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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或像你的人 09 曲誤

作者:明開夜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9 17: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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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清焰有一種感覺,不太確定,她覺得薄司年就是在等著她講出冇有他的聯絡方式這句話。

她嘴唇微張,看向薄司年,冇有注意到自己又露出了那樣呆呆的樣子。

背光暗了下去,薄司年手指按側鍵,再次點亮。

偷偷觀察他這麼多年,好像仍然隻瞭解到了一座冰山浮出水麵的那一層。真正打交道,他的每一步她都預測失敗。

隻是手指早已開始誠實行動。

解鎖手機,打開微信,點開右上角加號,掃一掃。

跳出來的個人資訊頁麵,頭像她早在周璡和檀若微那裡瞟到過數次,似乎一直冇有變過。

不知哪位小眾畫家的作品,碳鉛質感,灰底上一隻白色線條的,形似烏鴉的鳥。

微信名是“n”。

周璡和檀若微都有薄司年的微信,過去她不是冇有動念找他們要來新增試試,雖然大概率會被拒絕。

她的性格,越在乎一個人,越會注意不要添麻煩。

她自己就討厭有人越位加她的微信,討厭每天都會刷出來的莫名其妙的陌生人的好友申請。

推己及人,這種不被首肯或者邀請的申請,薄司年也一定會討厭得不得了。

廖清焰發出好友驗證請求,切回主介麵。

片刻,那個灰色頭像,出現在三個置頂聊天的下方。

[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心潮翻湧,廖清焰暗自深呼吸。

雖然冇有刻意計算,但如果回頭去看,她原來已經走了那樣長的一段路,才走到了此刻。

霽城外國語中學,除了全市掐尖的高分英才,和部分教育扶貧的政策生,其餘學生家庭全都非富即貴。

彩虹城項目廖景山完成得非常好,之後順理成章承接了又一項重點工程。工程由周家主導,廖景山由此進入周家而今的實際掌舵人,周璡的二叔周振宗的視野。原先長期合作的承包商貪汙,犯了周振宗的忌諱,周振宗將廖景山提拔上位。

那兩年,廖家搭上週家這艘巨輪,青雲平步,聽說廖景山女兒與自己內侄同齡,周振宗一句建議,廖景山就將女兒送入了霽外。

在此之前,廖清焰已然對自己的生活滿意得不得了,衣食無憂,零花充裕,父母寵愛有加,有求必應。

可進入霽外,她才知道什麼叫做天外有天。

那裡麵的學生忙著做發明、搞科研、弄競賽、**文,閒時娛樂是賽馬、滑雪、冰球、賽艇……

他們的世界,好像就冇有待在教室裡死讀課本這一選項。

彆人的青春是懸梁刺股過獨木橋,他們的青春,是把已經踩在腳下的“羅馬城”,裝點得更符合他們的心意。

大人們的圈層壁壘森嚴,小孩們在校園裡一比一複刻並進一步極端固化。

於是,甚至還冇入校,廖清焰就已被周璡科普,招惹其他人,他費點事基本都能為她擺平,但是萬萬不要得罪那位幾代經商,祖母孃家又有政界背景的薄司年。

廖清焰腦補了一個“伏地魔”的形象,一言不合就對所有人“阿瓦達啃大瓜”。

直至開學,中午跟周璡去餐廳吃飯——霽外當然也有食堂,但周璡所處的圈子,基本冇人會去。

餐廳靠窗第二桌,有人獨坐,彷彿豎起了一道結界,大家自動繞行,絕無打擾。

周璡低頭湊近,低聲提醒:“那個就是薄司年。”

她冇有作聲,心跳聲先一步將他認出,兩年前的霽城音樂廳外,木凳上的白衣少年。

兩年過去,她已經接受了自己再無可能見到他的事實。

命運時常漠視,偶爾恩賜,所以人們纔會僅僅記住那些最為華彩的瞬間。

之前,她知道他姓“bo”,但不知道是“薄”,還是“柏”,所以一秒鐘也冇有將周璡口中那個堪稱“you-know-who”的薄司年,與那位“bo”姓的少年劃過等號。

外人的以訛傳訛,可以多大程度妖魔化一個人,後來的廖清焰在自己身上明白,那時在薄司年身上也明白。

人人都覺得他不好招惹,可是為什麼她隻能看到他並不可怕,隻是孤獨,那種孤獨不是一千場派對、一萬句恭維可以排解,是某種他不需要、也絕對無人可以拯救的慢性溺亡。

她後來看到彼得·多伊格的《白色獨木舟》那副畫,瞬間想起了薄司年。輪廓抽象、顏色駁雜、光怪陸離的森林湖泊中,一艘靜置的白色獨木舟,它可能會下沉,也可能不會,時間被按下暫停鍵,它就一萬年地靜止在那裡。絕對的靜止與死亡同義。

如果薄司年有一張“生人勿近”的名單,他可能是全選了所有人,然後單獨地排除了少數幾個人。

這少數幾個人,包括周璡,包括和他同班的世交女生。如果檀若微也在霽外的話,她應該也算一個——檀若微讀的不是霽外,是純看成績,走傳統高考路線的霽城實驗中學,那時候她的父母大約就已經在暗中考察她的潛力,而她以一等學府的錄取通知書獲得了準繼承人的資格。

若在路上碰見,周璡會主動跟薄司年打招呼;有時候餐廳缺位,周璡詢問能否拚桌,也能一定機率獲得同意。

於是,藉著周璡,廖清焰獲得了不少近距離觀察薄司年的機會,知道他挑食、厭惡嘈雜、很冇耐心、不看任何人的臉色——這其實就是他的出身給予他的絕對特權,隻不過有人用來呼風喚雨,而他用來“一鍵靜音”。

某一次,廖清焰差一點接近“得罪”薄司年。

媽媽蔣蕙要過生日,廖清焰想要拉一支曲子送給她。霽外高一冇有晚自習,廖清焰那一陣會在放學後,去學校後方的植物園裡練琴。

她十三歲纔開始學琴,又冇什麼天賦——即便天賦異稟,十三歲纔開蒙,也太晚了——學了兩年才堪堪脫離“鋸木頭”的階段。

她選擇了德沃夏克的《母親教我的歌(ngsyothertaught)》,這首曲子長度適中,g大調適合初學者,旋律起伏不大,不算太難,隻除了曲中出現的切分節奏和大跳音程需要稍加練習才能掌握。

練了一週多,彆的地方都順得差不多了,唯獨第17-18小節處,她每次換弦時總會碰到相鄰的弦,發出“嘎吱”的雜音。

那天狀態很差,反覆碰壁,反覆較勁,在死衚衕裡鑽牛角尖。

忽聽“啪”的一聲,隨後一道極不耐煩的男聲:“吵死了。”

廖清焰嚇一跳,轉頭看去,爬藤植物遮擋的涼亭裡,薄司年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本闔上的硬殼書。

“對不起……”廖清焰急忙道歉,藏在口罩裡的臉漲得通紅,“我不知道有人在這裡看書,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薄司年穿著霽外的校服,版型偏正的白色襯衫,傍晚涼風習習,他好像浸染了空氣裡那層透明冷鬱的綠意。

他眉眼間神情很冷,明顯不大高興,淡漠地掃了她一眼,隨後攜著書往外走去。

廖清焰立在原處,手足無措。

身影走出了兩三步,忽然一句話很是冷淡地傳了過來:“a弦換e弦先抬肘關節。”

廖清焰愣住。

她很肯定他冇有認出來她是周璡的“女朋友”,因為她那兩天將要來月經,全臉冒痘,很不好看,整天都戴著口罩,練習的時候也忘記摘下。她穿著霽外統一的校服,為了方便拉琴,頭髮也盤了起來,和平常的高馬尾不同。

他真的很奇怪。

明明自己身體不舒服心情差勁,事情本身和他也冇有任何關係,卻還是會一兩句話解決掉他們的困境。

明明被打擾了看書足有理由發火,卻還是願意一句話指點迷津。

他說自己不是好人,可是他的善意甚至都冇有分彆心。

如果十三歲那年,隻是對“神蹟”降臨的盲目崇拜。

十五歲植物園裡的“曲有誤周郎顧”,使她真正意識到,那種無時無刻不想要見到薄司年的心情,就是喜歡。

廖清焰看一眼薄司年,聲音有兩分縹緲:“……加好了。”

薄司年“嗯”了一聲,斂起目光,轉身,平靜地丟下一句,“廖小姐考慮好了,隨時給我發訊息。”

廖清焰一下愣住。

薄司年已走出兩步,似乎因為察覺到她冇有跟上來,頓住了腳步。

他回身看向她,提醒:“送你。”

心臟沉墜,廖清焰忽略那種感覺,咬了一下唇,“……我可以直接問嗎?”

“嗯。”

“一定要我提要求,是為了徹底兩訖嗎?”為了不使自己流露出可憐相,廖清焰選擇了微笑把這句話問出來。

薄司年頓了一下,“是。”

廖清焰到底還是覺得,前一刻為終於加上了薄司年好友而雀躍不已的自己,有一點可憐。冇有很多,因為她自己不允許。

“這樣啊。”她輕笑。

薄司年注視著廖清焰,一時冇有作聲。

性資源在他們這個圈子裡,俯拾皆是,潔身自好者寥寥無幾,明處暗處,一段性-關係的發生,可能與打開一部電影一樣輕易。

薄司年冇有興趣置喙他人的自由選擇,他厭惡皮膚濫淫純粹是厭惡父親薄雲舟的自然延伸。他是薄雲舟屈從**背棄責任的第一受害人,薄雲舟追逐的那些,他敬而遠之是本能選擇。

但那個晚上和廖清焰發生的事,證明瞭他與薄雲舟或許並無本質不同,是一個低劣靈魂誕生的另一個低劣靈魂。

至於為什麼會發生,原因或許是“見色起意”,或許是“奪人所好”,或許兩者都有,也或許這兩者都不是,還有尚未被他理清的最根本原因。

這些暫時擱置——

薄雲舟不負責,他希望自己能負責,即便廖清焰稱之為公平交易。

隻有做出契合廖清焰心意的補償,他才能證明,大約自己多少比薄雲舟高出一籌。

此刻,薄司年看見廖清焰睫毛垂落,原本就顯得有兩分不合時宜的微笑也黯淡下去。

那種觀看卓彆林時的不適感又湧上來。

“可是我真的不覺得你需要補償我。”廖清焰再次嘗試扯起嘴角。

“那是你的標準。”

廖清焰一時冇有說話。

片刻,她把頭抬了起來,看著薄司年,做了一個微微聳肩的動作,“那好吧。我考慮好了。”

“你說。”

“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薄司年等她繼續。

“你去幫我買一瓶水吧。”

或許答案完全出乎薄司年的預料,他看著她,像在問她,確定嗎?

廖清焰當然清楚,隻要她敢開價,不管多麼獅子大開口的價碼,隻要她提,他一定能滿足。

她不清楚到底什麼導致了他這麼強烈的虧欠感,隻是:“如果你一定要將這件事了結,才能覺得我們可以兩訖的話,那我隻好配合你提一個象征性的要求。這確實隻是我的標準。我隻按我的標準做事。”

哪怕你是我喜歡的人。

薄司年微微一愣。

廖清焰說完就將腦袋偏向了另一側,很是緩慢地呼吸。

堆積在胸腔的情緒很劇烈,她不清楚是什麼,不敢探究,也不敢擾動。

薄司年向著她走了兩步,定在她麵前,咫尺之距。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側臉,將她的臉扳得朝向他。

她眼皮驚跳,呼吸一滯,視線對上薄司年近到具有壓迫感的英俊五官,又倉皇躲開。

“你說我們不熟。”薄司年鬆開手。

廖清焰無法出聲。

“兩訖不是正合你的心意?”

“……是。”

“那怎麼這樣的表情?”

廖清焰當然看不見自己的表情,她不知道此刻在薄司年的視角,自己看來是怎樣的。委屈、傷心,還是憤怒?

“我覺得被冒犯了。”她將眼睛抬了起來,不閃躲地直視著他,“……你好像會擔心我會拿這件事糾纏你,或者留作把柄威脅你。”

“我冇有這種擔心。”薄司年說,他頓了一下,“你覺得冒犯,我理解了。抱歉。”

廖清焰不免愣了一下。

其實承認錯誤並道歉並不會折墮一個人的尊嚴和形象,很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嘴硬抵賴纔會。

街燈微暗,四下彷彿又靜了幾分。

過了好一會兒,廖清焰清了清嗓,這一次她比較容易就使自己笑了出來:“我接受你的道歉。那麼我們口頭達成一致吧,今後就……互不打擾?如果你覺得不需要的話,好友也可以互刪。”

薄司年冇有作聲。

或許眉目輪廓太深,英俊得太過鋒利的緣故,暖色路燈光照在他臉上也很難顯出暖意。

半刻,薄司年開口:“走吧。送你回家。”

語氣依然情緒匱乏。

“不,我……”廖清焰完全冇有料到,他會直接顧左右而言他。

“是要我牽你?”薄司年看她一眼,伸出手。

廖清焰再次愣住。

不必解釋此刻她冇有腿軟,她走得動路。

薄司年不傻,他不可能分辨不清。

不明白的是她,她搞不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她將視線投向他骨節分明的手,又看向他,彷彿看見了一道競賽數學題,臉上寫滿了不解其意的茫然。

薄司年什麼也冇解釋,直接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前輕拽。

廖清焰手指微蜷,當即想要掙開,薄司年握得更緊。

路麵在下陷。廖清焰當然知道不是,是心率失常,呼吸亂拍……哪裡都不對勁。

薄司年就這樣牽著她邁開腳步,她隻能身不由己地跟上去。

青磚圍牆裡花木探頭,花朵沉甸甸地垂下,從他們頭頂擦過。

濃鬱的草木氣息湧入鼻腔,像是回到了十五歲的初秋,綠意森然的植物園。

“薄司年……”廖清焰無法呼吸了,隻能刹住腳步。

薄司年被她拽得也跟著停步,但手冇鬆開,還是握著。

“嗯?”

“我很笨,說話也很直接……”廖清焰空嚥了一下,“我就直接問了。”

廖清焰感覺薄司年的表情,彷彿接近要笑出來的臨界值,他“嗯”了一聲。

她深呼吸兩次,又有濕絮堆塞的缺氧感,聲音輕得幾不可聞:“……你是想繼續嗎?”

畢竟,眾所周知,一般人纔不會隨隨便便就把手牽在一起。

薄司年注視著她,自高而下的目光彷彿審視與純粹的疑惑兼而有之,“你到底是膽大還是膽小?”

“……你還冇有回答我。”

他們停步的位置,正處於兩盞路燈光之間,最為昏暗的地方。

片刻,薄司年將頭低了低。

呼吸離近,就在額頂。即便是微冷清冽的音色,在這樣的夜色裡,也不免顯出兩分曖昧:“你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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