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唇 奉旨描唇
萬文秀挽了垂髻, 髻中插一支清麗的鈴蘭花簪。“竟在此地遇到郡主。”她高興地迎上來,挽了榮齡的手,“郡主近日不忙?與張大人有閒心逛夜市?”
榮齡瞥了那墨色的身影一眼——今日為救水池中的榮齡,張廷瑜的衣裳也儘濕, 他來得匆忙, 自然未帶換洗的衣裳,榮宗闕便讓親衛取來他的衣服換了。
隻是榮宗闕常年衣黑, 這樣深重的色彩倒是張廷瑜罕作嘗試的。
不過, 墨黑的衣領襯著當中一張雪白清俊的麵容,倒也…不錯。
但下一瞬, 榮齡狠狠“呸”了自個一記。
眼下他二人正鬨彆扭, 她怎的賞起這人的美色?再者,她個臉盲能瞧出個鬼的美醜。
榮齡扭頭不再看他。“咱們難得來這夜市, 一道逛逛。”
萬文秀自然說好。
二人常年在裹屍馬革英雄事的軍中,見的是半卷紅旗臨易水、鬆柏塚累累,如今乍然行走在官商馳騖、晝夜不息的市集, 竟有些闖入另一個世界的不習慣。
但很快,琳琅絹扇、帳子、香袋, 還有冒著熱氣的油茶、羹湯、甜粥盈目, 兩位年青的姑娘一麵走,一麵張眉舒目、興致盎然。
榮齡的衣裳首飾皆由府上或宮中巧匠製作, 她便沒管夜市中圍聚人數最多的兩類鋪子,而是專鑽些精巧又新奇的手工藝人小攤。
在街角人流稍稀疏的小攤看到一堆木雕的蛐蛐籠, 榮齡看它用料、雕工尚佳,便想買上一個,帶去南漳給孟恩養大頭將軍。
她拿起這個,又看上那個, 心中一時不能抉擇。
萬文秀指了一個稍遠的,“郡主,那個好看,像是雕了一叢君子蘭。”
榮齡往那方向望去,“是不錯,還能時時提醒孟恩叔舉止文雅些,要做個端方君子。”
二人便定下要這個。
隻是榮齡剛要掏出銀錢去付,萬文秀卻拉住她。“郡主不若讓張大人來付錢?”
榮齡想也沒想便搖頭,“我有錢,且有的是錢,為何要他來付?”剛剛,她可是聽了一耳朵那人窘迫的過往,如今他升了官職,境遇稍好些,但…定也沒法與她比。
萬文秀對自家郡主恨鐵不成鋼。
“那不一樣!”她一本正經說些書中舶來的經驗,“男子為女子買衣裳、首飾,乃夫婦間莫大的情丨趣。郡主不愛紅妝,不若讓他買些小玩意咯。”
“情…趣?”榮齡不解地睜大一雙杏眼,“付個錢還能付出情丨趣?”
再者,萬文秀雖比她多讀些書,但…
自個好歹有個便宜夫君,萬文秀卻雲英未嫁,也不曾有過心上人,榮齡不大敢信她未經實踐的書袋子。
萬文秀卻已召喚與劉昶行在一處的張廷瑜。“張大人,郡…”此時人已漸多,需在嘈雜人群中擡高音量…如此就不便再稱郡主,“你的夫人想買個蛐蛐籠,快快來付銀錢。”
因這“夫人”的稱呼,榮齡又羞又惱,一麵要掐始作俑者萬文秀,一麵又想將那燙手的蛐蛐籠扔回小攤。
上回被稱呼“夫人”還是在桑園村,由張廷瑜紅口白牙地說來…
玩鬨間,張廷瑜已穿過人群,行至榮齡身旁。
他接過榮齡手中的蛐蛐籠,“隻要這一個?”團團看了眼鋪中,他又眼尖挑中一個刻有一叢栩栩如生的山茶的,“這個也不錯,要不要?”
因往來行人接踵,張廷瑜怕聽不清,便湊到榮齡耳邊相問。
榮齡隻覺耳中不時有氣息撲來,像是一隻細細小小的蠱蟲,自耳道進入心中,惹一整顆心上上下下,不住地顫、不住地癢。
小鋪的掌櫃是個老實的手藝人,他也不會吆喝招徠生意,卻在張廷瑜低聲詢問榮齡時,在一旁歎道:“這位夫人,您家的老爺可真不錯。既俊朗、又體貼,小老兒剛剛還聽見,是位大人。”
他向二人行了見官的一禮,“小老兒在夜市擺了十來年的攤,能像大人這樣的,一隻手便能數過來。這蛐蛐籠您二位便拿著玩,就當小老兒賀二位情深意長、永結同心。”
他這一打岔,榮齡更覺彆扭。
可此時的她也不能昭告天下——我與張衡臣將將鬨了一架,眼下正是瞧他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哪都不順眼的時候。
但銀錢定是要付的,榮齡瞪了張廷瑜一眼,那人會意,自袖中取了銀子。
離開小攤,四人兩兩為伍,又往前行去。
正是申時,大都人用完晚食,出門來夜市閒逛。加上恰逢臘八節,不少兒童、未婚娘子、婦人由家中父兄、夫婿陪著,難得來瞧熱鬨。
兩廂因素疊加,今晚的夜市擠了個人挨人。
雖說若真動起手腳,恐還得榮齡與萬文秀護著探花郎與狀元郎二人,但此情此景,張廷瑜與劉昶自覺走到前頭,替二位娘子擋下擁擠人潮。
榮齡偷偷望瘦高那人——他清直如鬆,手中卻不倫不類拎了兩個叫草繩串在一處的蛐蛐籠…
她嘴角露出一絲笑,吐槽道:“呆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鬥促織的紈絝。”
萬文秀算明白了,“郡主與張大人…鬨彆扭了?”
榮齡不想叫旁人知曉自己那場莫名其妙的小心眼,於是不答,倒問萬文秀,“你怎的與這劉狀元湊到一處?”
萬文秀便從頭說起那夜在陳無咎手中救下劉昶一事。“劉狀元借了我一套《喜春來》,我幾日裡看完,又請人謄下一卷,便要歸還於他。”
隻是劉昶正好要出門,二人便相伴走了一程。不想這一程竟路過夜市,還遇上榮齡與張廷瑜。
榮齡上下打量張廷瑜身旁的劉昶。
若無在桑園村中見聞,榮齡定覺得這位劉狀元雖比不上張衡臣,但也不失為青雲直上誌向堅的翩翩佳公子。
“當真隻這樣?”她有意再問。
萬文秀抿著嘴打趣,“當真!至少…沒有與郡主一樣,鬨彆扭!”
“文秀!”榮齡八卦不成,倒遭調戲。
不過,提起陳無咎…
榮齡自覺對不住那位一腔赤忱的少年將軍,“陳無咎…他可還好?”
說起這人,萬文秀的心情也低落下來,“整日遊手好閒、鬥雞走狗…”
榮齡雖覺可惜,可南漳王府也隻剩她一個,她比誰都懂陳太夫人心中的悲痛。
“他想見郡主。”萬文秀道。
榮齡歎息,“拒了吧,便是見了,我也允不了他什麼。”
這方正說到榮齡與張廷瑜間的不快時,另一頭的劉昶也問心不在焉的張廷瑜,究竟生了何事?
“衡臣,家中婦人都要哄的。不僅要口中含蜜,關鍵時更得舍下麵子…有句話說的,烈女最怕纏郎。”
張廷瑜一路的心不在焉實在回憶,今夜的二人究竟哪裡出了岔子——一開始還氣氛尚佳,如何一句一句,叫榮齡攢出一肚子氣,氣得不肯理他?
可他明明每一句都解釋了,也每一句都出自肺腑…
乍聞劉昶這說辭,張廷瑜驚得話都結巴,“子淵兄你…你自何處學來的伎倆?”
劉昶一“嘖”,嫌棄道:“這還需學嗎?”他一本正經,“正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既為‘好逑’,總得想法子。不然,還指望人家自個撲來懷中?”
張廷瑜若有所思,“倒也是。”
正好萬文秀請他們停一停,她與榮齡要去鋪子裡看胭脂。劉昶一推張廷瑜,張廷瑜頷首,忙湊去榮齡身旁。
見他過來,萬文秀退至一旁,將空間留給鬨彆扭的二人。
榮齡餘光已瞥見他黑色的衣袖,但心中的氣還沒有落下,便埋頭挑選,不理他。
平日在軍中,她自然不塗脂抹粉,可一旦回了大都,需應付的場合、人事繁多,榮齡偶爾也挽髻掩鬢,作尋常貴女打扮。
不過,她用的胭脂水粉也均由宮中特製,隻這家鋪子色彩極為齊全,便是一樣水紅都能分出深淺十餘種,榮齡也是女子,禁不住這氣勢磅礴的誘惑。
她請夥計取出試塗的幾樣紅色,一一塗在手背,想挑出個最中意的。
張廷瑜在一旁瞧了半晌,一時覺得糾結在這等女兒小事中的榮齡可愛得緊,一時又覺,她能將這些紅色分出個子醜寅卯也很可敬。
但他終歸是琴棋書畫皆通的探花郎,很快,張廷瑜便在紛繁色彩中看出門道。
隻見他篤定地取過一隻叫榮齡擱在一旁,顯然已排除出局的胭脂缸。
“選這個。”
榮齡懷疑地望望他,又望那白瓷中盛的梅子紅。
“會不會…太豔了些?”她有些不確定。
張廷瑜也不多辯解,隻說:“不若試試?”
不等榮齡點頭,他已請夥計取來一隻另作售賣的羊毫細刷。待沾了胭脂,他又親自提筆,舉至榮齡唇旁。
榮齡一愣。
繼而睜一雙圓而清的杏眼瞪他——人來人往中,做這等親密的舉止也不怕人笑話!
張廷瑜輕笑,在榮齡的唇上點下過渡章輕鬆一點,馬上就要進入下一個大情節啦。
其實已經在埋伏筆了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