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給我發了666紅包 019

伊莉絲

穆雷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座由冰塊和幾何線條構築的宮殿。

經理辦公室裡彌漫著與大廳相同的安神熏香，但溫度卻彷彿低了好幾度。房間的陳設極度簡約，一張巨大的黑檀木辦公桌，一把椅子，以及他對麵的一張待客沙發。

牆壁是純粹的灰白色，沒有任何裝飾畫或照片，唯一的色彩來自角落裡一株造型奇特的的盆栽。整個空間都透著一股理性的氣息。

然後，他見到了她。

她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天光為她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輪廓。她換下了一身不食人間煙火的連衣裙，穿上了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女士西裝。筆挺的線條包裹著她完美的曲線，白色的絲綢襯衫領口微開，金色的長發被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這身乾練的職業裝束非但沒有減損她的美麗，反而為她增添了一種高高在上的權威感，像是一位執掌權柄的冰雪女神。

要說唯一有什麼地方不太協調的話...或許就隻有她手上那條七彩斑斕的寶石手鏈了。雖然手鏈也很漂亮，但和她現在這種都市麗人的打扮確實有些不太搭。

穆雷的心臟又不爭氣地狂跳起來。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再一次被那無形的力量攫住，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眼前這幅神聖的畫卷。

她轉過身，那雙碧藍色的眼眸靜靜地望向他，在掠過他胸前的三叉戟吊墜的一瞬間，她的目光稍稍停止了一瞬，但也隻有一瞬。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初見時的微笑，也沒有麵對財產被毀的憤怒。那張臉美得令人窒息，卻也冷得像一塊剛剛從極北冰海打撈上來的浮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穆雷感覺胸口戴著吊墜的位置拔涼拔涼的。

“艾略特先生，”她的聲音響起，平穩而清晰，不帶任何感**彩，像是一台精密的留聲機在播放預先錄製好的話語，“我是這家‘毆打理智中心’的經理，伊莉絲（Iris）。請坐。”

穆雷牢牢記住了這個美妙的名字，拘謹地在沙發上坐下，感覺自己像是在接受一場審判。

“伊莉絲小姐，”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一些，率先開口，“首先，對於我剛才的魯莽行為，我致以最誠摯的歉意。我……我有些情緒失控，損壞了貴店的雕像，我願意承擔一切賠償責任。”

“不必。”伊莉絲的回答簡潔明瞭，她緩緩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那個雕像不值錢。”

“不值錢？”穆雷愣住了，“可那是那麼大一尊銅像……”

“鍍銅的鐵塊而已。”伊莉絲的語氣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是我們老闆的惡趣味，您不必在意。”

穆雷的臉頰瞬間漲紅。他感覺自己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但同時也暗自慶幸。一方麵是那東西不值錢，大概自己離強製勞動的命運又更遠了一步，另一方麵，這位美麗溫柔的女士好像也沒有要追究自己責任的意思。

“好了，艾略特先生，”伊莉絲的聲音裡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既然誤會已經解開，您可以回去了。關於您的治療費用，這次就給您免單了。”

“免單？為什麼？”

“因為您是今天的第一位客戶。”

“就憑這個？今天難道是什麼很特殊的日子嗎？”

“因為今天早餐我吃了蝸牛麵包，配草莓果醬，很甜。所以我的心情很好，所以我決定給您免單。”伊莉絲的語氣依然平靜。

......

這算什麼鬼理由？

穆雷向後靠到沙發背上，雙手抱胸。

“總之，我不會，也不能走！”

伊莉絲那雙宛如寶石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疑問，沒有好奇，隻是純粹的“接收資訊”的狀態。

穆雷感到一股熱流衝上頭頂，如果現在離開，或許他將永遠失去這個機會。他必須解釋，必須讓她明白，這一切並非偶然。

他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因為情緒激動，聲音都有些顫抖：“伊莉絲小姐，您……您或許覺得我是一個魯莽的瘋子，但我必須告訴您，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他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言語也變得有些語無倫次，像一個蹩腳的戲劇演員在背誦著未經排練的台詞。

“我……我來自英國，是一位從男爵。不久前，我所乘坐的‘泰坦尼克號’郵輪，不幸撞上了冰山……我九死一生，才僥倖存活下來。您應該看過報道，那是一場可怕的事故！我必須向您說明。您恐怕永遠也想象不到那種景象...那種...和神明作對的瘋狂感覺。總之最後我孤身一人來到紐約的，這裡的一切對我來說都無比陌生，甚至……甚至讓我感到恐懼。”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試圖將自己內心的惶恐表現出來。

“這裡的建築，這裡的街道，這裡的人……都透著一種讓我無法理解的詭異。我的精神備受折磨，我的理智搖搖欲墜。就在我最絕望，最無助，幾乎要被這城市的瘋狂所吞噬的時候……”

他的腳步停了下來，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伊莉絲。

“我看見了您。”

穆雷的聲音壓低了，變得深情而朦朧：“就在那個街角，您撐著陽傘，像一道光，瞬間刺穿了我所有的黑暗。在那一刻，時間都停止了。我發誓，那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最震撼人心的美麗。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個醜陋腐爛的世界最高貴的反抗！”

伊莉絲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聽取一份枯燥的市場分析報告。

穆雷受到了鼓舞，他覺得對方的沉默是一種默許。他向前走了兩步，離辦公桌更近了。

“我追隨著您，身不由己。我感覺我們之間存在著一種……一種命運般的聯係！是的，就是命運！是命運指引我，穿過半個城市，來到這裡。您的美麗攝人心魄，伊莉絲小姐，您的眼眸，隻用一道目光，就完全掌控了我的心跳，我的呼吸，我的靈魂！您知道嗎？在見到您的那一刻，我之前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煙消雲散了。您就是我的救贖，是我的……”

他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大聲，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千言萬語彙集到了嘴邊，那句最關鍵的，代表著愛慕與傾心的告白，即將脫口而出。

然而就在這臨門一腳的時刻，一股來自血脈深處，屬於不列顛貴族的矜持與羞恥感突然扼住了他的喉嚨。直接對一位初次見麵的女士說出如此直白的話語，實在是……太失禮了！

一個人怎麼能不要臉到這種地步！

他的臉憋得通紅，大腦一片空白，原本準備好的華麗辭藻瞬間忘得一乾二淨。激動的情緒還在奔湧，卻找不到合適的出口。

情急之下，他的大腦以一種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方式短路了。

穆雷猛地抬起手臂，用顫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辦公桌後麵無表情的伊莉絲，用儘全身力氣，以莎士比亞式的悲憤腔調吼出了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你！你根本不是什麼SPC的經理！我知道的！你其實是奈亞拉托提普的化身！對吧！”

整個辦公室瞬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絕對寂靜。

伊莉絲那雙亙古不變的藍色眼眸非常緩慢地眨了一下。

穆雷彷彿沒有察覺到氣氛的詭異，兀自沉浸在自己那套離奇的邏輯裡，為自己找到了完美的台階而激動不已：“沒錯！就是這樣！這種感覺……這種靈魂被徹底吸引，心神被完全操控的感覺，我和它打交道的時候也體驗過！就在那艘該死的船上，那個千麵之神就曾用花言巧語來蠱惑我！現在你又出現了！你換了一副更美麗的皮囊，想用同樣的手法來誘惑我，對不對？我不會再上當了！說！你這惡神！為什麼你要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我！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他義正言辭地控訴著，彷彿自己是揭穿了邪神陰謀的勇士，而不是一個剛剛還在準備深情告白的癡情漢。

伊莉絲沉默地看著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鐘。彷彿是在處理一段無法理解的亂碼。她花了一點時間嘗試著去理解眼前這個人類的行為，最後給出了一個結論。

劑量好像不太夠。

“看起來還需要再做幾個療程...”

伊莉絲咕噥著，抬起手，輕輕按了一下桌上的鈴。

鈴聲響起，辦公室的側門無聲地滑開，一個沉默如山的身影走了進來。那是一位老人，頭發花白，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身上穿著一套完美的舊式管家燕尾服。

他的年紀看起來不小了，但身形卻異常魁梧，臉上同樣沒什麼表情，目光沉靜，像一口深井。

“赫伯特，”伊莉絲用她那毫無起伏的語調說道，“把這位艾略特先生請出去。”

老管家赫伯特沒有出聲。穆雷還沒反應過來，這位管家先生便已經如同瞬移般來到了他的身邊。他甚至沒看清對方的動作，隻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自己的胳膊和腰間傳來，整個人就被輕易地提了起來，雙腳離地。

“等等！你們這是乾什麼？放開我！這是對一位大英帝國爵士的無禮侵犯！”穆雷一邊掙紮一邊抗議，但在赫伯特那鋼鐵般的臂膀裡，他的反抗就像小雞撲騰翅膀一樣無力。

赫伯特一言不發，像拎著一個裝滿雜物的口袋一樣，輕鬆地拎著穆雷走出了辦公室，穿過走廊，來到了大廳。在女服務生們見怪不怪的目光中，他走到門口，手臂輕輕一揚。

穆雷隻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就以一個頗為狼狽的姿勢，被“放”在了外麵的街道上，摔了個屁股墩。

他還來不及發怒，赫伯特又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隨手丟了出來。信封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穆雷的懷裡。

“砰”的一聲，SPC的大門被無情地關上了。

穆雷坐在地上，愣了半晌，才從屈辱和憤怒中回過神來。他拿起那個信封開啟一看，裡麵是一疊厚度尚可的鈔票。不多不少三十刀，足夠一個普通人在紐約維持一段時間的體麵生活。

這算什麼？施捨嗎？！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淹沒了穆雷。他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將那疊鈔票狠狠地摔在地上，對著緊閉的大門怒吼道：“我堂堂大英帝國的從男爵，就是從這裡跳下去！就是餓死在外麵，也絕對不受你們的嗟來之食！你們這些無禮的美國佬，給我記住！”

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注意到一個痞氣十足的瘦小身影正巧鬼鬼祟祟地從他身邊溜過。那少年的賊眼一眼就瞥到了那個被丟在地上的信封，以及從封口處露出的一角綠色的鈔票。

在穆雷還在抒發他那貴族式的憤怒時，少年已經如同獵豹般撲了過去，一把抓起信封，塞進懷裡，拔腿就跑！

“嘿！”穆雷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站住！你這個該死的竊賊！小偷！”他氣急敗壞地大罵起來，貴族的風度瞬間蕩然無存，“那是我的……我的……那是我的丟人現眼費！還給我！站住！”

他也顧不上彆的了，拔腿就朝那個少年逃跑的方向追了過去。一個西裝革履的紳士，就這麼一邊用最地道的倫敦腔咒罵著，一邊在紐約的街頭，瘋狂追逐著一個偷了他“嗟來之食”的街頭混混。

二樓，經理辦公室的陽台上。

伊莉絲和她的侍從——也就是之前接待穆雷的那位女服務生——正靜靜地站在那裡，俯瞰著樓下那場亂糟糟的追逐戲。

“小姐，我們真的就讓他這麼走了嗎？”服務生輕聲問道，她的臉上帶著一絲忍俊不禁的笑意，“大老闆之前不是吩咐過，如果有誰真的動手‘毆打’了那尊鯊魚雕像，要第一時間和他聯係嗎？這位先生……可是把它尾巴都打斷了呢。”

伊莉絲的目光追隨著穆雷遠去的背影，那雙碧藍的眼眸裡，似乎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波瀾。

“寫一封信吧，”她淡淡地開口，聲音被風吹散。

“內容怎樣？”

“就說鯊魚被毆打了。”

“明白，小姐。”

伊莉絲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穆雷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儘頭，好像隻是在看一出有點意思的荒誕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