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生並無大的誌向,隻需這兩件得償,便可心安。
“至於榮鄴,我與他的恩怨也不止出賣大梁這一種清演算法子。”
白蘇一愣,
未料到她在自己精心編織的語言幻境中清醒得如此快。
可惜了。
言辭忽然一利,“可惜榮宗柟能給你三年的時間,我卻不能。”
白色道帔在風中獵獵如旗,“殺了她,我們即刻回南境!”
幾乎是尾音尚未消散,白蘇的左邊便蕩來一股汪洋一般的內力。
而比那更快,榮齡緊蜷身軀,像一顆質密的鐵球往白蘇右側襲去。
因那白色身影阻擋,內力周遊一圈,不敢緊追著榮齡下死手。
她心頭一喜。
如今已過一個時辰,萬文林當已護送榮宗柟至北直隸大營。拖延白蘇一行的目的已達到,她隻需在這斷崖安然脫身,便能在白蘇織下的死局中掙出生機…
兵家常言,背水而戰、向死方生…
與白蘇對峙爭辯之時,榮齡忽然醒悟,此行的生門或許不在斷崖下的白望江,而在織出這出死局的白蘇身上…
隻需劫持她,哈頭陀投鼠忌器,定不敢再殺她。
可在這時,視野中忽然闖入一道如鬆如柏的青色身影。
那人攬著白蘇急速轉身,避開寒光閃閃的玉蒼刀。而青色衣衫與白色道帔纏繞,像是蒼山上的一抹雪,平湖映出的一輪月。
榮齡嗅到一絲若有還無的熟悉氣息。
刀尖本能地一滯。
緊隨而來的內力便乘勢而上,如藤蔓吸附、叫她不能再進。
榮齡心中茫然一片,甚至連刀都握不住。
他不該是…
可下一瞬,白蘇喊出榮齡絕不願在此時、此地聽到的名字。
“阿蒙哥哥,多謝你,方纔嚇壞了我。”
那人環抱白蘇的手不鬆,“彆怕,這裡交給我。”
“怎的,夫妻一場,你要親自送她上路?”白蘇捏著那把清淩淩的嗓子,試探問道,“你竟捨得?”
張廷瑜搖了搖頭,“冇什麼舍不捨得,你已說了,我父親並非林先生害的,實是榮信見威逼利誘不成,纔將他投入瀾滄江中…我身為人子,殺父之仇,不能不報。”
機會轉瞬即逝,榮齡猶豫的間隙,哈頭陀已將她擒住,並封住幾處大穴。
她便隻能怔愣著聽張廷瑜說些自己不能理解的詞句,眼睜睜見他手持一把匕首,冷靜至極地向她而來。
事實上,自他出現的那一刻起,榮齡的精神與氣力便已潰散。此刻便是哈頭陀未封住幾處大穴,她許是也不再有心力逃走。
她猜對了所有,但唯獨冇有猜對張廷瑜。
榮齡定定盯著他,直到二人間僅尺餘距離,直到匕首的刃尖已刺破衣裳,直抵她的胸口。
他身後的白蘇還在蠱惑,“阿蒙哥哥,殺了她,像你在張大人牌位前發誓的那般。殺了她,我們一同回南境,那時我攝政、你當首輔,我們一起將前元的江山,奪回來!”
可他本人卻還是繃著那張清俊的臉,未言一詞。
榮齡看向他眼中。
那總引她沉溺,裹緊、纏繞她的江南水意退去,隻餘一口早已乾涸、堵塞的泉眼。
眼睫撲動幾番,榮齡最終隻問了句,“為什麼?”
第104章
背叛
蒼白的疑問甫一出口,她曾對張廷瑜生出的,卻因近日忽然揭封解印的廬陽舊憶而擱置的懷疑、困惑,都在半空冷凝成雨,淅淅瀝瀝落下來。
原來,一十七年前的初遇,一十七年後的重逢,那些相偕並肩、耳鬢廝磨,都是他苦心孤詣的計劃,是他為了真正的心上人,編織的幾近真實的假象。
可歎她自詡聰明,卻一頭紮進這假象中,眼花繚亂、流連忘返,不僅一副身心未守住,更作他的傀儡、他的倀鬼…
多少至關重要的訊息,他從自己身上竊走…
榮齡又想起榮宗柟提起的,羅天大醮首日赴白龍子之約的月白身影,“張廷瑜,你纔是蓮花神?”
對麵那人未答,白蘇卻驟然發笑,“郡主此刻想是要疑心一切了,可那日的確不是衡臣,是你的三哥哥榮宗祈,而蓮花神…也是他。”
既然蓮花神是榮宗祈,那白蘇、眼前的張廷瑜…
不對,白蘇剛剛提到“那時我隻一十五歲,剛掌花間司…”,所以她並非四大花神,而是司主,是花間司第一人。
至於張廷瑜…
榮齡瞥見白蘇一貫戴在頭上的白玉蘭花冠,又想起她特意帶到張家小院,為張蕪英行幽醮的蘭花香,還有…還有她命榮宗祈帶來,狀若挑釁的隆福寺香囊,香囊中亦有蘭花香丸…
因而,張廷瑜因以君子蘭為徽記,是蘭花神。
原來她上窮碧落下黃泉追查的四大花神,一個是與她親厚的堂兄,一個卻是枕邊人。
這真相還真…諷刺至極。
榮齡闔上眼,心中已因重重背叛再無生誌,“原來我不止不認人,更看不清人心。”
張廷瑜解下她纏在腕中的恨天高筆架山,終於對她說了一句,“郡主既忘了前塵,不如也忘了我吧。”
話音落下,胸口一陣尖銳的刺痛自外向內襲來。
而同時,哈頭陀留下的內傷再度翻沸,它與冰冷的刀尖內外聯合,像是要將榮齡的胸口撕開一個血窟窿。
疼痛到了極致再忍不住時,榮齡恍惚間睜開眼,卻隻見崖外綿延起伏的村郭、青綠蜿蜒的白望江。
清風柔和地裹滿周身,像是幼時父王哄她入眠的小調。
而下一瞬,風聲忽變為尖利的嘯音,榮齡急速下墜,再無知覺地跌入她本計劃落入的白望江中。
同一時刻,北直隸大營外。
眼前是夯土壘建的六尺高牆,榮宗柟仰望高懸“梁”字旗的點將台,止步道:“北直隸大營屬京畿重軍,便是與南漳府舊有情誼,可孤手中既無虎符,也無諭旨允諾的用兵職權,它如何會聽命?”
“殿下,有虎符。”萬文林自懷中取出一枚一掌長、半掌寬的銅製信物。
榮宗柟先一喜,“這是…”
可理智迴歸,他又覺得不可能。萬文林手中怎會有北直隸大營的虎符?那是大都咽喉,從來都由建平帝自己掌握。
萬文林深望他一眼,接著單膝後撤,行一個鄭重的軍禮,“殿下,確是北直隸的虎符。”
榮宗柟狐疑接過。
那虎符確實是大梁建製,虎首高昂,周身刻有篆字的《秦風·無衣》。但或因時日久遠,或因主將常在手中沉思摩挲,頸部“王於興師”四字的刻印淺了許多…
榮宗柟忽然反應過來。
“這是王叔尚在時的虎符。”南漳王榮信曾統領天下兵馬,北直隸大營也聽其調遣。
手中的虎符在一瞬間重逾千金。
萬文林重重叩首,前額砸在地上,發出“咚咚”如戰鼓擂起的聲音。
“請殿下恕末將僭越,但郡主…”他雙臂撐地,是卑下乞求的姿勢,“郡主已傾其所有,但求殿下…善待郡主。”
北直隸大營的哨兵已遙望見營外校場闖入的二人。一小隊巡邏兵正策馬來詢。
噠噠馬蹄中,榮宗柟與萬文林都冇有再多的時間思考、探討“善待郡主”四字。
可二人都明白,這枚虎符一旦交出,榮齡便將自己的命,將南漳府的前途都托付榮宗柟手上。
盜用舊符擅動兵馬,她冒
的是天下之大不韙。
榮宗柟雙手扶住萬文林,雙目直望入他眼中。
那一眼浸著血淚,飽含十二分的真心,“孤以東宮之名起誓,隻需孤活一日,定保榮齡無怖無憂,保南漳三衛軍旗永在。”
很快,北直隸大營駛出一隊又一隊披甲執銳的士兵。滾滾煙塵中,卻有幾十人脫離隊伍,像一根漂浮空中的細線,直往西山的白望江而去。
而在他們的目的地白望江邊。
一片汀地像是飲水的牛舌,深深嵌入青綠的江麵。水汀遍生香花香草,香草繚繞中,一隻素白的涼棚靜立,可惜棚中人影並未戲水弄香,而是不解風情地高臥枕上,睡得正香。
更不解風情的是撩簾而入的丫鬟。
那小丫鬟一副嗓子如黃鶯出穀,脆生生喊斷盛玲瓏本不堅實的夢境。
“姑娘一到江邊倒頭便睡,如今已是三個時辰。怕是回家叫老爺問起見了什麼美景,隻能答上句水綠花紅哩!”盛玲瓏一貫冇架子,丫鬟與她不像主仆,倒同小姐妹似的。
惺忪間,盛玲瓏摸來手邊團扇,不由分說地衝擾人清夢的小丫鬟扔去,“去去!我又不似小妹,非要嫁個齊大非偶的狀元郎,憋出一肚子夾生的詩詞歌賦不說,還冤枉丟了清白與性命…”
不消說,這盛玲瓏也出自宛平縣的盛家米行,行二,這日正驅使了十餘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來西山腳下的白望江邊踏春。
盛玲瓏嘟嘟囔囔還未說完,小丫鬟卻生撲過來捂嘴,“我的祖宗姑娘誒,這話可不能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