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侍本就是前元宮中人,還是在攝政王蘇昭明前侍奉多年?”榮齡抬了一半眼睫,冷冷問道。
若非本身處高位,對前朝有超乎常人忠誠的,怎會捨得放棄如今的乾清宮領侍職銜?
因而榮齡的這一問,並非信馬由韁,而是細細想過的。
蘇九忽然一笑,將聲音放得極輕,輕得連同在牢中,但有意要將自個擇出這鬨劇的陳芳繼也聽得含糊,“司主料想得不錯,咱家未能將郡主全然瞞住。但郡主可有想過,我隻需出現在此便是連環計?”
“連環計?”榮齡疑惑。
交睫的一瞬,蘇九猛地握住榮齡手腕,借那不知斬殺多少前元將士的手,生生捏碎自己的喉骨。
碎骨紮破血管,洶湧、滾燙的血不斷湧入喉中、口中。蘇九在不斷黯淡的視野中,像是見到許多年前,那個在他懷中玉雪可愛的小童。
“阿九,我有兩塊糕,不給哥哥,一塊給你,一塊給我。”小童戴一隻珍珠髮箍,兩根又黑又亮的辮子垂在胸前。
蘇九眯起兩眼,眼尾尚未生出交錯複雜的紋路。“小郡主自家吃,奴婢不配。”
那小童便不由分說地將糕點塞他嘴裡,“說了給你的。”
可惜後來,他與小郡主失散了,再後來,聽聞她假扮末帝引走榮信,死在遙遠的棲霞山中。
於是,蘇九排入承天門外應召內侍的長隊,費儘心計接近害了蘇羨魚性命的榮氏兄弟。
幸而蒼天有眼,郡主未在那時香消玉殞。他便幫著郡主,竊取許多大內密情。
隻可惜——
“郡主,奴婢無能,不能再幫你了…”吐出最後一句,蘇九癱在地上,再不動彈。
“郡…郡主?”陳芳繼一時打量瞠目氣絕的蘇九,一時又望有些怔然的榮齡,“郡主,蘇領侍最末的話究竟是何意思,而今這局麵又該…該如何是好?”
許久,榮齡回神,搖了搖頭,“他話中的郡主並非我。”
而是前朝攝政王幼女蘇羨魚。
但見陳芳繼因過多的資訊已有些崩潰的麵容,她未再解釋。
“陳院正,你便如實上報吧,此事牽扯不上你,你莫憂心。”
“那…郡主呢?”陳芳繼猶豫,他雖不知真相如何,**齡掐死蘇九確是板上釘釘。這麻煩可大哩!
榮齡擺手,“債多了不愁,陳院正不必替我擔憂。”
陳芳繼心道,他倒也冇那麼熱心腸。作為院正常侍陛下左右,陳芳繼能十餘年如一日地在權謀陰詭中全身而退,憑的便是一手眼盲心瞎與閉口禪。
眼前的這出顯見的並非他能摻和得起的恩怨,因而他既不替榮齡擔憂,卻也不打算瞞下什麼。
待出了大牢,他定一五一十、細緻無誤地全部稟告建平帝。
很快,蘇九的屍體叫人拖走查驗,陳芳繼也趔趄地消失在幽深、寂寥的通道,牢中又靜下來,靜得落針可聞。
榮齡扶了牆,艱難地坐回榻中。
她捋過幾處斷骨,有些慶幸這一遭未再引起新傷。
捱過最劇烈的那陣疼,帶著自嘲問牆那頭的人:“三哥,你早知蘇九的身份?那他為何來這牢中,你定也曉得…”
“若我未察覺不妥,喝下那碗毒藥…”
停一會,抬頭望向高處的氣窗,那是牢中唯一透入光亮的地方。
“你便,這麼想我死嗎?”
牆那頭依舊寂靜,一直到天黑了又亮都未有回答。
再過一日,一隊青衣獄卒湧入,凶神惡煞地帶走榮齡。榮齡此生便再未見過榮宗祈,也再無機會聽到答案。
不過,都不重要了。
那些獄卒毫無顧忌,連拉帶拽地磋磨榮齡,冇一會,已開始長上的骨肉又被撕扯開,榮齡痛得暴出全身冷汗,須臾便已麵目發白。
神思昏沌中,她硬生生咬開舌尖,在痛意峰出時掙得片刻清醒。
“你們是誰,要帶我去哪裡?”
一獄卒獰笑著答道:“還以為自個是尊貴無匹的郡主娘娘哩?爺爺告訴你,你假造兵符、擅動兵馬,如今又加一樁殘害乾清宮領侍的死罪…便是你那死鬼老爹再世,也救不了你咯!”
另一人嫌榮齡走得慢,不耐地推搡,雞骨一般的手扣在榮齡腰間,正精準按在那處斷了的肋骨。
榮齡察心中驚寒,但此時早已氣力衰竭,再掙不出手…
便真要命喪這群不知來曆的小人手中?
他們究竟奉誰命令,是趙氏殘黨,還是…建平帝?
榮齡自墜崖後頭次生出沉鬱的不甘。
她望向同樣湮
冇於昏暗的牢房甬道,竟也乞求上漫天神佛,乞求憐她六親緣淺、半生挫折,不至於今日命喪於此,能得機會再還恩報。
千鈞關頭的念力終於打動神佛。
不斷模糊的視線中忽湧入另一行人。他們披甲執銳,胸口心鏡處鏨刻麒麟瑞獸。
是四方四衛。
更準確地說…是京北衛。
一身量遠高常人的將領正急速奔來,搶在獄卒暗下黑手前奪過已是強弩之末的榮齡。
“郡主,末將來遲,郡主恕罪。”
是荀天擎,看來他已在趙氏失勢後重掌京北衛。
榮齡眼睫上掛著凝結的冷汗,視野已七分模糊,“荀將軍,這些人不對勁…”
荀天擎萬分小心地將她交給親衛。
“我來處理。”
接著也未出刀,隻憑赤手空拳便將幾個領頭的獄卒打得再站不起來。
“誰讓你們來的?”他一手罩住其中一人的後腦,五指扣得發白。彷彿那獄卒若不說個子醜寅卯,便要像捏爆一隻香瓜般捏碎他的腦袋。
獄卒何時見過這陣仗,頃刻間嚇得肝顫,“荀將軍…將軍饒命,小的隻是奉命行事,劉郎中吩咐小的來的!”
“就是,就是,劉郎中給了吏部的條子,要將郡主移去青獄,咱們這纔來的!”
零落一地的其餘獄卒也跟著幫腔。
青獄…
榮齡心間一凝。
與眼下的刑部大牢不同,青獄專門關押惡罪昭彰的重犯,以嚴刑酷罰著稱?自個此時並無自保能力,若入青獄,還真是九死一生了。
而獄卒口中的劉郎中…
她調息片刻,攢出一點力氣問道:“可是劉昶?”
“是哩,是哩,正是劉郎中!劉郎中在朝中正春風得意,小的們…不敢不聽命行事,還望郡主莫怪。”
榮齡疑惑望向荀天擎——怎的,劉昶竟未受趙氏牽連,仍在正常辦差,甚至聲望更愈往昔?
荀天擎略微搖頭,示意此時並不便多說。
終歸那群獄卒隻是車前嘍囉,荀天擎將其教訓一番,又取出懷中聖諭,指明建平帝要將榮齡關押至牢獄最深處,但並無移去青獄的指令。
青獄來的獄卒麵麵相覷,最終耷拉著腦袋走了。
至於聖諭中言明的“牢獄最深處”——
那是刑部大牢的第三層。
此處離地麵十餘丈,再無透入光亮的氣窗,也再聽不到來自人間的聲音,隻有地獄般無儘的黑暗、寂靜與滿室散不去的,土腥與血肉腐爛交織的氣息。
荀天擎扶榮齡在乾草垛上坐下,又蹙眉打量四周環境,“季三,去取些香來。”他也聞到那股陳腐、令人作嘔的氣息。
榮齡卻自嘲一笑。
想來這纔是真正的牢獄,而前幾日她與榮宗祈住的,卻是專供宗室、高門犯事,留最後一分體麵的所在。
可惜蘇九一死,建平帝連這最微末的體麵也不再給。
榮齡撐了撐厚厚的乾草,“這怕也是看在荀將軍的麵子備的吧?”
荀天擎冇有回答。
他直直望著榮齡,那目光炙熱、哀傷,炙熱、哀傷中又有幾分**的僭越。他已有半月不見榮齡,但誰都未料到,再重逢時,她身負重傷,荏弱得像是疾風驟雨中已半落枝頭的山茶。
**齡,不該這樣的。
她當永遠明豔、高貴,讓人不敢稍瞧一眼,不敢在心中肖想半分。
他驀地紅了眼,單膝跪在她麵前,“郡主,末將無能,無法救出你,隻能依聖諭將你帶來這裡,”
榮齡扶住荀天擎,卻垂下眼睫,避開青年誠摯的目光。
略過一會,她安慰地搖頭,“荀將軍,你已幫我許多…”不論今日,還是過往。
而她,並非他的責任,今日苦果種種,絕不能愆怪於他。
“我確做了些雖合情理,但於律法難容的事,陛下不肯寬宥我,也是合該的。”
隻是——
“那劉昶,竟得了勢?”
談起正事,荀天擎略掩下情緒。
“是,不僅是他,便是其座師陸長白也未受趙氏牽連。”
“為何?”
說起這,荀天擎也覺氣憤,“苦於找不見二者勾連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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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嗚嗚嗚,郡主這幾章是真的小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