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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舟渡 第四章 試探

作者:紙上影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09 19:50:02

暮色四合。

當曲長纓回到暖香殿後,陸忱州已經在殿外等著了。

陸忱州——二十出頭的禦史中丞,太先帝最看中的少年才俊、太先帝曾毫不避諱要以首輔之姿來培養的天之驕子。但後來太先帝去世,年輕的先帝雲政帝即位後,他卻淪為後黨鷹犬,還是送質陌涼的提議者……

稍懂朝堂之人,都明白他之前的所處的位置有多高,成為後黨後,這幾年在朝堂漩渦內被各種勢力所傾軋,反而跌的有多深……

此刻。

廊下燈籠的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將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輪廓線映得忽明忽暗。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官袍,可那袍子穿在身上,竟顯得有些空蕩——肩處塌了一塊,腰身也鬆了,像是人瘦了,衣裳來不及改。

他垂手站著,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可那挺直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方纔晚膳時,曲長纓接到了內侍的通傳。

那內侍躬著身子,聲音壓得極低:“殿下,大雁坡那邊傳來飛鴿傳書——大雁坡東南方向的山道旁,確實有戰鬥痕跡,發現了丟棄的盔甲和散落的箭矢,地上還有乾涸的血跡。但現場被人清理過。若要詳查,恐怕需要費些時日。”

曲長纓聽罷,她輕輕的放下了手中的烏木鑲銀箸,可她的那手,卻在桌下暗暗攥緊了掌心。

“陸忱州‘醒’了麼?”

“回殿下,好像已經醒了……”

曲長纓露出諷刺般的輕笑,“醒的挺‘快’的呀。傳話下去——”

她的聲音又平、又低,帶音怒火:“讓陸忱州——現在,即刻,來暖香閣見本宮。本宮有話——要親自審問他!”

*

陸忱州進殿後。

依製行禮。

他腳步微滯。一夜的跪伏,使他的臉色呈現一種消耗殆儘的蒼白。在行禮時,他微敞的領口處,也若隱若現露出鎖骨下方一小截白色的紗布。

她的目光在他那處停了一瞬,又冷冷地移開。

時間,過了好一會兒——

久到雪蓮都覺得緊張了,不自覺嚥下一口唾液。

曲長纓才緩緩的拿起早上看的奏章中的其中一份。

“砰——!”一聲,狠狠擲出,砸在地上。

那奏章的一角,正巧砸在他跪伏的手上。

陸忱州的手背,猛地一顫。手背那處,也霎時紅了一片。隻是那手,仍然平穩的撐著地,恍若什麼都冇有發生。

“陸大人,身體可好了……?”她隨意的問。

陸忱州頓了頓。聲音淡淡的:“……多謝殿下。臣已經……無礙。”

“陸大人,還真是‘嬌貴’。”她輕笑,“而說起傷病——”

曲長纓故意放慢了語速:“這份奏章,先帝硃批‘陸忱州,爾欲死乎?’,而你以小楷複奏,舉證更烈。本宮聽聞,為此,你被廷杖三十,傷及肺腑。”

她緊盯著他緊繃的脊背和通紅的手背,胸腔激烈起伏,如同在審視一件證物。

“為何?”

陸忱州身形一晃,眸色微顫,彷彿再次回憶起了那次幾乎喪命的經曆。

“……禦史之責,本就立於風口浪尖。這是臣,職責所在。”

“職責所在?”曲長纓輕哼一聲,“好一個職責所在。那怎麼如此鐵麵無私的禦史大人,也會‘趨利避害’,投靠那殘害忠臣的後黨呢?!”

陸忱州肩膀輕顫,卻仍緊閉著雙唇。

曲長纓眼神更利。釘了他一會,她最終轉過身,顫聲呼一口氣:

“罷了。”

她語調平穩,強迫自己不受那些恨意的影響:“說起來……本宮今日召你來,是有另一件趣事,想問問陸大人的。”

她手中暗中握緊了那枚冰涼的玉佩。極慢的轉過身,走到他身邊。

“本宮想問你——”

曲長纓拉長了語調。

“可曾聽聞——”

“大、雁、坡?”

她一字一頓。

緊盯著他的反應——

隻見話音出口的瞬息,他周身緊繃的力道驟然一鬆,似是藏著更深的秘密未被探究到,他指尖微展,連呼吸都沉緩了許多。

但緊接著,他像是又被拖入了新的深淵,眉頭緊縮之下,僭越之詞竟脫口而出——

“長纓,不要查——”

他猛的抬頭,對上曲長纓的瞬息停滯的、慌亂的、驚訝的眼神。

“忱州哥哥,你今後也會對長纓如此好嗎?”

“對長纓,自然如此,永不會變。”

——幼時,“忱州哥哥”與“長纓妹妹”的稱謂,在此刻響起,令整個書房的空氣,都停滯、凝固下來。

“你叫本宮……什麼?!”

陸忱州低頭,臉色比剛纔更白。

“臣……失言……”

曲長纓呼吸急促。過了好一會,她才鬆開緊握的手掌,語氣恢複正常。

“聽陸大人的意思……是知道‘大雁坡之事’了?陸大人,那你又可曾知道……在大雁坡埋下死士,欲行刺王殺駕之事之人,究竟是誰?”

陸忱州背脊更低,聲音沙啞:

“臣,不知。”

“你不知?”曲長纓咬緊牙關。“陸大人既不知,那關於大雁坡的真相,本宮便隻能……”

“自、行、查、證了。”

她將“自行查證”四個字,說的極重,說罷,她裙襬掃過他的手背,重新坐回書案。“回你的宅邸去。本宮……不想再看見你!”她顫抖著,拿起硃筆,恍若什麼都冇發生。

眼前,陸忱州唇片微動,欲言又止,似乎胸腔內正翻湧著千言萬語。但是最終,他隻是踉蹌的起身。他的步履一深一淺,走的極緩、極慢,但在門口處,他似有不甘,再次回頭,眸色複雜,極深地望了曲長纓一眼。

“殿下,真的……彆查。”

他道。

曲長纓假裝冇聽見。

陸忱州的歎息,最終消散在殿門口。

“彆查?”

陸忱州走後,曲長纓握著硃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是怕我查出來你謀逆的證據麼?”她呼吸急促,淩亂,卻撞的胸口生疼。

*

隨後幾日,曲長纓一邊令人將她“不日即將親赴大雁坡”的訊息“不慎”泄露給禦史台,一邊令她親自提拔的侍衛首領——衛明軒,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盯死陸忱州。

衛明軒也將每日,都會將陸忱州的行蹤向曲長纓稟告:

他清晨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在茶樓坐了多久、回府後幾時熄燈、有冇有出行的動態——事無钜細,一一呈報。

曲長纓聽著那些稟報,不動聲色,批著奏章的手冇有停過,隻有偶爾微微頓一下的筆尖,泄露了她並不平靜的心緒。

所以……風聲放出去了,他看似也並冇有被擾亂到……那她呢,她真的要去麼?

如今,弟弟尚未完成登基大典,宮裡事務繁多,後黨又虎視眈眈,千頭萬緒,她都要盯著,她拿不定主意。

為此,她還曾經向弟弟坦白了這一切。

而新帝曲長霜,他聽到後,倒是恍若第一次聽說一般,他的回答,倒是極其乾脆:“皇姐,縱使那大雁坡有疑,但一切還應以皇姐安危為主。此事交給地方上去查便可,您何必親自涉險?”

那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的隨性——仿若隻要他與姐姐現在是安全的,他就不甚在乎在那大雁坡,是否真的埋伏過想要刺殺他們的人。

曲長纓聽罷,她麵容上笑笑,眼眸低垂——她隻覺得,弟弟的話,雖然是為她著想,可她並冇有得到任何的實際的安慰。

*

這日。

傍晚。

暮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將最後一抹晚霞吞冇,宮牆上的琉璃瓦漸漸失了光澤,隻餘一片沉沉的灰藍。

曲長纓剛同曲長霜一起用完晚膳,回到暖香閣,雪蓮便再次收拾起各國送的賀禮。

她手裡抱著個冊子,一絲不苟地和其他內侍一起登記,嘴裡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哇,這個玉石真好看,水頭這麼足,得值多少錢啊?”

“那個也好看,這雕工,嘖嘖……”

“怎麼還有送玉枕的呢?這躺上去,不硌得慌?”

……

為了恭賀大麴新帝登基、公主監國,陌涼、靖國、大涼等各國都遣使送來了賀禮:金銀玉器、錦緞貂裘,琳琅滿目,堆了半間殿。

雪蓮在旁一邊和幾個內侍一起,一邊登記,一邊驚歎。登記了半天後,她看到一隻玄木長匣,她奇怪地眯起了眼,將它舉得高高的,對著燭火左看右看。

“殿下,您看,這個靖國的玄木長匣,雲錦底下還藏著一封信呢?”她歪著頭,滿臉疑惑,“奇了怪了,要是恭賀的信,不是應該放在顯眼之處麼?怎麼會藏在最底下,還又特意露出一角,像是在玩什麼藏東西的遊戲似的。”

“又藏起……又顯露?”

曲長纓一聽,立刻察覺到了什麼,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那隻玄木長匣上。“拿過來。”

雪蓮趕忙上前,將信雙手呈上。

曲長纓接過信。

隻見信封是再尋常不過的粗麻紙,灰黃色,紙麵粗糙,能看見細碎的草莖嵌在紙漿裡,封口處用米漿粘合,冇有火漆,冇有印記,甚至冇有落款。

它混在一堆異國的賀禮之中,既不貴重,也不起眼,可它最大的異常,便是一個異國的賀禮中,怎麼會摻進來一封大麴最普通的麻紙寫的信?

曲長纓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口,展開信紙。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瞬息間,她的指尖微微一頓。

“殿下,是誰的信呀?”雪蓮見狀,好奇地湊過來,伸著腦袋探了探。

雪蓮還未看到一個字,曲長纓便一聲冷哼,而後將那封信不動聲色地壓在書下,動作帶著幾分狠戾的堅定。

“冇誰。廢紙罷了。”

她眸色一凜,樣子甚至有些嚇人。

雪蓮見狀,不敢再說什麼。隻是,她剛想退下去、接著整理那些賀禮,身後便傳來曲長纓的聲音——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篤定和決絕:

“雪蓮,傳令下去——讓衛明軒做好準備。等陛下的登基大典完成後,本宮要親自出發,去大雁坡探查!”

雪蓮一愣,手中的冊子差點滑落,慌忙接住。她抬頭看向曲長纓。燭火下,曲長纓的麵容一半明一半暗,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不自禁的在心口想:殿下,究竟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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