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給我發了666紅包 020

貪婪之人，受難之人

那筆錢，那筆被伊莉絲以一種近乎施捨的方式丟給他的錢，此刻正被一個瘦小的可惡竊賊緊緊攥在手裡。

那不單單隻是金錢，那是穆雷此刻全部的尊嚴，是他被那個冰冷的女人無情“請”出大門後僅存的一點可悲的證明。他絕不能讓它就這麼被奪走。

“站住！你這該死的溝鼠！”穆雷一邊追，一邊用他所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詞彙咒罵著。

追逐從SPC門口那相對整潔的街道開始，一路向東。城市的風貌在他眼前飛速變化。光鮮亮麗的店麵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鱗次櫛比的廉價酒館，當鋪和雜亂不堪的公寓樓。

空氣中那股代表著寧靜與秩序的熏香味很快被煤煙，劣質酒精和潮濕擁擠的人群氣息所取代。他們跑進了一片更為混亂的街區，這裡的街道未經鋪設，地麵坑坑窪窪，汙水橫流。一道道晾衣繩橫跨在樓宇之間，上麵掛著灰撲撲的衣物，像一麵麵宣告貧窮的旗幟。

這裡是產業工人和幫派分子混居的地方，是紐約光鮮外表下一道正在潰爛流膿的傷口。

那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來歲，顯然是這裡的地頭蛇，個子矮小卻並不遲鈍，在狹窄的巷道間穿梭自如，好幾次都差點甩掉穆雷。

但他低估了一位英國紳士在自尊心受損時所能爆發出的驚人耐力。穆雷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對周圍的障礙物視而不見，一路上直接用肩膀撞開擋路的垃圾桶和木箱，緊緊地吊在混混身後。

少年回頭看了一眼，穆雷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以及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都讓他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這家夥不像是個普通的肥羊，更像是個從瘋人院裡跑出來的精神病。他不敢再有任何僥幸心理，拚命朝著自己幫派的地盤——一個廢棄的倉庫前的空地跑去，希望那裡的同夥能幫他解決這個天大的麻煩。

當少年連滾爬地衝進那片空地時，他的幾個同夥果然在。他們正圍著兩三個穿著不同顏色衣服的倒黴蛋拳打腳踢。

“老大！救命！後麵有個瘋子在追我！”偷錢的少年尖叫著，躲到了一個身材最為高大的同夥身後。

正在施暴的幫派分子們聞聲停下了動作，好奇地轉過頭。他們看到了一個衣著考究，卻顯得有些瘋癲的男人，正喘著粗氣，怒不可遏地朝這邊衝過來。

對於這群地盤意識極強的街頭惡棍來說，一個穿著高階西裝的“上等人”如此深入他們的領地，本身就是一種挑釁。而現在這個挑釁者似乎還想找他們兄弟的麻煩。

領頭的那個壯漢咧開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他朝同夥們使了個眼色，粗暴地踢開腳下那個已經奄奄一息的敵對幫派成員。

“兄弟們，看來我們有新樂子了。”

這幫流氓不約而同地放棄了原來的目標，轉而將穆雷圍了起來。那幾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敵對幫派分子如蒙大赦，掙紮著從地上爬起身，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逃離了現場。

而穆雷的眼中隻有那個偷了他錢的混混，和他那筆象征著恥辱的“丟人現眼費”。

“把錢還給我！”他指著那個躲在人群後的竊賊發出了最後通牒。

“哈！聽聽，這家夥說什麼？”領頭的壯漢誇張地大笑起來，於是其他的流氓也跟著哈哈大笑，“小子，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進了我們的地盤，你身上所有的東西，就都是我們的了！”

話音未落，他身後兩個混混已經獰笑著朝穆雷撲了上來！

穆雷的理智在燃燒。被伊莉絲羞辱的憤怒，被偷走尊嚴的憤怒，以及此刻被這群地痞無賴包圍的憤怒，所有負麵情緒在他心中彙成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那股在毆打鯊魚雕像時湧現的不受控製的奇特力量，隨著這股怒火以前所未有的強度再次貫穿了他的全身。

麵對迎麵而來的一記老拳，穆雷甚至沒有閃躲。他以一種近乎野獸本能的姿態，不退反進，同樣一拳揮了出去。

“砰！”

兩隻拳頭在空中結結實實地碰撞在了一起。那個混混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他的手腕以一個不自然的姿勢向後彎折，像被一柄無形的鐵錘砸中，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昏死過去。

穆雷隻感到自己的指關節一陣發麻，但那股從心底湧出的力量卻讓他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所有人都被這驚人的一幕鎮住了。但街頭鬥毆容不得片刻的遲疑，短暫的震驚過後，穆雷迎來的是更加凶狠的圍攻。

“乾掉他！”

一場混亂的鬥毆就此展開。穆雷沒有任何搏擊技巧可言，他的動作毫無章法，完全是出於憤怒的本能，但他此刻的力量和速度都遠超常人。一個混混從背後用鐵管偷襲他，穆雷甚至沒有回頭，反手一肘向後撞去，正中對方的胸口。那混混隻覺得像是被一頭狂奔的犀牛撞上，胸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口噴鮮血地倒了下去。

有了同伴們帶來的底氣，偷錢的那個少年也抓起一根棒球棍衝上前想要把穆雷打翻。結果被穆雷甩手一巴掌招呼到臉上，打飛了一顆牙齒，其本人也一頭栽倒在地，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好半天沒回過神。

穆雷徹底打瘋了。他將每一個圍攻者的臉都幻想成了伊莉絲那張冰冷的麵孔，以及雅思敏那張滿是嘲弄的臉。他搶過少年手中的球棍，像個真正的瘋子一樣對著人群橫衝直撞，打得那群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幫派分子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然而雙拳難敵四手。在擊倒了數人之後，他也被一記悶棍敲中了後背，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更多的人趁機一擁而上，鎖住他的關節，扼住他的喉嚨，將他死死抱住。縱使他已經變得力大無窮，一時間也難以掙脫。

但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警哨聲由遠及近闖入了這片混亂的街區。

“條子來了！快撤！”

不知是誰率先這麼喊了一聲，那些圍攻穆雷的混混們頓時作鳥獸散，連地上受傷的同夥都顧不上了。但他們的反應還是慢了一步，幾名穿著製服的警察已經衝進了街道，手持警棍，成功地截住了幾個跑得最慢的倒黴蛋，將他們粗暴地按倒在地。

穆雷，作為這場鬥毆的中心人物，自然也沒能倖免。他剛剛想要爬起來，就立馬看到一個警員握著手槍，指著他的腦袋。

“不許動！舉起手來放在腦袋後麵！”

......

紐約市警察局，第三分局。

穆雷坐在審訊室的硬木椅子上，感覺自己的人生正在朝著愈發荒誕的深淵滑落。短短幾個小時之內，他先是進行了一場失敗透頂的告白，被自己一見鐘情的那位冰山美人毫不留情地，像是對待一個乞丐一樣掃地出門，然後追著小偷打了一場群架，現在又成了警察局的座上賓。

身上的西裝已經變得皺巴巴，沾滿了灰塵和不明的汙漬，嘴角也有些破皮，滲著血絲。這副尊容讓他看起來比那些被抓的混混好不了多少。

一位留著八字鬍，看起來相當疲憊的老警官正不耐煩地翻看著記錄。

“所以，讓我捋一捋，”老警官用筆杆敲著桌子，語氣裡充滿了懷疑，“你是說，你，一位來自英國的‘從男爵’，為了追一個偷了你二十幾塊錢的小偷，一路跑進了五點區，然後一個人，赤手空拳，打倒了七個‘泥巷小子’幫的成員？”

“是三十美元，”穆雷糾正道，事關自己的“丟人現眼費”，他記得格外清楚，“而且我並非赤手空拳，我中途用過一根木棍。”

老警官用看白癡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這不重要，艾略特先生。重要的是，你的故事聽起來太離譜了。你知道‘泥巷小子’是什麼人嗎？他們是這一帶最凶狠的渣滓。你告訴我你一個人解決了他們七個？”

“事實如此。”穆雷昂著頭，保持著最後的體麵。

“好吧，就算你說的是真的。”老警官歎了口氣，把筆丟在桌上，“你當街鬥毆，擾亂治安，這也是事實。按照規矩，你得跟那幾個混蛋一起，在拘留室裡待上幾天，然後上法庭。”

穆雷的心沉了下去。

“不過……”老警官話鋒一轉，拉長了語調，“你說你是那艘船上的倖存者，現在你在紐約的生活是由保險公司負責安排的？”

“是的。”

“把他們的電話給我。”

穆雷報出了一串號碼。老警官拿起桌上的電話，費力地搖動著手柄，接通了接線員，在經過一係列繁瑣的轉接後，他終於和保險公司的負責人通上了話。

電話這頭，穆雷隻能聽到老警官的語氣從最開始的懷疑逐漸變為驚訝，最後變成了一種公事公辦的客氣。

“好的……我明白了……是的，巴克利先生……當然，當然……我們會確保艾略特爵士的安全。好的，再見。”

老警官結束通話了電話，再次看向穆雷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那是一種看待麻煩，但又不得不小心對待的眼神。

“好了，爵士先生。”他站起身，從證物袋裡拿出那個皺巴巴的信封，放在桌上，“你的錢。你可以走了。但是，我得警告你，紐約不是倫敦，有些地方，不是你這樣的人該去的。下次，你就沒這麼好運了。”

穆雷沒有多說什麼，至少現在他還是保險公司的客戶，那麼公司就有義務為他提供這種程度的法律支援。

他拿起信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淩亂的衣領，走出了審訊室。

當他穿過嘈雜的警局大廳，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時，一陣斷斷續續的壓抑哭泣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在大廳的角落裡，一對衣著樸素的夫婦正圍著一個年輕的警察苦苦哀求。那對夫婦看起來都是四十歲左右，男人的臉上布滿了風霜的痕跡，手掌粗大，長滿老繭，顯然是做體力活的工人。女人的眼眶紅腫，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手帕，淚水無聲地滑落。

“警官先生，求求您了，再派些人手吧！”男人用沙啞的嗓音乞求道，“我的兒子，我的小湯姆，已經失蹤三天了！他不可能自己跑那麼遠的！”

那個年輕警察的臉上寫滿了無奈和不耐煩。“先生，我已經說過了，你們的案子已經受理了。我們的人手有限，整個碼頭區每天都有失蹤案，我們正在儘力調查。請你們先回家去，一有訊息，我們就會通知你們的。”

“可是……”女人泣不成聲，“湯姆他才八歲啊！他那麼膽小，天黑了都不敢一個人出門……現在他一個人在外麵，會多害怕啊……”

“夫人，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在這裡哭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警察的語氣變得生硬起來，“請回吧，不要妨礙我們辦公。”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這對夫婦，轉身去處理彆的事務了。

那對夫婦被丟在原地，臉上滿是無助和絕望。男人抱著自己哭泣的妻子，茫然地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眼神空洞。

穆雷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刺了一下。

他剛剛還在為自己那點可笑的自尊心而大打出手，而眼前這對夫婦，卻在承受著失去孩子帶來的真正撕心裂肺的痛苦。他們的悲傷是如此真實，如此沉重，讓穆雷感覺自己之前所有的憤怒和屈辱都變得無比渺小和可笑。

他腦袋一熱，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

那對夫婦抬起頭，看到一個氣質不凡，雖然衣著有些狼狽但依舊難掩貴氣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男人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向穆雷傾訴起來：“先生，我們的兒子失蹤了！三天前，就在碼頭區附近，他說出去找他的朋友玩，就再也沒有回來。警察……警察根本不管我們！”

“碼頭區？”這個地名讓穆雷的神經微微一緊。那是與海洋，與深淵，與那些不可名狀之物緊密相連的地方。

“是的，先生！您看起來像個有本事的大人物，”女人用通紅的眼睛望著穆雷，眼裡滿是希冀，“求求您，幫幫我們吧！我們願意為您做任何事，隻要能找回我們的湯姆！”

說著，這對夫婦竟然就要向穆雷跪下。

穆雷大驚失色，連忙將他們扶住。“彆這樣，快請起！”

他本能地想要拒絕。我能做什麼？我隻是一個同樣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的異鄉人，一個連自己的麻煩都處理不好的“瘋子”，一個該死的異端。我拿什麼去幫你們？

但當他對上那對夫婦充滿血絲的絕望眼眸時，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他們的悲傷像一片濃霧，將他緊緊包裹。他想起了老約翰在教堂裡說的那些駭人的事實，聯想到了那可憐的小湯姆可能的處境。他說什麼也無法對這樣的絕望視而不見。

“……好吧。”一個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裡吐出。

那對夫婦的臉上，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我……我儘力試試。”穆雷艱難地補充道，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簽署一份自己根本無力履行的契約。他回頭到警察們那裡借來一支筆，開始在信封上做記錄，“請告訴我你們兒子的特征，還有你們的住址。”

男人激動得語無倫次，連連道謝，女人則在一旁詳細地描述著：“他叫湯姆，八歲，金色的頭發，藍色的眼睛，失蹤那天穿著一件藍色的背帶褲，胸口有一個小船的補丁……我們的地址是，榆樹街47號，二樓……”

穆雷將這些資訊一一仔細地記下。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收起信封，對那對夫婦點了點頭。沒有做出任何保證，隻是用一種自己都缺乏信心的鄭重語氣說道：“我會去看看的。”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警察局，將那對夫婦千恩萬謝的聲音拋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