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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蛇穀的入口像一張張開的巨獸之口,潮濕的瘴氣從裡麵緩緩溢位,帶著腐爛和腥甜的味道。蘇雲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逐漸遠去的追兵痕跡,又看了看眼前深不見底的黑暗。
“前麵是死路,後麵是追兵。”黑衣少女的聲音從鬥笠下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選了一條最體麵的死法。”
“死法冇有體麵不體麵的,隻有快和不快的。”蘇雲澈蹲下身,用手指撚了撚地上的泥土,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這裡的土質鬆軟,適合挖坑,但不適合埋人,因為蛇會把屍體翻出來。”
少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句冷冰冰的實話。“你倒是很有經驗。”
“在落霞鎮,我們處理死豬也是這麼乾的。”蘇雲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吧,趁它們還冇餓。”
兩人踏入穀中,光線瞬間暗了下來。四周的樹木扭曲變形,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扭成了痛苦的姿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低沉的嘶鳴聲,不是來自某一個方向,而是來自四麵八方,彷彿整個山穀都在呼吸。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少女突然停下腳步,拉住了蘇雲澈的衣袖。“彆動。”
蘇雲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前方三丈遠的一棵枯樹上,盤踞著一條通體赤紅的蛇。它隻有手臂粗細,但頭頂生著一撮白色的肉冠,一雙豎瞳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赤練蛇,一階巔峰。”少女壓低聲音,“毒性不烈,但能麻痹神經,讓人在清醒中動彈不得,直到被它慢慢吃掉。”
“聽起來像是個有耐心的獵手。”蘇雲澈麵無表情地評價道。他冇有拔劍,也冇有擺出防禦的姿勢,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慢慢打開。
“你要乾什麼?”
“它喜歡安靜,我給它製造點噪音。”蘇雲澈從布包裡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那是他用百草園的廢棄靈草提煉的磷粉,遇到空氣會緩慢自燃,發出微弱的劈啪聲。
他將粉末輕輕揚向空中,粉末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片微小的雪花,緩緩飄落。赤練蛇的瞳孔猛地收縮,它似乎察覺到了空氣中的異樣,身體微微弓起,卻冇有立刻發動攻擊,而是警惕地盯著那片飄落的“雪花”。
蘇雲澈冇有給它思考的時間。他從腰間解下水囊,將裡麵僅剩的一點清水倒在另一隻手上的石灰塊上,然後猛地將石灰水潑向赤練蛇的方向。
“嗤啦——”
石灰遇水產生高溫,瞬間點燃了空氣中的磷粉。一團刺眼的白光在赤練蛇麵前炸開,伴隨著濃烈的煙霧和刺鼻的氣味。
“嘶——!”
赤練蛇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它那雙依靠熱感應和微弱光線視物的眼睛被強光徹底致盲。它瘋狂地甩動身體,從樹上跌落下來,在地上胡亂撞擊。
“走。”蘇雲澈冇有看那條蛇一眼,拉著少女從它身邊的空隙快速穿過。他的動作冷靜而精準,冇有絲毫的猶豫或得意。
“你……”少女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那副平淡的表情,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剛纔用的是凡間的把戲。”
“凡間的把戲能殺人,就是好把戲。”蘇雲澈頭也不回地說道,“修仙者的法術能殺人,也是好把戲。區別隻在於,我的成本更低。”
兩人繼續深入,萬蛇穀的地形越來越複雜。他們繞過了一片佈滿毒蘑菇的沼澤,又避開了一群在岩石上曬太陽的五彩蛇。蘇雲澈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謹慎,他似乎在用一種特殊的方式感知著周圍的環境,每當有危險靠近,他總能提前半步做出反應。
終於,他們來到了穀底。
眼前是一片墨綠色的湖泊,湖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湖中央有一座小島,島上長滿了黑色的植物,仔細看,那些“植物”竟然是一隻隻密密麻麻的蠱蟲。
“噬心蠱。”少女的眼中閃過一絲激動,“母蟲就在島上。”
“先彆高興。”蘇雲澈指了指湖麵,“水裡有東西。”
少女凝神看去,隻見墨綠色的湖水下,一個巨大的黑影正緩緩遊動。那黑影足有水桶粗細,身上覆蓋著厚重的鱗片,一雙燈籠般的眼睛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的綠光。
“墨蛟,四階妖獸。”少女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相當於人類結丹期的修士……我們死定了。”
“不一定。”蘇雲澈的目光落在湖對岸,那裡,趙剛帶著十幾個玄陰教弟子正追了過來。趙剛的手裡拿著一麵黑色的令旗,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
“蘇雲澈!你跑啊!怎麼不跑了?”趙剛的聲音在山穀中迴盪,“進了萬蛇穀,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墨蛟前輩,這兩個人是來偷您寶貝的,請您出手!”
蘇雲澈看著趙剛,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冇有恐懼,也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他想用令旗控製墨蛟。”少女緊張地說,“我們得想辦法……”
“他控製不了。”蘇雲澈打斷了她,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四階妖獸已經有了初步的智慧,它不會聽命於一個煉氣期的小子。趙剛隻是在激怒它。”
“那怎麼辦?”
“讓它更怒一點。”蘇雲澈從懷裡掏出少女之前給他的毒囊,又拿出一張爆裂符,迅速將兩者綁在一起。
“你要做什麼?”
“幫趙剛一把。”蘇雲澈說完,猛地衝出藏身之處,站在湖邊,對著墨蛟的方向大喊:“喂,大傢夥,你老婆跟人跑了!”
墨蛟的瞳孔猛地收縮,它緩緩從水中探出頭,巨大的身軀帶起層層波浪。它冇有理會蘇雲澈,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正在揮舞令旗的趙剛。
蘇雲澈冇有給它選擇的機會。他將手中的毒囊用力扔向趙剛的方向,同時掐碎了手中的爆裂符。
“轟!”
毒囊在趙剛身邊炸開,綠色的毒霧瞬間瀰漫開來。那毒霧中混合了少女特製的腐骨毒和蘇雲澈從百草園收集的幾種刺激性草藥,氣味極其難聞。
墨蛟聞到這股氣味,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它分不清毒霧是誰放的,它隻知道,岸邊的人類都在挑釁它。
“吼!”
墨蛟巨大的尾巴猛地拍向岸邊,趙剛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拍進了岩壁裡,生死不知。其他的玄陰教弟子更是被巨浪捲走,瞬間冇了蹤影。
“走!”蘇雲澈冇有看戰場一眼,拉著少女跳進湖中,朝著小島遊去。
冰冷的湖水瞬間淹冇了兩人。蘇雲澈屏住呼吸,利用《太虛煉氣訣》收斂全身的氣息,像一條遊魚般向湖心島遊去。墨蛟正在岸邊發泄怒火,根本冇有注意到水下還有兩條漏網之魚。
片刻後,兩人濕漉漉地爬上了湖心島。島上,密密麻麻的噬心蠱被剛纔的動靜驚擾,正四處亂飛。
“快,拿母蟲!”蘇雲澈催促道。
少女強忍著恐懼,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瓶,迅速捕捉了一隻體型稍大的黑色蠱蟲。
“抓到了!”
“走!”蘇雲澈冇有絲毫停留,拉著少女跳入湖中,順著暗河潛逃。
不知過了多久,蘇雲澈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發現自已躺在一個乾燥的山洞裡,胸口的傷口傳來陣陣劇痛。
“你醒了。”少女的聲音從洞口傳來。
蘇雲澈坐起身,看了看自已的傷口,已經發黑。“毒性發作了。”
“嗯。”少女走過來,將玉瓶放在他身邊,“母蟲可以吸出毒血,但隻能壓製,不能根治。”
“那就壓製。”蘇雲澈的語氣依舊平淡,“總比死了強。”
少女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你剛纔……為什麼不跑?你明明可以先走的。”
“跑了也冇用。”蘇雲澈淡淡地說,“墨蛟的速度比我們快,如果不引開它,我們兩個都得死。與其一起死,不如賭一把。”
“賭它分不清敵我?”
“賭它更討厭趙剛。”蘇雲澈靠在岩壁上,閉上眼睛,“趙剛的令旗上有墨蛟討厭的氣味,我加的毒霧隻是讓那股氣味更濃了一些。在妖獸的眼裡,誰更討厭,誰就是敵人。”
少女沉默了。她看著這個瘦弱的少年,第一次感到一種深深的寒意。他的冷靜,不是來自於無知,而是來自於對生死的漠然。
“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想活下去的人。”蘇雲澈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如水,“就像你一樣。”
少女看著他,突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你說得對,我們都是想活下去的人。”
她從懷裡掏出一顆黑色的丹藥,遞給蘇雲澈。“這是‘辟毒丹’,能暫時壓製毒性。等你傷好了,我們就去斷魂崖,找九轉還魂草。”
蘇雲澈接過丹藥,冇有道謝,隻是默默吞了下去。“斷魂崖是青木宗的禁地,守衛森嚴,我們怎麼進去?”
“我有辦法。”少女神秘地笑了笑,“不過,你得先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幫我殺一個人。”
蘇雲澈看著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要價錢合適,殺誰都行。”
少女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你這人,真是……”
“我隻是陳述事實。”蘇雲澈打斷了她,語氣依舊平淡,“在修仙界,人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能換到想要的東西,就是好買賣。”
少女看著他,眼中的笑意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凝重。“你說得對,人命確實不值錢。不過,有些人的命,還是很值錢的。”
“比如?”
“比如青木宗的掌門。”
蘇雲澈的瞳孔微微一縮,但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聽起來是個大買賣。”
“是啊,很大的買賣。”少女站起身,走到洞口,看著外麵的夜色,“不過,我們現在連煉氣期都不到,還是先想想怎麼活下去吧。”
蘇雲澈冇有說話,他盤膝坐下,開始運轉《太虛煉氣訣》。他知道,少女說的是實話。在修仙界,冇有實力,一切都是空談。
他感受著體內那一絲微弱的靈力,以及戒指中傳來的那一絲墨蛟的精氣。他知道,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等我。”他在心裡默默說道,“等我有了足夠的實力,我會讓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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