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星子稀疏。鎮北侯府的偏院深處,一間不起眼的小廳裡卻燈火通明,窗紙被燭火映得微微發亮,像一顆在黑夜裡悄然跳動的心。
廳門緊閉,四週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皆是楚洛軒的心腹暗衛,連府裡的尋常仆役都被遠遠遣開。廳內光線柔和,卻透著一股壓抑的肅穆。
陸清坐在靠裡的一張椅子上,素色衣裙外罩著一件深青色的披風,臉色比往日更顯蒼白。她的指尖微微發涼,握著茶杯的手卻很穩。楚洛軒坐在她身旁,玄色勁裝未卸,肩背挺直如鬆,眉眼間帶著尚未散儘的戾氣與疲憊。
今日午後,溫庭遠的靈柩被送回溫府,滿城震動。那位三朝元老、以清正聞名的禮部尚書,竟在城外碼頭遇刺身亡,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京城的湖麵,激起千層浪。
可真正讓人心寒的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絕非普通盜匪所為。
“溫大人的後事,朝廷可有定論?”陸清打破沉默,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楚洛軒放下手中的茶盞,沉聲道:“陛下震怒,已下旨令大理寺、刑部、禦史台三司會審。可齊淵那廝動作極快,先一步讓人在碼頭丟下幾具‘蠻族細作’的屍體,又買通了幾個地方小吏做偽證,如今朝堂上竟有不少人信了他的鬼話,說溫大人是追查蠻族細作時不幸遇害。”
陸清的指尖猛地收緊,杯壁被她捏得微微作響:“他這是……sharen滅口,還要踩著溫大人的屍骨往上爬!”
楚洛軒眼中寒光一閃:“不止如此。齊淵還藉機在朝堂上煽風點火,說邊境不寧,皆是因為太子推行新政、輕啟邊釁,甚至隱隱將矛頭指向你我,說你我查案過甚,激怒了境外勢力。”
“荒謬!”陸清怒極反笑,“北疆大捷,蠻族元氣大傷,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他齊淵一句話,就能顛倒黑白不成?”
“在朝堂上,他確實有這個本事。”楚洛軒的聲音低沉下來,“魏庸伏法後,他收攏了不少舊黨餘孽,又暗中結交了幾位手握兵權的邊將,加上他在吏部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如今朝中,敢公開與他作對的,已經不多了。”
廳內一時陷入沉默,隻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陸清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一絲藥香,也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恐懼。她想起楚洛軒中箭倒地的模樣,想起溫庭遠渾身是血仍死死護著證據的身影,一股寒意從心底緩緩升起。
“楚大哥,”她抬起頭,目光異常堅定,“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單憑你我二人,縱使有太子殿下支援,也難以對抗齊淵這張盤根錯節的大網。”
楚洛軒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你想怎麼做?”
陸清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溫大人曾說,他暗中聯絡了幾位朝中忠良。如今他雖不幸遇害,但那些人一定還在。我們必須找到他們,聯合所有可以聯合的力量,織一張更大的網,將齊淵及其黨羽一網打儘!”
楚洛軒沉默片刻,緩緩點頭:“你說得對。單憑鎮北侯府和濟世堂,確實不夠。齊淵的勢力太大了,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證據,更周密的計劃。”
他頓了頓,又道:“溫大人曾給過我一份名單,上麵是幾位他信得過的官員。隻是他叮囑過我,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如今……看來是時候了。”
陸清眼中一亮:“名單在哪裡?”
楚洛軒起身走到牆邊,推開一扇暗門,從裡麵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匣子。他將匣子放在桌上,打開,裡麵是一疊摺疊整齊的紙。
“這就是溫大人留下的名單。”楚洛軒拿起最上麵的一張,遞給陸清,“你看看。”
陸清接過紙張,隻見上麵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皆是朝中頗有聲望的大臣——
兵部尚書秦嶽,為人剛正不阿,曾多次上書彈劾魏庸一黨;
禦史台左禦史大夫沈修,以直言敢諫聞名,與齊淵素有間隙;
戶部侍郎周啟元,掌管錢糧,對齊淵的貪墨行徑早有察覺;
還有幾位地方官員,皆是太子新政的堅定支援者。
陸清看著這些名字,心中稍安:“有這些人相助,事情就好辦多了。”
楚洛軒卻冇有那麼樂觀:“這些人雖忠君愛國,但大多身處要職,一舉一動都在齊淵的監視之下。我們要聯絡他們,必須極其謹慎,稍有不慎,不僅扳不倒齊淵,反而會連累他們。”
陸清點頭道:“所以我們不能貿然上門,更不能通過書信聯絡。齊淵耳目眾多,書信一旦落入他手,後果不堪設想。”
她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靈光:“楚大哥,你還記得溫大人是如何聯絡我們的嗎?”
楚洛軒道:“他通過茶寮的掌櫃,以‘買賣藥材’為幌子,傳遞訊息。”
陸清微微一笑:“這便是了。我們可以效仿溫大人,利用一些不起眼的小角色,作為我們與那些大人之間的橋梁。比如濟世堂的老主顧,比如鎮北侯府在外的商號掌櫃。這些人身份普通,不容易引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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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洛軒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好主意。這樣既能保證聯絡的隱秘,又能避免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又道:“但光有聯絡還不夠。我們必須讓他們相信,我們有能力扳倒齊淵,有能力保護他們的安全。否則,他們未必敢冒這個險。”
陸清點頭道:“這是自然。溫大人的死,已經給了他們足夠的警示。我們必須拿出誠意,拿出證據,讓他們看到希望。”
她看向楚洛軒,沉聲道:“楚大哥,你身上有溫大人用性命換來的密信,這便是我們最大的籌碼。我們可以先聯絡秦尚書和沈禦史,他們二人手握兵權與監察之權,是扳倒齊淵的關鍵人物。”
楚洛軒思索片刻,道:“好。事不宜遲,我們今晚就行動。秦尚書與沈禦史都住在城南,離這裡不遠。我親自去秦尚書府,你去沈禦史府。”
陸清連忙道:“不行!你身上的傷還冇好利索,怎麼能再冒險?”
楚洛軒笑了笑,抬手揉了揉胸口,那裡的傷口被繃帶緊緊纏著,隱隱作痛:“一點小傷,不礙事。齊淵的人剛剛吃過虧,短時間內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動手。而且,有暗衛保護,不會有危險。”
陸清卻搖頭道:“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大意。齊淵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若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所有的計劃都將付諸東流。”
她頓了頓,又道:“這樣吧,你留在府中坐鎮,負責聯絡其他官員。秦尚書那邊,我去。”
楚洛軒皺眉道:“你去?太危險了!秦尚書府周圍,說不定早就被齊淵的人盯上了。”
陸清微微一笑:“正因為危險,才更需要我去。我隻是個行醫的女子,不容易引起注意。而且,我有銀針防身,一般人近不了我的身。”
她看著楚洛軒眼中的擔憂,輕聲道:“楚大哥,我們是夥伴,不是嗎?夥伴之間,就應該互相分擔。你已經為我擋了一箭,為溫大人報了仇,這次,就讓我為你做點什麼吧。”
楚洛軒看著她眼中的堅定,心中一暖,卻仍有些不放心:“清妹……”
“楚大哥,”陸清打斷他,語氣鄭重,“時間緊迫,我們不能再猶豫了。齊淵的勢力正在不斷膨脹,再拖下去,不僅我們危險,太子殿下也危險。”
楚洛軒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頭:“好。但你一定要小心。我會派最精銳的暗衛保護你,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撤退。”
陸清點了點頭:“我會的。”
兩人又商議了片刻,將聯絡的暗號、方式以及後續的計劃都一一敲定。直到夜色更深,燭火也漸漸黯淡,他們才各自起身,準備行動。
楚洛軒送陸清到偏院門口,看著她披上鬥篷,戴上帷帽,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纖細,心中不由得一緊。他上前一步,低聲道:“清妹,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活著回來。”
陸清微微一怔,隨即回頭,衝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我會的。你也是。”
說完,她轉身融入夜色之中,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見。
楚洛軒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回神。他知道,今夜之後,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而他與陸清,以及那些忠於皇室的官員們,將站在風暴的最中心,與齊淵展開一場生死較量。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廳內,開始按照名單上的順序,一一聯絡那些忠良之臣。
與此同時,陸清已經出了鎮北侯府,坐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緩緩行駛,最終停在了城南的一條僻靜小巷裡。
陸清從馬車上下來,按照楚洛軒給的地址,七拐八繞,來到了一座朱門緊閉的府邸前。府門上懸掛著一塊牌匾,上麵寫著“沈府”兩個大字。
她抬頭看了一眼,確認無誤後,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片刻後,側門被打開一條縫,一個老管家探出頭來,警惕地看著她:“請問姑娘找誰?”
陸清壓低聲音,用早已約定好的暗號說道:“老丈,我是濟世堂的大夫,來給沈大人送藥。”
老管家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緩緩道:“沈大人身體康健,無需用藥。姑娘請回吧。”
陸清心中一沉,知道老管家是在試探她。她連忙又道:“是溫大人讓我來的。他說,沈大人最近憂思過度,怕是傷了肺腑。”
“溫大人?”老管家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打開側門,一把將陸清拉了進去,然後迅速關上門,警惕地掃視了一眼四周,才沉聲道,“姑娘隨我來。”
陸清跟著老管家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間偏僻的書房。書房內光線昏暗,隻有一盞油燈亮著,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前,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陸清:“你就是溫大人說的那位陸大夫?”
陸清躬身行禮:“正是民女陸清。沈大人,深夜叨擾,還望恕罪。”
沈修示意她起身,沉聲道:“溫大人的事,我已經聽說了。他是個好人,也是個忠臣。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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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歎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悲痛:“陸大夫,你今日來,所為何事?”
陸清冇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道:“沈大人,溫大人之死,並非意外,而是齊淵那廝sharen滅口!”
沈修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陸大夫,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證據?”
陸清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遞了過去:“這是溫大人用性命換來的密信,上麵清楚地記載著齊淵勾結境外蠻族、意圖謀逆的罪證。沈大人一看便知。”
沈修接過油紙包,打開一看,臉色越來越沉,到最後,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chusheng!簡直是chusheng!齊淵這廝,竟敢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猛地一拍案,震得油燈都微微晃動:“溫大人說得冇錯,此獠不除,朝無寧日!”
陸清看著他眼中的怒火,心中稍安:“沈大人,如今齊淵勢力龐大,黨羽眾多,單憑你我二人,難以扳倒他。溫大人在世時,曾暗中聯絡了幾位忠良之臣,準備聯合起來,共同對抗齊淵。如今溫大人不幸遇害,這個擔子,就落在了我們肩上。”
沈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沉聲道:“陸大夫說得對。齊淵一日不除,我們這些人就一日不得安寧。隻是,此事事關重大,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我們必須從長計議。”
他頓了頓,又道:“秦尚書那邊,你聯絡了嗎?”
陸清點頭道:“秦尚書那邊,楚侯爺會親自去。我們計劃,先聯絡幾位核心人物,然後再由他們聯絡各自信任的官員,織一張遍佈朝堂的大網,將齊淵及其黨羽一網打儘!”
沈修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好主意。這樣既能保證行動的隱秘,又能最大限度地團結力量。陸大夫,你一個女子,有如此膽識與謀略,實在難得。”
陸清微微一笑:“沈大人過獎了。民女隻是做了該做的事。為了太子殿下,為了大寧的江山社稷,為了天下的百姓,民女萬死不辭。”
沈修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敬佩:“好!既然如此,老夫便捨命陪君子!陸大夫,你說吧,下一步我們該怎麼做?”
陸清沉聲道:“第一步,是確認名單上的官員是否可靠。第二步,是收集更多齊淵貪腐、謀逆的證據。第三步,是在合適的時機,聯合百官上奏,將齊淵的罪行公之於眾!”
沈修點頭道:“好!老夫這就派人去聯絡名單上的幾位大人。證據方麵,禦史台也會全力配合。”
他頓了頓,又道:“隻是,齊淵那廝狡猾得很,我們必須小心行事。一旦走漏了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陸清道:“這是自然。我們會利用一些不起眼的小角色作為聯絡的橋梁,儘量避免引起齊淵的注意。”
她站起身,躬身道:“沈大人,時間不早了,民女先告辭了。後續的聯絡,就拜托沈大人了。”
沈修也站起身,鄭重地回了一禮:“陸大夫放心,老夫定當儘力而為。溫大人的血,不能白流!”
陸清點了點頭,轉身跟著老管家離開了沈府。
回到馬車上,她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剛纔在沈府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不僅她自己性命難保,還會連累沈修等一批忠良之臣。
但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馬車緩緩駛離沈府,朝著鎮北侯府的方向而去。陸清靠在車廂裡,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心中充滿了希望。
她彷彿看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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