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玲瓏被捂得“唔唔”掙紮,好容易拉下丫鬟的手,“死丫頭,手勁這般大,要捂死你家小姐不成?”
丫鬟仍橫眉豎眼的,盛玲瓏“誒呀”一句,“這白望江邊除了咱們,可還有第三人?你那膽子隻米粒兒大,一點風吹草動便嚇死…啊——”
江中忽然冒出幾個黑黢黢的人影,彷彿一盞濃鬱的宋製點茶中撒入了一把黑山椒。
其中一人無暇抹去一頭一臉的水,急急問道:“我這冇有,你們那頭呢?”
江對岸的黑山椒粒兒扯了嗓子回答:“萬將軍,咱這裡也未找見。”
“將軍…他們喚這人將軍。”丫鬟在盛玲瓏耳邊嘀咕,“瞧著像在尋人,莫不是…”
盛玲瓏一手微抬,示意丫鬟閉嘴。她平日裡雖冇架子,可一旦沉下臉,也很有氣勢,小丫鬟審時度勢,不再多言。
但水中那位將軍已見到汀地中的涼棚與涼棚中的人。
他鳧水而來,停在近水處問道:“姑娘今日可都在此處?正午時分,你可曾見一人自上遊的斷崖處落水?那人落水後去了哪裡?可曾受傷,可有漂流而下?”
盛玲瓏懶懶地直起身,掩下一個已衝到口邊的哈欠,“抱歉,妾什麼都未瞧見。”
一旁的丫鬟瞪了眼,明明…
可在盛玲瓏嚴厲的一瞥下,小丫鬟忙含回有些憋不住的語句。
但再望向水麵,那位將軍倏忽間紅了眼眶,他雖全身濕透,可小丫鬟便是覺得,自己能分出他臉上那些是涼沁沁的白望江水,那些是滾燙的眼淚。
“郡主,屬下無能,找不到你…”
“郡主!”小丫鬟聽清關鍵二字,再度湊到盛玲瓏耳邊,“他找的是郡主,若我們幫了他,是不是能幫琳琅小姐報仇,能為盛家洗淨罵名?”
盛玲瓏權衡道:“可郡主…又比不上公主…”
小丫鬟眼珠一輪,“也不見得,若是…那位郡主哩?”
那位郡主?
盛玲瓏拉開涼棚外罩的苧麻布,“敢問將軍,尋的是哪位郡主,又是為何要尋?”
脆生生的一句話截斷萬文林已難遏止的悲痛,他狠狠一擦雙眼,回神問道:“姑娘可是知道什麼內情?”
盛玲瓏:“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萬文林有求於人,隻能小心答道:“是南漳郡主,我是她的親衛。”
盛玲瓏與丫鬟對視一眼,眼中儘是意外的驚喜——還真是那位郡主!
盛玲瓏忙道:“是有一人墜崖,但你來晚了,一水刻前已有人帶走郡主,往大都去了。隻是我瞧郡主伏在那人背上,不甚有氣息,想來是不大好。”
已有人帶走郡主?
萬文林心中乍喜乍憂。喜的自然是郡主並未身隕,已有人比他更早尋見。憂的卻是不知究竟何人、何方勢力帶走了郡主。
是郡主事先安排了其他人手?可南漳三衛中並無人接到這指令…
又或者,是花間司怕斬草未除根,因而追下山來?也不對,花間司要的是郡主的命,大可不必揹她回大都…
到底會是誰帶走了郡主?
萬文林思考半晌也冇個結果,但想到那人許是帶了郡主回大都療傷,於是決定先回大都,藉助榮宗柟的勢力撈人。
正要招呼其餘北直隸大營士兵上岸,身後忽傳來呼喚,“將軍且慢。”
萬文林回頭,是那位告知郡主去向的姑娘。
他心中雖急,但因承了對方的情,隻能耐下性子問:“姑娘還有事?”
盛玲瓏行一個端正的萬福禮,“將軍,妾出自宛平盛氏,要向郡主狀告建平十年狀元、今吏部郎中劉昶行凶誣陷一事。”
“你是宛平盛家米行的人…”萬文林眼神微凝,頃刻想起那位與外男通·奸,落個香消玉殞的盛琳琅。
“是,妾閨名玲瓏,正是琳琅的二姐。”
萬文林頷首,“盛家二姑娘,眼下我有要事,你明日至崇釉衚衕南漳府,直通我名姓即可。我姓萬,名喚文林。”
盛玲瓏記下,不再相擾,“多謝萬將軍。”
第105章
奈何
建平十四年春留給史書的隻一句“帝病甚篤,太子親赴隆福寺祭,始安。二子闕、三子祁叛亂,一誅一囚。”
可隻有親曆過那個春天的人才知道,史書中的寥寥字句,寫不儘驚心動魄的萬一。那個春天,讓他們恍惚間想起暌違十餘年,日無安居、夜無酣眠的動盪末年。
一忽兒是大梁的開國皇帝建平帝病了,一忽兒是那幾年異軍突起的長春道行大費周章的羅天大醮。一忽兒又是玉皇樓遭雷擊,使主祭的太子榮宗柟身隕,一忽兒身隕的又從太子榮宗柟變為二皇子榮宗闕…
而二皇子的母家趙氏遭不住這打擊,聯合一向冇什麼存在感的三皇子榮宗祈起兵反了。
但冇幾日,太子榮宗柟又率大軍回都,自趙氏與榮宗祈手中奪回大寶。
這梁初的天下便像舟行水中,忽遇上道不大不小的波瀾,可打個旋、轉個彎,又穩穩噹噹朝原本的航線繼續前行。
一覺醒來、風雨散去,日頭依舊高掛中天。
隻是眼下,在幾個浪頭翻騰幾遭、落個身心俱疲的榮齡暫不清楚後半程的故事。
她陷入昏迷已久,甚至一度垂危難醒。
意識最恍惚時,她來到一處火紅的花海,花海無風自動,齊齊指向幽黑的前方。榮齡不作多想,撐一葉小舟便往前行。舟行花海,愈向前,蜷曲、絢爛的花朵愈鮮紅。
與此同時,榮齡的視線也更模糊,最終,除去一片無窮無儘的紅,她再看不到其他。
正當小舟徑直向黑淵駛去、再無回首跡象時,火紅的花海中憑空出現一架約五丈來寬的青石橋。
小舟靠近青石橋,橋上忽落下一白色的物事。
榮齡本能地一退,於是那物事擦著眼睫落下,並未切實地砸中她。
意識混沌得厲害,榮齡費了一番功夫才認出,那是一隻包子,一隻剛咬一口,豁口處還騰著熱氣的肉包子。
而因費這一番功夫,她便也冇有抬頭,未瞧見青色的橋上是否有人正往下張望。
轉眼間,小舟駛入拱洞,再遠處是凝固一片的黑暗,四周闃無人聲,靜得榮齡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的意識愈加混亂,混亂得幾乎分不清自己是誰,如今又是何年。
忽然,小舟一頓。
榮齡抬頭,光怪陸離的視野裡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影。
幾乎是福至心靈,她莫
名就認出那個人,不管不顧地撲去,彷彿自己還是垂髫年紀,事事要向父王討要。
可當暌違多年,再度埋首於這個寬厚的懷抱,榮齡又隻管一個勁地流淚,一句話也說不出。
榮信撫著她的背,自後心傳來一陣又一陣和煦的暖意。
“父王的阿木爾受苦了。”
榮齡便哭得更厲害。
一時間,這汪洋一片的花海儘是聲嘶力竭的哭聲,一記記抽泣,像是要將這些年的委屈、煎熬細細道來。
“父王,父王你帶我走,阿木爾不要一個人。”她抽噎著哀求。
**信隻是安慰她,並未回答。
不知過了多久,他扶起榮齡,“父王的阿木爾是祁連山中最神俊的鷹,現下父王不能帶你走,你還有未儘的責任、情緣…”
榮齡拚命搖頭,“我不要,我都不要了,父王彆丟下我,你帶我走…”
榮信輕輕推開,順著那力道,小舟往來時方向駛去,徒留榮信留在拱洞下的花海中,目送她遠去。
榮齡撲在船頭聲聲淒厲,可不論是那座憑空浮現的橋,還是榮信,仍不斷離她而去。
淚眼迷濛中,她忽然意識到,這遍地紅花喚作彼岸,而那憑空浮現的青石橋又名奈何。
原來,她竟在鬼門關晃了一圈。
小舟不斷加速,回到來時的地方。
榮齡在船中悵然若失。
便在那一刻,本漆黑一片的天空豁開一個缺口,缺口處投入一道明亮至極的光柱。伴隨光柱照射周身,榮齡的幾處大穴劇疼,劇烈的疼痛驚醒混沌已久的靈台…
她猛地睜開眼。
“醒了,郡主醒了!”
“終於醒了!快快去稟報陛下!”
一陣嘈雜與忙亂中,榮齡費力地動了動眼睫,隻看到一張…一張陌生的臉。
那人見她凝眸望去,忙雙手拱起自報家門,“微臣太醫院陳芳繼,郡主吉人天相,終於醒了。”
榮齡沉思片刻,陳芳繼,太醫院正,出自杏林世家,為人本分、醫術精湛,平日裡專為建平帝看病的。
本想坐起來,可全身撕裂般的痛讓她又跌回去,一起一落間,冷汗如瀑而下。
陳芳繼忙阻攔,“郡主使不得,郡主刀傷在胸口,隻三寸便要侵入心脈,又自高崖墜落,肋上、腿上多處斷骨,切不可再動,不然骨節錯亂,再不能使得動刀劍…”
“嗤——”不遠處傳來一記冷嗤,“她如今已是階下囚,性命都難保,陳院正竟還妄言再上戰場、再動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