麼事了？”

“電話！”穆雷衝到櫃台前，指著老闆身後的電話機，急促地說，“借你的電話用一下，緊急情況！”

“哦，當然。”老闆雖然滿腹狐疑，但還是將電話推了過來。

穆雷抓起聽筒，再一次瘋狂地搖動手柄。

結果還是一樣。

一片死寂。

“該死！怎麼沒有訊號？！”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奇怪，”老闆也湊過來，拿起聽筒聽了聽，“剛才還好好的……可能是線路故障吧，這鬼地方的線路總出問題。”

穆雷死死地盯著老闆的眼睛，試圖從他那看似無辜的表情中找出破綻。但他什麼也看不出來。或許老闆真的不知情，或許他的演技天衣無縫。但現在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通過常規手段求援的道路已經被徹底堵死。

是警告，還是恐嚇？

他隻剩下最後一個選擇。

穆雷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他猛地轉身，衝出了旅館的大門。夜風撲麵而來，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沒有絲毫猶豫，朝著那座被死亡和陰謀籠罩的碼頭飛奔而去。

他必須親自去。

幾個小時的觀察並非全無用處。在他的腦海中，已經有了一幅完整的碼頭佈局圖。他記得清清楚楚，在碼頭區域的東南角，靠近一堆廢棄的漁網和木箱的地方，有一個極不起眼的小鐵門。那扇門鏽跡斑斑，看起來已經很多年沒有使用過，無論是之前的守衛，還是後來的入侵者，都沒有在那個位置佈置人手。

那是他唯一的機會。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雙腿因為腎上腺素的飆升而充滿了力量。城市的霓虹燈在他身後遠去，前方的黑暗越來越濃。

穆雷沿著陰影一路飛奔，很快就抵達了記憶中的那個角落。撥開半人高的雜草，那扇鏽蝕的小門果然就在那裡。他抓住門把手，用力一擰，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門鎖竟然鬆動了。

他拉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側身鑽了進去。

在他身後，鐵門緩緩無聲地合攏。穆雷徹底踏入了這座被黑夜與鮮血浸泡的、未知的獵場，朝著男孩最後消失的那座倉庫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潛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