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淩雲會(二) 有刺客,護駕!……
因今日乘的馬車, 榮齡便在西山圍場擇了匹剛滿五歲的汗血馬,這馬通身雪白,隻額頭有朵祥雲狀的黑印, 倒與她自小養的坐騎“白山”有些像。
踢馬行至冬狩的, 不少兒郎尚在人群中討要小娘子的發帶, 榮齡作為已婚人士,隻能百無聊賴地在馬上遠眺。
隻是同為已婚人士,另一頭的榮宗闕卻忙得很,他正喚來江稚魚,支吾半天問出,“不若你也給我一截發帶?”
江稚魚仰著一張無語的麵孔, “殿下也不提前與臣妾說, 臣妾今日未用發帶呐。”
榮齡便眼見那位一貫臭臉的二殿下浮出可疑的紅雲,“那便…便罷了吧。”
可江稚魚剛走開幾步, 榮宗闕又叫住她,“釵子總戴了?”
江稚魚指了指頭上發髻,“殿下自個瞧不見嗎?”
榮宗闕控馬走至她身旁,再略伏身,自髻上取走一支不起眼的。
江稚魚一愣,忙擡手捂住釵子空出的位置, 又衝那背影嚷道:“殿下!你不管不顧的, 臣妾的發髻都要散了。”
榮宗闕將那簪子係在腰間絛帶上, “不會, 我挑過,不會亂了你的發髻。”
江稚魚半信半疑地落下手,發髻果然紋絲不動。
她便也不再惱,悠悠哉哉回了帳中取暖。
榮齡瞧得目瞪口呆, 心道還真是一對夫婦有一對夫婦的過法。
她又團團看了西山圍場圈出的十餘座山頭,伏身拍了拍坐下的汗血馬,許諾道:“待會你乖,若咱們得了頭名,我贈你一整筐的豆子與紅蘿卜。”
正當她與汗血馬一派和氣地有商有量,一道黑影遮到身上。
冬日的日光菲薄,便是一隻黑影也帶來涼意。榮齡察覺,可待擡首瞧清那即便坐於馬上也仍魁梧的身影時,她一愣。
怎會是他?
“荀將軍?”半晌,榮齡才問候一句。
荀天擎像是極緊張,“郡郡…郡郡主。”他結巴道。
榮齡微睜大眼,“荀將軍,可有事?”她與這位軍中新貴並無交情,隻知他也來自蘇尼特,是玉鳴柯的同族人。
不過,自個身上一半流了玉鳴柯的血,與荀天擎也有些同族情誼。
但不知為何,這位一貫冷麵、與榮宗闕並列大都臭臉榜首的京北衛主將,卻在眼中燃了滿眶的炙熱。
那炙熱太不尋常,倒叫榮齡生出不安與戒備——怎的,她可得罪過荀天擎,惹得這人上門報仇?
隻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荀天擎要在冬狩場上動手?
…也太過囂張!
為防萬一,榮齡細細回想蘇尼特軍中常用的身法,又在腦中拚出**十種招架的方式。
正當二人間的氣氛無端緊張起來,一道已恢複許多,但仍帶些啞意的嗓音自榮齡另一側響起。
“郡主!”
莫名地,榮齡心中鬆下口氣。
但略略回想,她也想不通自個緊張個什麼勁,便是真動手,也不至於打不過啊…
半晌沒想出個究竟,榮齡便將這一瞬的緊張強行解釋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與這位朝中炙手可熱的武將為敵可是虧本中的虧本。
因而,不論張廷瑜這狗東西近來如何混蛋,今日的打斷卻來得及時。
於是,勒馬麵對他時,榮齡麵上久違緩了神色。
張廷瑜擎一隻手遞來截一側滿是毛邊的布條,“郡主,給。”
榮齡落下眼睫,但沒伸手去接,隻不解問道:“這是什麼?”
那人卻往另一旁張望了眼,但見榮齡也順著目光回首,他忙伸手攔住,“我今日隻束冠,未戴發帶。”他身量高,不需墊腳也能將那破布條輕鬆係上榮齡的玉帶鉤,“郡主當心些,莫與旁人爭先鬥勇。總歸——”
他一笑,蠱得榮齡頭昏目眩,“你也不需搶下頭名,求陛下再賜一回婚。”
榮齡今日仍著一身真紫色的曳撒,腰間束白玉革帶。
而如今,翟首的鉤上係了條玉色綾布,另有一隻與帶上白玉幾要同色的手正光明正大地搭在自個腰間…
“…啊?”她腦中一炸。
玉色綾布…若未記錯,他的中單正用的這布料。
榮齡無端再想起榮宗闕自江稚魚那硬要來的發釵…她剛還感慨真是一對夫婦有一對夫婦的過法…
如今,自個家中的這位也犯了病?
“你瘋了?”榮齡低喝道,眼下的雖仍清淨,但此地正在營地下方,叫多少眼睛盯著。
張廷瑜遭誰刺激,做這親密舉動?
榮齡嘴裡厲害,麵上卻已不可遏製紅得燎原。
張廷瑜卻自管自地捋齊那截布條,“臣未戴發帶,隻好用袖間的布條代替。”他再擡首,直愣愣瞧入榮齡眼中,“可惜三年前臣與郡主匆匆一麵,竟未遇上這青年男女表情中意的場合。”
他再拉了榮齡的手,用拇指輕揉手心,“雖蹉跎三載,但臣想著,也需給郡主補上。”
榮齡隻覺一股熱意自手心升起,並攜電光石火,莽直闖入心中。
她一激靈,想起些青天白日裡不當想的畫麵,一時臊得不知回答什麼。
更遠些傳來一道童稚的打趣——“嘻嘻,阿姊害羞了。”
那記童音打破榮齡奇怪的聯想。
片刻,她狠狠闔眼,待收好心神才往那頭望去。
正是端坐蕭綦懷中、團了兩手瞧熱鬨的榮毓。
電光火石間,榮齡想通其中關要。
“那小丫頭告訴你的?”她麵上仍紅著,嗓音卻已強行穩下。
“嗯,”張廷瑜也不否認,“公主讓我好好哄郡主。”
他拉過榮齡的手,“可不生氣些了?”
榮齡白他一眼,“我懶得理你。”
張廷瑜還想再說些什麼,可此時快至冬狩鳴鼓,參與的兒郎與女眷們已陸續來到,榮齡不想叫他們白瞧了西洋戲,便推他,“我曉得了,曉得了,你快回去。這馬是西山圍場隨手找的,且不熟,當心瘋起來踹了你。”
張廷瑜順著力道退開一些,再側首,有意再望了旁邊一眼。
沒了這人的掣肘,榮齡終於順當地也跟著瞧去——二人目之所及正是那位同樣奇奇怪怪的京北衛主將荀天擎。
但此時,他隻餘一道背影。
也不知荀天擎是覺得張廷瑜鬨的一出鬨劇不便觀瞻,還是眼下人多了,不可再尋釁。
總歸他不再理人是好事。
很快,揚起悠揚又沉渾的戰鼓與號角聲,榮齡一馬當先,將惱人的張廷瑜與荀天擎都甩在身後。
她眼中隻餘白山黑水,與積雪下伺機而動的各樣獵物。
又過兩個時辰,榮齡的馬前已掛了些戰果。
至於隻“一些”,倒也並非她技藝退步,獵不著東西。隻是她自小手刁,非稀罕獵物不肯輕易搭弓。
也正因如此,她纔在更小一些時,寧願摔斷一條腿也要獵下那頭雲豹。
榮齡側耳細聽周遭動靜——此地正是西山圍場中離行宮不遠不近的一座山頭,因而雖較最前頭的幾座清淨許多,也仍有不少好手摸到這裡。
她團團瞧了雪地上偶現的馬蹄痕跡與叫騎手穿行折斷的新鮮樹枝,略想了想,便將張廷瑜叮囑的“莫與旁人爭先鬥勇”忘個乾淨。
榮齡勒馬掉頭,去了更遠處的深山。
再行半個時辰,一人一馬抵近半山腰的密林,周遭終於安靜下來。
她在林前空地往裡頭瞧。
林中遍生幾丈高的紅鬆,鬆枝遮天蔽日,將其間空隙罩得同黃昏一般。
更有風行鬆間,在經冬未凋的枝葉中吹出旋渦,那旋渦先是捲了薄薄的雪,在半空熹微的陽光下舞作一隻隻晶瑩的漏鬥。
而待風力弱下,飛雪倏地散開,落下一陣又一陣的雪霧,本就昏暗的鬆林變得愈發迷濛。
榮齡瞧著鬆林,莫名有些不安。但轉念一想,此地位於西山圍場,早叫四方四衛圍了個水泄不通,當不會有害人的隱禍。
隻是她也不忙著進入,隻駐馬暫停,將呼吸也慢下。
待氣息合上鬆濤的起伏,融入這白茫茫的世界。榮齡便覺自個像是隨風升入半空,瞧見腳下的一整片鬆林覆雪。
這時,一竿鬆枝忽地抖動,枝上積雪落下,帶來輕微翕響。
榮齡凝神分辨——
不對,那不是風,風比它更激烈。也不是雪,雪較它柔三分。
瞬息間,榮齡認出來。
而幾在同時,她控馬側身,在厚雪覆蓋的林中瞧見一道幾乎融入其中的身——她的猜測不錯,那動靜非風非雪,而是鹿,是一頭通體雪白的鹿。
榮齡眼中一喜,搭弓便往更深的林中射出幾箭。
自然不是她不想徑直射中那頭白鹿以落袋為安,隻是它站得不巧,正有一株高大的鬆樹擋住視線。
榮齡怕射在旁的地方驚了它,叫它躥入更深處——這深山老林雪厚難行,又有霧氣彌漫,白鹿若鑽入其間,定蹤跡難覓。
因而,她隻能往更遠處射出幾箭,將鹿逼往外頭。
幾箭連發,白鹿如她所料,掉頭往外跑。
榮齡緊緊盯著,縱馬前追。
白鹿乃山間精靈,雖遭追趕,卻仍輕巧、矯健地在密林與峭壁間騰挪。
而坐下的汗血馬倒也生在西山圍場,隻它血統純正,又自小長得俊俏,因而出生起便叫馬卒們精貴地養大。於是,這馬雖肖榮齡養的白山,卻未吃過白山征戰時一半的苦頭。
這不,連幾個時辰崎嶇的山路都快堅持不了。
因其拖累,榮齡追了白鹿快一刻鐘的時間,竟一直未能射中。
於是,一人一馬都有了脾氣。
一個怨這白毛畜生中看不中用,自個眼瞎才覺得它有幾分白山的風采。
一個怨背上的小娘子不懂憐香惜玉,冰天雪地中竟要它奔波在這坎坷林間,磨疼四隻馬蹄。
但榮齡尚未怎樣,坐下的汗血馬卻已噴出長長的鼻息,開始不受控。
很快,她便再顧不上稀罕的白鹿。
汗血馬半立起嘶鳴的瞬間,榮齡忙伏身抱緊馬脖。
可還未等她勒繩控馬,那汗血馬又重重落地,在山林中暴烈亂奔起來。
十分緊急之中,榮齡仍分出一絲心神驚疑——這馬脾氣再壞,可終歸經禦馬監調養,不當這般乖戾。
但因狂奔的速度過快,如同迎麵砸來的樹林與亂石景象掩過這一瞬的驚疑。榮齡不敢再分神,隻聚起十二分精力控馬。
“你再不停下,我真不管你了?”她的兩腿夾緊馬腹,另一隻手拚命拉韁繩,“若不是瞧你有幾分像白山,才懶得救你。”
可汗血馬仍四蹄奮揚、橫衝直撞。它不懂人話,隻曉得有了脾氣必要耍個儘興纔好。
於是背上之人愈喝止,它便愈快速地往前跑。
冷風如刀割過一人一馬。
榮齡竭力拉動韁繩,險險避過一株巨樹——若非她騎術高超、危急中仍能控馬,那小畜生早已撞樹落崖,殞命不知幾回。
隻是汗血馬並不領情,迎風長嘶一記,自半山往下衝。
其時已至另一座山頭,山腰處鬆林稀疏,山腳卻密起來。
榮齡匆匆打量下方那密密匝匝的樹乾與林子深處不停晃動的枝葉——自個的騎術再高明,也不能確保這已瘋了的汗血馬能安然行過密林。何況這林子離行宮近,動靜也不小,怕是有許多人在此搜尋獵物,叫這畜生衝撞了可不好…
於是,在尚未完全進入密林,樹與樹間稍寬闊的地帶,榮齡心一橫,兩腳離了馬鐙。她弓腰立上馬鞍,再用儘渾身力氣拉緊韁繩,直到將那汗血馬生生勒起前蹄。
一時間,林中響徹駿馬長嘶。
而在嘶鳴震落的雪霧中,一道真紫的身影輕盈飄入空中,與雪白的馬身幾同時落地。
隻是落地再瞧橫臥雪地中的汗血馬時,榮齡詫異地發現那馬翻過幾道,唇邊正吐出白沫。
她心中一凜,忙在指間蘸了些湊到鼻下細嗅。
是…合合草的味道,這馬如此暴戾,莫非遭了藥?
但未等榮齡想出個結果,她的正後方忽傳來一道嘯響。
那聲音極為熟悉,是尖銳的金屬高速鑽透半空方有的動靜——那不是旁的,而是…
是箭,一支極快的箭。
榮齡幾如本能地橫滾至一旁。
躲避的間隙中,她用餘光掃過空中,隻見一截三羽長箭正徑直射向前方。
三羽長箭,南漳三衛最慣用的製式,也是當下榮齡的箭壺中裝填的。
而下一瞬,金屬相擊,像有人用刀擋下長箭。
榮齡心中猛地一沉——
一隙靜默過去,林中若忽地湧入幾百隻鴨子,聒噪著打破這一冬的沉寂。
而那聒噪中,一記尖細的高嚷最惹人心驚,那人道——
“有刺客,護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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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二哥:我恨她是個傻子!
荀天擎: 1!
張大人:還好我家的是個傻子!
(嘿嘿,修改了一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