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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槃不妄所在的區域,雲澈並未散去覆身的淵塵,而是持續行向前方。
那裡,是霧海的更深處。
你要去哪裡黎娑忽然出聲,帶著未有掩飾的警惕。
雲澈目視前方愈加深邃的淵塵,腳下未有停滯:該去更深處看看了。
黎娑靜默少許,不確定道:難道,你是想……
冇錯,就是你想的那樣。雲澈抬手,麵帶微笑,神態從容的像是在敘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是時候嘗試一下控馭神極境的淵獸了。
雲澈這些年對淵獸控馭的極限,持續從神滅境初期進境至神滅境後期,一共也隻用了不到四年的時間,成長之快堪稱恐怖。
但也始終限製於神滅境範疇。至於深淵麟神,則完全是未滅儘的麒麟意誌所衍生的意外。
你一直刻意壓製著境界,以你目前的狀態,遭遇任何一隻神極淵獸都太過危險。黎娑勸阻道……雖然,她的勸阻從未對雲澈生效過。
危險倒不至於。雲澈輕描淡寫道:雖然我冇有多大的信心能控馭神極境的淵獸,但有足夠的把握讓它們不會對我釋放毀滅本能,畢竟,我可是霧海之皇。
黎娑還是不放心道:你自封的而已,霧海的淵獸並未承認,所以千萬不可掉以輕心。
……不重要!雲澈似被黎娑這話刺了一下,目光都變得幽暗了幾分:小小生命創世神,竟也敢質疑本皇的威能!你等著,馬上本皇就會讓你看到神極境的淵獸是如何在本皇手下俯首稱臣!
黎娑:……
六個時辰後……雲澈灰頭土臉的從淵霧中衝出,然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半天才勉強緩過氣來。
若能控馭神極境的淵獸,對雲澈的助力無疑龐大無比。
但,雲澈的軀體麵對神極境界的力量,終是太過脆弱。哪怕稍有失控,對如今的他而言,便很可能是滅頂之災。
黎娑現身,世間最純粹的光明神力覆下,讓雲澈如沐聖泉,周身的創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連他斷裂的頭髮都重新長了出來。
若你執意想要再度嘗試,還是帶上始祖麟神為好。黎娑勸說道。
這話落入霧皇耳中,簡直是對他無儘威能和先前狂傲之言的嘲諷。他雙眸凝寒,淡淡道:剛纔隻是稍有錯估而已。最多一個月,踏足淨土之前,我必定至少成功控馭……
頓了數息,他的聲音氣勢不減:一隻神極淵獸!
黎娑想了一想,選擇給予安慰:嗯,會成功的。
很明智的冇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雲澈坐正身體,隨著硃紅劍芒的顯現,劫天誅魔劍已被他置於身前。
隨著他另一隻手的覆下,另一把……劫天誅魔劍現出,與先前的一把緊緊貼合,劍芒相合,氣息相融。
一模一樣的寬大劍身,從劍尖、劍體再至劍柄的圓珠都完全一模一樣。它們釋放著幾乎毫無區彆的硃紅劍芒,兼攜著若有若無的神聖氣息。
至少,從外觀與劍息之上,已是很難將它們區彆出來。
當然,雲澈一瞬便可辨識。劍威爆發之時,兩者更是天差地彆。
漠然盯視了兩把劫天誅魔劍許久,雲澈忽然眉頭一動,手掌抓起右側之劍,向另一把劫天誅魔劍猛然轟下。
力量爆鳴聲中帶著一瞬震心的斷裂之音,劫天劍下,硃紅色的劍身居中而斷,又在半空中蔓開細密的裂痕,落地之時,已是散開無數的硃紅碎屑。
封入其中的劫天劍息和光明聖息也全然潰散。
黎娑側目,很是驚訝於雲澈的這個舉動:你為了鑄成此劍,耗費大量心力去找尋硃紅淵晶,又為它浸染和封固劫天劍的劍息足足兩年之久,光明之力也傾注了數百次,才終有今日之果,為何竟忽然毀之
雲澈道:我耗費大量心思去模擬一把外形、氣息與劫天劍都完全相似之劍,是為了不留下破綻。但這段時間我反覆思慮……它的存在,反而有可能成為另一個更大的破綻。
權衡之下,我覺得我應該選擇另一種方式。
收起劫天誅魔劍,再清除掉滿地的硃紅碎屑,他低聲向黎娑說道:我準備找個合適的時機,將它‘捨棄’。
黎娑幽幽一聲歎息……他每天都是這般無儘的思慮,當真冇有疲憊將潰之時嗎……
……
折天神國,七星折天陣。
星陣閃耀,盤旋著無儘劍芒。
而這些劍芒,每一道皆是來自畫清影,每一道皆是一場殘酷的試煉。若不能悟其劍意,融其劍威,哪怕缺失其一,也永不可破陣而出。
而今,這龐大劍陣所釋的劍芒,早已不啻萬千星辰齊耀,為整個折天神國的蒼穹都映上了一層淡淡的明光。
終於,最後一道劍芒也驀地耀起,讓龐大星陣再無一絲暗缺。
下一瞬間,萬劍齊鳴,整個龐大星陣倒懸而起,直飛上空。然後環繞盤旋,如眾星捧月般,於星陣中心映出一個少女身影。
少女抬眸,那一瞬過於明媚的風華竟是瞬間黯淡了萬千劍芒。
她手間的玉劍也流轉著遠比先前明耀的神光,劍尖所指,星陣中的所有劍芒平整傾斜,直飛遙空之上的畫清影。
畫清影身姿未動,玉手輕拂,劍芒頓時乖順的停滯於她的身前,然後如消融的冰雪般緩緩淡去,直至完全散儘,就如未曾真正存在過的瞬逝夢華。
姑姑!
少女的身影已經撲來,如蹁躚的玉蝶般投入她的懷中:我好想你。
畫清影輕攏少女的玉背,心間起伏,唇間輕語:你竟修成了折天第三劍,此次,淵皇也必定會為你驚歎。
少女在她的懷間抬眸,卻不是因姑姑的誇讚而欣喜,而是格外的突兀的道:雲哥哥他現在好不好,在織夢神國有冇有遭到……挫折或者欺淩
不過纔是破開星陣後的第二句話,她便已如此迫不及待。
畫清影本還想著,三年的破陣修行,必定會讓她的劍心更為堅韌凝實,漸遠萬念諸情。
但事實,卻明顯並非如此。
他很好,比你想象的還要好。而且,他還找到了自己的生身過往和歸宿。
畫清影的前半句話讓她眸中盈滿的擔憂一下子消散了大半,後半句話又讓她眸染驚疑:雲哥哥的……生身過往
你父神當年的誤打誤撞,也或許是天命所引。畫清影道:雲澈到達織夢神國後,發現他的真實身份,竟是當年消失的織夢神子夢見淵。
欸啊畫彩璃明顯怔住,一時都無法回神。
此事乍聽雖格外離奇,卻是無夢神尊親身所確認,已是確切無疑。畫清影平靜道:而且,他在神格檢測之時,所顯現出的,是如你一般的完美神格,也因此震盪了六大神國。
在你潛心陣中的這三年,他的名字已是響徹此世,無人不知。在織夢神國非但不會受到任何欺淩,倒是他想欺淩誰便可以欺淩誰。所以,你可以釋下所有的擔憂。
畫清影的描述簡短直接,卻是讓畫彩璃反應了好一會兒,她有些發怔的道:也就是說,雲哥哥他……他現在是……織夢神子
畫清影不失感歎的道:你知他並無十歲前的記憶,因而無法憶起自己是夢見淵,且他太重師恩,即使是在無夢神尊麵前,亦毫不退讓的言稱在恢複記憶前,絕不捨棄‘雲澈’之名,同時也不願成為織夢神子。
畫清影的這些話語卻冇有讓畫彩璃露出絲毫的驚訝,她反而微笑起來,美眸泛動著迷離的薄霧:雲哥哥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最是重情,最是聰明又最是癡傻,彆人無從奢望的神子之名,也遠遠不能動搖他的摯心。
不過,他如今雖非織夢神子,但以他所擁有的完美神格,以及無夢神尊對他毫不掩飾的專寵,在世人眼中,他不是也是。另外,也不知雲澈用了什麼方法,以我所知的訊息,本是對雲澈極為戒備和敵視的夢見溪,如今對他很是服帖,甚至已經不止一次的向自己的母族直言,願為雲澈未來的助力。
少女的美眸,已化一汪綺麗無儘的星海,喜悅的熾星、驕傲的燦星、激動的淚星……盈滿了她所有的心魂,卻又是每一顆都映著雲澈之名。
姑姑……所以……我和雲哥哥之間……
嗯。畫清影輕拍了一下少女的肩膀,她感受著她無儘的喜悅,但這般喜悅又莫名的讓她有些心疼:你們之間身份的阻礙已不存在。若冇有淵皇親賜的婚約,同為神尊子女,同為完美神格,你們的結合,將不會引來任何的質疑和非議。
最大的阻礙依舊存在,但,已然比之三年前好了太多太多。你父神對雲澈的接受度,也已是遠勝當年。這三年間,他一直在關注著雲澈在織夢神國的訊息,還曾特意親身前去探望。
畫彩璃纖眉彎翹:父神他一直都是這樣,總喜歡說很重的話,其實心最軟了。
輕笑間,她已是飛身而下:我先去看一眼父神,第一次這麼久冇看見他,真的好想念。
畫清影冇有隨她而去,她默然看著畫彩璃遠去的身影,一時有些癡怔。
她一直堅信,劍心不可蒙塵,欲成劍道極致,需摒除一切**與不必要的情感。
她劍道進境之快,超越畫浮沉,超越一代又一代的先祖,直至踏足當世之巔,引神官驚歎……這讓她愈加堅信和堅定自己所秉持的無情劍道。
畫清影眼中的畫彩璃是一個真正的怪胎,她的一切天賦,都要在自己之上……包括劍道天賦。
而她清晰無比的察覺到,她劍道修為的徹底蛻變,是在遇到雲澈之後。
畫彩璃原本在她引導下隔絕一切異唸的無塵劍心,深深銘刻下雲澈的影子……隨之,千載難有寸進的折天之劍,她三載連悟三劍。
所以……
摒棄一切欲與情的無情劍道……
難道竟是錯的嗎……
哈哈哈哈!恭喜彩璃又破第八大星陣!著實讓吾等都是大為……呃彩璃呢
七大劍尊儘皆而至,無一缺席,卻是未見畫彩璃的身影。
他們可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由畫清影親自設下的第八重星陣意味著什麼。
畫清影道:皆回劍閣待命,神尊應該會在近日宣告此次的淨土之行。
清影,天樞劍尊手撫白鬚,大有深意道:此次淨土之行,你可是一同前往
數息之後,畫清影淡淡迴應:是。
……
星月神國。
不妄兄,當真是你!
刹星快步來到槃不妄麵前,上下打量著他,眼神一陣難言的複雜。
槃不妄不但失卻了神子之名,伴隨而至的還有母後離世,父神厭棄,就連鐘情之人也遭廢止和喪命。
從梟蝶神子到梟蝶棄子,他的命運起伏,向世人清晰詮釋了何為從天堂直墜地獄。
此刻眼前的槃不妄,哪還有半點當年的意氣風發,整個人氣息暗沉陰鬱。
莫說神子威儀,就連他的外衣,都滿是破敗與血痕,如剛從黑暗與血腥的泥沼中走出。
瞳眸也再不是當年那倨天俯世的黑星,而是一片灰暗朦朧,難辨明光的渾濁。
刹星心間一陣歎息……即使失去神子之名,地位也當遠高於其他帝子,他卻竟……淪落至此……
在得知他曾前往沉夢穀,又現身霧海後,梟蝶神國甚至公開宣稱了對他的捨棄,無論生死,都永不找尋。
究其根本原因,是他不肯向新生神子低頭,不肯釋下母後之事……如此性情,或可謂之愚蠢,或可讚之寧折不彎。但就結果而言,顯然更趨前者。
槃不妄微笑:我如今隻是個被廢棄之人,遠冇有了與星神子平起平坐的資格,星神子還願相見,不妄已是萬般感激。
不妄兄哪裡的話。刹星搖頭道:人生起落的痛苦與無力無助,我亦曾親身感會,這非你之願,更非你之錯,誰也不該因此低看於你,你自己更不該。
槃不妄心中觸動,感激道:此生能結交星神子,何其之幸。
經曆了淵蝕一事,刹星的心境明顯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直接道:不妄兄,你此番前來,必有要事,直言便可。
好,那我也不再客氣。槃不妄道:我希望能隨同星月神國,前往淨土覲見淵皇。
刹星麵露驚訝,隨之皺眉搖頭:抱歉,此事我無法助你。不妄兄,相信你該清楚,此次的淨土之行,意義遠非以往任何一次可比。而各神國覲見者最多隻可百人。
各大星殿、月城為了爭奪這區區百人之位,已是組織了數場規模頗大的競戰。若將你帶上,對為之搏戰的星月弟子不公,梟蝶神國也必會因此事側目,做不可預知的浮想,若因此讓兩國生隙……即使隻是微隙,亦是罪過。
刹星之言理據皆堅,槃不妄緩緩點頭,臉上並無失落之色,彷彿從一開始便未曾抱有希望:星神子所言甚是,是我思慮過淺,竟言出如此過界的要求。
未能相助,實在抱歉。刹星再次歉意道:不妄兄若執意想入淨土,可另尋他法。又或者……
他看了一眼槃不妄,道:恕我直言,你的這般念想,似乎也並冇有那麼堅決。
槃不妄自嘲一笑:星神子慧目如炬,事已至此,我也無不可坦言之語。此次淨土之行,非我所執願,而是為了遵從霧皇之意。
刹星整個人都僵了一下,然後才用全然不可置疑的音調道:你說……霧皇
是。槃不妄坦然道:三年前,我萬念俱灰之下,曾想過廢心避世,就此沉眠於沉夢穀。但織夢神國或是顧慮到我的身份,在我睡去之後,未將我沉夢,而是以玄舟送出,我醒來之時,已身在霧海。
他感懷道:不瞞星神子,我能擺脫心死,‘重活’於世,皆是霧皇所賜。我這三年一直潛身霧海,便是為了報答霧皇的恩情。
欲真正擺脫心淵,需直麵心淵。我此次欲往淨土,便是因霧皇此言。
說到這裡,他退後一步:不妄便不再叨擾星神子,就此彆過。
他轉身之時,身後忽然想起刹星明顯冷了幾分的聲音:
等等!
槃不妄停住本就未要真正邁出的腳步。
刹星麵色沉下:你不會不知道霧皇與淨土的對立,卻在我麵前如此肆意的言及‘霧皇’。看來,你知曉我曾接受過霧皇的恩惠。
槃不妄神情微妙,未置可否。
而沉默,已是回答。
你在威脅我刹星的聲音陡然寒下。
不,槃不妄微笑:泄露你曾承受霧皇恩惠,或可對你造成困擾,但對我而言毫無好處。我是在助你回報霧皇的恩情。
相信驕傲如你,‘虧欠’二字會讓你始終如梗在心,何況如此之人,又如此之大的恩情。
刹星麵色冷寂,久未言語。
槃不妄神色不變,依舊聲音淡淡:當然,此事該如何抉擇,皆在星神子。我雖已不再是梟蝶神子,但還做不出汙害故友之事,星神子儘可寬心。
刹星目光直直的盯著槃不妄,忽然道:你變了。
槃不妄回以同樣的目光:人都會變。不變,隻能是因為不需要變。
刹星唇角顫抖,隨之竟笑了起來:我忽然很想知道,你一個曾被不留餘地捨棄的人,究竟想去淨土做什麼向淵皇哭訴你遭遇的不公試圖在淨土之上證明你父神的走眼又或者單純去讓你的父神不快
槃不妄:所以……
所以,我答應帶你同往淨土。刹星緩緩道,作為星月神子之一,他當然有這般的資格:你有一句話說的無比正確,我最厭的,便是欠人恩情!
但是……
不必提醒。槃不妄已是先於他道:我們都從未見過霧皇,更無任何的關係。
他抬眸,看向淨土的方向。
身軀中的黑暗之血在狂躁的翻騰,卻未曾外溢絲毫的黑暗氣息。
……
霧海深處,雲澈緩緩起身,他睜開眼睛之時,眸中透射出駭人的異芒。
他這數日的入定,不是為了凝玄突破,而是背道而馳,將又一次躁動欲破的玄氣生生壓下,而且這一次壓得無比之狠絕,若換做他人,強壓到這般程度,怕是會重損玄脈。
到瞭如今,黎娑已是懶得再問他為何一直如此執意的壓製境界。
在織夢神國的三年,雲澈從神主境三級成長至神主境四級,一共隻有一個小境界的提升。
完美神格,加之織夢神國頂級資源的堆徹,夢見淵的這般進境,在世人眼中雖屬神子範疇,但遠遠不及同為完美神格的折天神女畫彩璃。
不過,倒也還屬於合理範圍。
但,唯有黎娑知道,他是雲澈,一個根本不能以常理評判的論外之人。
終於要見到那個人了。雲澈輕聲自語著。
黎娑道:逆玄曾特意提醒過你,不可過早的與他相近,他會輕易識出你身上的邪神傳承。
我冇忘記。雲澈應聲,然後說了一句有些奇怪的話:他是這世上實力最強大的存在,若他想要泯滅如今的我,或許隻需彈指之力。
但,從某個方麵而言,他反而可能是……最易對付之人。
……黎娑無法理解。
此次與他的相見,將決定我會在何時引爆深淵的風暴。雲澈輕吐一口氣:希望一切順利。
希望淵皇的一切,皆不會太過脫離自己的猜測與預想……尤其他的性格,他的執念。
希望那個始終無法有所接觸,更無機會埋下種子的永夜神國就如傳聞一般始終一片死水,不起波瀾。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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