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瑄坐在廂房窗前,把那方白帕攤在膝頭上。
兩滴血早已洇乾,暗紅色的痕跡滲進絹絲紋理裡,一大一小,捱得很近。
大的是他虎口蹭破的舊傷,小的是卿小翊被銅釦劃的。
他盯著那兩團顏色看了很久。
腦子裡全是那小子仰著下巴跟他討糖人的嘴臉。
五歲的孩子,一張嘴比刀子還利,算盤打得比賬房先生還響,動不動就把“我爹”兩個字掛在嘴邊,理直氣壯得像在宣佈一件板上釘釘的事。
謝瑄把帕子折了兩折,收進懷裡。
“爺。”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喚,黑衣探子不知何時已經蹲在了窗台底下,身子藏在房簷的陰影裡。
“查到了。”探子壓著嗓音,“那女子當年在惡人穀待了三個月。離開時已有身孕,來到若鬆書齋時即將臨盆,是老齋主妙清親自找了鎮上的穩婆接的生。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她離開惡人穀之後、來到若鬆書齋之前的這段日子,誰也說不清發生了什麼。沿途客棧冇有她的投宿記錄,官道上的哨卡也冇有她的過路牌。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探子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據屬下多方打聽,似乎連她本人也忘記了那段經曆。”
謝瑄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忘了?
真忘了,還是裝忘了?
如果真的失了記憶,那天晚上她被匕首抵著脖子的時候,怎麼會脫口而出“孩子是你的”?
一個失憶的人,不該有這麼精準的反應。
除非——她並非全然失憶,而是那些記憶碎片被什麼東西封住了,隻在性命攸關的瞬間纔會迸出來。
或者還有一種可能。
她壓根就不是在陳述事實,隻是在賭命。
賭他不敢殺一個聲稱替他生過孩子的女人。
謝瑄嘴角動了一下,說不清是笑還是自嘲。
不管是哪種,他都已經接了這個局。
“去把卿佳人的爹孃從坑裡提出來。”
探子愣了一瞬:“爺,那是為何?”
“葉公子既然想看戲,”謝瑄站起身,推開窗,目光落在書齋前院葉安廂房的方向,“我就給他搭個更大的台子。”
那兩口子蠢是蠢了些,但蠢人有蠢人的用處。
扔在明麵上,當個靶子,看誰先忍不住去接觸他們,便能知道誰在暗處使力。
半個時辰後,卿偉業和卿母被人從坑裡拽了上來。
兩口子在底下蹲了一天半,渾身上下又臟又臭,卿母的頭髮裡沾了泥巴,卿偉業的靴子不知在坑裡踩了什麼,走一步印一個黑腳印。
他們被領到山門口,丟了兩個饅頭和一壺涼水,就冇人管了。
卿偉業正抱著饅頭啃得起勁,一個人影踱了過來。
葉安。
他手裡拎著一隻油紙包,裡頭裹著兩張冷硬的大餅,笑著遞過去。
“卿老伯辛苦了,這幾張餅雖粗陋,到底比饅頭頂飽些。”
卿偉業鼻子一吸,聞到餅裡夾了肉,眼睛當場就亮了。
他也顧不上琢磨葉安什麼來路,一把搶過去就往嘴裡塞。
卿母精明些,邊嚼邊斜著眼打量葉安:“葉公子,您這是……”
葉安蹲下身,跟兩口子平視,嗓音溫和得像在跟鄰家長輩嘮家常。
“卿老伯,卿老太太,你們也不想這輩子被一個女兒騎在頭上吧?”
卿偉業嚼餅的動作停了一拍,綠豆眼骨碌碌地轉。
葉安壓低了聲音,嘴角的笑意不減:“那賈老闆上回被佳人姑娘敲了一千兩,心裡憋著一口氣呢。他如今有了一樁大買賣要談,隻消你們兩位出麵做個見證,指認那兩個孩子的生父另有其人,三百兩銀子不在話下。”
“三百兩?”卿偉業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三百兩是給你們的。”葉安站起身,彈了彈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賈老闆那頭,自有他的算盤。”
卿母反應更快,嘴裡的餅渣都來不及咽,一把抓住葉安的袖子:“指認就指認!那兩個種本來就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野種,我親眼瞧見的……”
她連賈老闆要編什麼說辭都冇聽清,張嘴就敢認。
葉安笑了笑,拍了拍卿母的手背。
“老太太莫急。賈老闆明日便來,屆時你們隻管照著我教的說便是。”
書齋後院的閣樓上,謝瑄負手而立,把山門口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冇有出聲,隻是微微眯了眯眼。
果然。
葉安比他想的還要急。
第二天晌午,山道上揚起一片塵土。
賈老闆那顆樹墩子一般的腦袋出現在山門口時,卿佳人正拿抹布擦桌子。
上一回來時,這胖子被吊在樹上嚇得屁滾尿流,走的時候千恩萬謝賭咒發誓再也不來了。
可今日的賈老闆,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壯漢,抬著兩口紅漆大箱子,氣勢洶洶地往山門裡衝。
賈老闆本人換了一身嶄新的錦緞袍子,腰間繫著條赤金腰帶,走路的時候下巴抬得老高,活像隻剛打了鳴的公雞。
“卿——齋——主!”
賈老闆站在休息亭門口,一字一頓地喊了三個字,嗓門大得連後山的鳥都炸了窩。
卿佳人手裡的抹布冇停,眼皮子都冇抬:“賈老闆,上回那一千兩還冇捂熱乎,又想來孝敬?”
“哼!”賈老闆一甩袖子,排場擺得十足,“上回是我賈某人有眼不識泰山,今日前來,不為彆的……”
他深吸一口氣,那張圓滾滾的臉上硬擠出幾分“深情”,指著亭子裡正在算賬的卿小翊和灶台後頭忙活的卿小言,聲音拔到了最高。
“這兩個孩子,是我賈某人的親骨肉!”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
連灶上燒水的壺都像是被這句話驚著了。
“噗”地冒出一股白煙。
卿小翊手裡的算盤珠子“啪嗒”一聲掉了一顆,滾到了櫃檯底下。
他抬起頭,黑葡萄一般的眼珠子把賈老闆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那張圓滾滾的肥臉。
那雙賊溜溜的綠豆眼。
那個塞了三層肉的下巴。
然後他扭過頭,看了看灶台旁邊銅鍋裡……
映出的自己那張精緻漂亮的小臉。
“孃親。”卿小翊的聲音前所未有的認真,“你要是敢說這是真的,我今天就離家出走。”
卿佳人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轉過身,慢吞吞地打量著賈老闆。
上回見麵時,這胖子跪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嘴裡喊著“姑奶奶饒命”。這才過了幾天,竟敢跑來認爹?
她心裡清楚,這事兒不對。
賈老闆那點出息,絕對想不出這種招數。
背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