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聞這位攝政王有一對兒女,又對其中的小女兒特為寵愛。不僅奇珍異寶賞賜不儘,更蒐羅天下白檀,建獨一無二的白檀木院作其閨閣。”
如此便說得通,為何不久前的白蘇問了許多關於清梧院的事。
“那小女兒若活著,今年剛好廿三歲。”
山下是江,崖外春風夾帶一絲水汽的涼,一兜一兜撲在人懷中。
白蘇冇有否認。
眸光定定注視榮齡許久,“怪不得人道榮齡郡主‘心性狡詐,用兵神詭’。你確稱得上睿慧兼備、足智多謀。倒是——”
“配作我的對手。”
但榮齡自覺這猜測有一漏洞。
“可我想不通,你身為蘇昭明之女,為何又在廬陽生活許多年,你不該與他一起,護送邵靖南下?”
榮齡又在腦海中翻開那本前朝舊典,書中記載——
“待至金陵,南漳王榮信迫臨。攝政王以幼子假扮末帝,引信入棲霞山。帝始安。”
兩方資訊拚湊,那便隻剩一種可能——
“假扮邵靖,代替他誘敵送死的並不是你的哥哥蘇臨淵,而是你。”
榮齡的目光中摻入一絲憐憫,“可惜你曆經生死,史冊裡卻無一處記下你的
名字,也無人知曉你的大義。偶有些筆墨也隻記下攝政王對你的特寵…”
而那些字句,如今讀來更是諷刺。
她停了停,鄭重問道:“你哥哥叫蘇臨淵,那你…叫什麼?”
這鄭重的態度讓白蘇意外,更多的,卻是悵惘。
已很久冇有人問過她名姓。而她也有更久未想起,這個由蘇昭明所起、她曾恨之入骨的名字。
“蘇羨魚,我名喚蘇羨魚。”
臨淵羨魚。
“倒是一對好名字。”榮齡讚一句。
但很快,白蘇收起一瞬間的脆弱,強硬道:“就算蘇昭明機關算儘,先讓我替邵靖赴死,又在南下的途中,讓蘇臨淵頂了邵靖當皇帝,可那又如何?”
“誰都拗不過天意,天意要他蘇臨淵早死。蘇昭明便也隻能巴巴地將尋回我這顆棄子,輔佐邵小樓…不,輔佐蘇小樓坐穩半壁江山。”
榮齡恍然,“原來這前元,早不姓邵,而該姓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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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後續女二還是叫白蘇哦,不會叫回本名。
第103章
雙生
白蘇冷嗤,“前元…何止西南的方寸之地,便是你榮家強占的江山,也該姓蘇。而你榮齡郡主擁有的尊號、府邸、夫君,也當一樣一樣,都還給我。”
榮齡挑眉,眉梢的胭脂痣在正午的春日下紅得耀眼,“曆來的前朝餘孽都與你一般忿忿不平,但成王敗寇,你再不甘心也得憋著。更何況——”
她指向斷崖外,那是大都西南安寧、富足的宛平縣,更遠些,是保州府,“可是我父王逼著你父王暴戾貪瀆?可是大梁逼著前元民生凋敝、生靈塗炭?一棵樹、一座高塔隻有內裡蛀了、爛了纔會徹底坍塌,而你的國家,也是!”
“成王敗寇…”白蘇一字一句,緩緩重複,“那八年前你父王死在我手上,也是成王敗寇,郡主…又為何心有怨懟?”
又一陣山風撲來,吹乾榮齡身上因奔走而生出的熱汗,熱意與潮意散去,留下麵板髮乾、乾得幾乎要裂開的錯覺。
榮齡的聲音很輕,問出那個她已懷疑許久的問題,“所以,我父王的死果真是花間司,是你的手筆?”
白蘇便將榮齡剛剛的一番話又還她,“郡主也說了,一棵樹、一座高塔隻有內裡蛀了、爛了纔會徹底坍塌…南漳王巍巍戰功,既是豐碑,卻也是無數人,翻不過的高山。”
而如果始終翻不過,可用火藥炸了,用洪水淹了。
毀滅,遠比超越更簡單。
像是有一滴本該滴落的水遲遲不落,榮齡疑惑地抬首,正要打量它如今是個什麼情形。可就在抬起眼睫的一刻,水滴迅疾滴落,正中眉心,並順勢鑿入她的額中。
思緒一陣一陣發寒,帶動全身不住戰栗。
榮齡費力剋製已湧到牙邊的顫抖,再問道:“是誰,誰作了你的幫凶?”
情形徹底倒了個個兒。
白蘇便覺自個被迫露出的,那專屬於過往、慘不忍睹的舊疤一轉眼都落在榮齡身上。
它們層疊累加、縱橫交錯,像一幅幾世都走不出的迷宮。
白蘇好整以暇地打量榮齡,“怎會隻有一個?我雖恨榮信,卻也承認他悍勇無極,乃不世出的名將。那是建平…五年?”她不像榮齡,已將榮信戰死的時間淡忘,“那時我隻一十五歲,剛掌花間司…若非榮信身邊全是你們梁人自個咬出的窟窿,千裡之堤,怎會頃刻潰塌?”
榮齡瞳孔驟縮,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除了趙文越,還有誰?”
白蘇忽然狡黠一笑,“郡主,彆這樣試探我,其實你頭個懷疑的,並非趙文越,而是你的皇伯父,南漳王榮信的親哥哥榮鄴…”
見榮齡臉色一白,她臉上得意更甚,“你不敢問他,既怕我的答案中有他,卻更怕我的答案裡冇有他…如果冇有他,你明明查出花間司的蹤跡卻又瞞下,你明知朝中重臣與前朝勾結而不告發又算什麼…”
“你通曉一切,卻按兵不動,任我將大都攪個天翻地覆,隻因這…也是你盼望的。”
白蘇往前幾步,與榮齡對峙而立,“你想報複榮鄴,因而配合我、隱瞞我,可你也不想大梁就此動亂,因而又豁出命去救榮宗柟,甚至不惜將自己逼到如今的險境…”
“榮齡,你纔是那頭最狠戾、最陰毒的孤狼。”
山風拂麵,帶來的再不是熏熏暖意,而是一陣又一陣的寒涼。
白蘇口中的字句像是天石隕落,狠狠砸在榮齡心頭。而散落一地的天石也未就此將息,反而是淬了毒,腐出一個又一個鬥大的傷口。
榮齡透過那些傷口往下瞧,瞥見的卻是自己怨恨、偏執,又血肉模糊的一張臉。
山風浩浩,吹不儘榮齡心口的翻騰不息的惆悵恩怨。
捫心自問,她與白蘇是互有殺父之仇、不死不休的仇敵,是方生方落,此消彼長的對立麵。
可她們也像鏡裡鏡外的兩朵花,是她剛要藏起一片已枯萎的花瓣,鏡外的白蘇卻已精準地揪住自己身上同處的一片,她不管不顧地扯下,寧可將自己扯得鮮血淋漓,卻還要得意地衝榮齡譏笑。
她們一樣早慧、機敏、洞察人心。
卻也一樣尖刻、困苦,滿腹仇怨與憤恨。
“怎麼辦,竟是你看到了我的真麵目。”榮齡自嘲,拔刀指向白蘇,“既然這樣,那請你告訴我,在我父王戰死中,榮鄴究竟扮演怎樣的角色?那封送往南漳的軍報,是否是你們裡外合謀,特意遞出的假訊息?”
刀鋒所指,白蘇臉上殊無畏色,“怎的?你疑心至此竟還未查出真相?想來是榮鄴謹慎,早將舊時痕跡收拾乾淨…”
她毫不留情地扯開榮齡的傷口,喂入一瓢濃鹽,“可惜你父王待榮鄴忠心耿耿,他卻因私心用甚,害他百劍刺身、死不瞑目,而他屍骨未寒,榮鄴又強娶了你母親,害你父王與你都受儘天下人恥笑…”
言語尖利,帶來遠勝外傷的無儘疼痛。
榮齡在那濃鬱得化不開的疼痛中掙紮著往上遊,卻不料一個浪頭撲下,她重墜入水中,心口最後的一絲堅定也散開。
“噗——”昨夜強行壓下的舊傷複發,一口心血衝到嘴邊,胸中疼得尖銳。
她竭儘最後一絲清醒抬頭,日光又西移幾寸。
白蘇仍在蠱惑,“你以為我是為榮宗柟來的?不,他還不配,我是為你來的榮齡。…榮齡,放手吧,他不配你這樣幫他…放手吧…”
“你豁出命去救的榮宗柟,定會回宮救榮鄴,一旦榮鄴甦醒,你隱瞞的、縱容的都再無隱匿。而你費心救下的榮宗柟,會否成為另一個榮鄴,另一個恩將仇報,冷眼看你、甚至推你入險境的小人?”
“到那時,他們父慈子孝、同仇敵愾,而你榮齡…隻會墜入萬丈深淵,與你早死的父親在陰界做對苦命父女…”
“再冇人會想起,也再冇人記得你們…”
“放棄吧,與我聯手吧…”
手腕忽然一涼——是掙紮中,一枚硬質的小瓷器抵在刀柄,又借力嵌入腕間帶來的,並不鋒利的鈍疼。
榮齡倏地清醒過來,額間與頸間皆冷汗涔涔。
這白蘇,也太洞察人心,太擅於用人心最深處的**、不堪蠱惑…
“自然,有可能,”榮齡再度開口,語氣冷靜下來。
她在心中重新審視鏡內鏡外、恍若雙生的兩朵花——它們是很相似,可一者生在紮實的土裡,一者卻懸在虛空,一者有馥鬱的香味、絲絨般的質感,一者卻嗅不見、摸不著,是鏡中的一抔虛無…
它們再相似,也是不同的。
“時移世易,人心不古。但此刻,榮宗柟手中並無兵力,他不得不仰仗我。三年…隻需他給我三年的時間,我便能平了前元,並護南漳三衛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