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宴(一) 命運寫下正正好的機緣……
榮齡臂上一緊——張廷瑜抱著她的手用力, “她說的是真的?”他問道。
榮齡微微一歎。
這事除了已逝的皇祖母與親曆者林妃、玉妃,她未告知任何人。便是皇祖母氣極欲尋建平帝要個說法,她也平靜攔下。
一則公平是強者定下的準則,眼下她式微, 怕討不到想要的公平。二則若建平帝真罰了趙宥瀾引來趙黨報複, 榮齡去南漳一事或再生事端。
可當下再沒比前往南漳,執掌南漳三衛更重要的。
一十三歲的榮齡微擡首, 目光堅定望向南方——她需一支隻聽命於她的軍隊, 她需絕對的權勢。
而今陰差陽錯地提起,一因榮沁太過蠢笨, 拿陳年舊酒祭今日典故, 二因榮齡忽醒悟——八年隱忍不發是因尋不到想要的,可如今…或有轉機。
“是真的, 二殿下若想細細瞭解,改日我支個茶局,邀你來王府吃茶。”榮齡示意張廷瑜扶起自己, “但眼下白梅宴將至,二殿下不若與我再做個交易。”
見榮宗闕疑惑望來, 榮齡誠懇道:“你我在保州便合作一回, 最終各取所需,誰都不吃虧。既如此, 今日你也該信我。”
榮沁還在一旁叫囂,“二皇兄, 你彆信她,她敢拿我如何?”
榮齡沒有理她,隻道:“二殿下想清楚,榮毓不是我, 是陛下與玉妃唯一的血脈,與榮沁誰輕誰重…”
她有意一停,給足榮宗闕思考的時間,“她蠢,但你不蠢。”
榮宗闕靜靜看她一會,“阿木爾,這是威脅?”
榮齡搖頭,“不,隻是交易。”
長春道後山。
沉寂日久的丹桂林中綻出大片白色花朵。若自半空看,幽綠未落的丹桂樹如一圈碧璽團團圍住中央雪白的南海珍珠。
而那一整顆的南海珍珠不但體積碩大,更有清幽香氣。香氣乍聞並不濃烈,但時間一久,衣衫、肌膚,甚至呼吸都染上氣味。
不用說,正中的“南海珍珠”正是百餘株白梅樹彙聚的花海。
丹桂林外圍著一圈又一圈的四方四衛。
丹桂林中,白梅花下卻人煙稀疏。
除去各宮最為機靈的宮人往來服侍,便隻有著秋香色常服的建平帝領幾位美得各有千秋的宮妃徜徉其間。
榮鄴回過頭,見其中一道著白衫,白衫襟前、袖口、裙麵滿繡白梅花的身影正魂不守舍。
“阿珂,”他問,“在想什麼?”
他指向一整片花樹,“白龍子將這白梅打理得尚好,朕瞧著,有幾分昔年模樣。”
玉鳴珂卻未接話,她隻憂心望向林外,“陛下,榮毓去尋阿木爾,怎還不來?”
榮鄴攬過她,“皇宮至南漳王府不過一炷香行程,經過的又俱是高門之地,榮毓能出什麼事?怕是阿木爾不肯來,小丫頭正軟磨硬泡。”
玉鳴珂還是不安。
自午間起,她的心口隱隱作痛。那悶痛似幾月前榮齡在五蓮峰出事,也如她小時候…叫趙宥瀾囚了三天三夜。
眼下,榮齡與榮毓在一處,是她們哪個出事了?
見她仍憂心,建平帝喚過四方四衛的總領,“罷了,杜仲,去王府迎公主與郡主。”
他再問玉鳴珂,“可安心了?”
見玉鳴珂終於露出舒心的神色,榮鄴牽起她,沒管其餘宮妃去了林中深處。
皇後瞿氏知趣止步,“本宮有些累了,林妃,咱們去竹屋喝茶。”
林妃上前扶過瞿氏的小臂,“是。”
趙宥瀾看不上她們,“不過巴掌大的地方,竟巴巴請咱們來。陛…”她還有些理智,沒直呼皇帝,“他二人鶼鰈情深也罷,舊鏡重圓也好,本宮一句不想聽,一眼不要看。”
伴隨二妃去往竹屋喝茶,趙宥瀾扶著親信宮女登山看景,白梅林中隻剩榮鄴與玉鳴珂二人。
林中安靜下來,榮鄴有些無奈地道:“可算走了,”他撇了撇嘴,難得顯出些少時意氣,“本隻想帶你來,但朕怕都察院又說你的不是。”
自榮鄴不管滿朝非議,在南漳王榮信孝期便強娶玉鳴珂入宮,都察院不敢對他如何,就盯上玉鳴珂。
但凡榮鄴有一星偏私,都察院的諫言便如雪花飛至案頭。
一堆風憲官自古時的妹喜、妲己,說到百年前引皇帝自此不早朝的宋昭儀。
榮鄴頭疼得緊,但也不敢就此揚了沒事找事的都察院。
於是,他也學會遮掩,但凡給玉鳴珂一分好,便也勻給旁的半分。慢慢的,玉妃禍國的罵名終於淡下去。
榮鄴撫過玉鳴珂的額發,“一晃這麼些年,榮毓都七歲了。”
“可朕還記得那年的白梅林,朕自醉夢中醒來,瞧見的比祁連神女還美的人。”
那年,蘇尼特橫臥北方,是動蕩的末年難得不背棄前元,揭竿自立的屬國。
榮鄴為求聯合,偷偷去見蘇尼特王。
老王上既未怒斥他不念上國舊恩,學趙光義之輩背信棄義,卻也斷然拒絕了他聯盟的請求。
蘇尼特王大馬金刀坐於冷杉雕出的王座,“大王子,你若推翻前元,本王定裝上蘇尼特最名貴的珍寶去大都朝見。可你若不曾,本王便不能插手此事。”
“蘇尼特偏安北域千年,隻因從不牽涉中原紛爭。”
榮鄴費上幾日,許下一車好話、承諾,但固守己信的蘇尼特王仍半點不鬆口。
他一時氣餒,又有些煩悶,於是拎了酒瓶,在雪夜的月下散心。
也不知因心情不佳而酒量分外淺,或是蘇尼特用了旁的法子,將酒釀得較梁國香醇。
還未喝完一瓶,榮鄴便覺意識有些輕。
可那時的他也不覺自己醉了。
他行至一處空闊平地,鼻中忽湧入直醒靈台的幽香。
那幽香聞著熟悉,但深醉中的榮鄴想了半晌,仍想不出是何物的香氣。
停了好一會,他回過神——想不出他可親自去瞧瞧,待見到實物,他總能認出。
於是,榮鄴尋著幽香,飛身翻入磚牆圍起的院子。
未料到院中是滿滿的花樹,榮鄴身形不穩,落入繁密枝椏間。
白色花朵紛然而落,他接住一手,湊到眼前才認出,這是白梅花。
怪道他聞著熟悉,梁國王宮中,他也種了幾株。每到冬寒,他便折下花枝插在房中做熏香。
涼月、寒梅、飛雪…眼前的景象如淡墨繪就的絕色意境。
榮鄴體內酒意翻湧,脫口道:“尋常一樣窗前月,纔有梅花便不同。”
他與弟弟榮信不同——弓馬不弱,詩文也能對上幾句。
可惜連年征戰,他房中的書早已落灰。
隻是在這陌生的雪夜,在酒酣人醉之時,榮鄴血脈中忽騰起幾分詩仙氣概。
他取過一截殘枝,一麵將滿地、滿樹白梅花織作一場自霄漢落下的香雨,一麵不停歇念道——
“日暮詩成天又雪,與梅並作十分春。”
“數萼初含雪,孤標畫本難。香中彆有韻,清極不知寒。”
“萬山寒無色,南枝獨有花。”
…
可惜次日清早,玉鳴珂未見榮鄴突發的詩性,隻看到滿院白梅叫人毀了大半。而那始作俑者,正臥於雪地呼呼酣眠。
玉鳴柯怔住,好一會才認清眼前的情形——
瞧這意思,是這百餘株自大都移來,由她精心看養數年,終於頭回含苞的白梅花樹…叫這混賬毀了?
一貫清雅的玉鳴柯頭回氣得想尖叫。但自小的教養、長久的儀態束住她。
“金寶,去喚醒他。”
侍衛金寶抵前檢視。
雪地中的男人身形修長,麵容俊朗。金寶輕輕踢他,那人也分毫不動。
他又蹲下,聞見撲鼻酒氣。
金寶瞭然,回稟道:“怕是個醉鬼,還未醒酒。”
玉鳴珂更覺冤枉——怎的正正好,叫個醉鬼毀了月下浮動的暗香,那較雪更白三分的白梅?
可若那時的她提前探知此後幾年、幾十年與這醉鬼的糾葛,她怕更要感慨,那夜的酒,那滿院的白梅正是命運寫下正正好的機緣。
但那時的她隻瞥見采花客滿麵的青白。
玉鳴柯心中雖氣,卻也做不到冷眼旁觀——蘇尼特王城遠在北域,大雪自九月落到來年的孟春。因氣候嚴寒,每年都有糊塗蛋流落室外而凍死。
到底是條人命。
“金寶,將他背去屋中。”
榮鄴醒來時,便在和暖室內。
若說醉死前,他看的是雪夜寒梅的山水圖,那醒來甫入眼簾的便是美人臨窗煮茶的人物畫——
四方窗欞構成天然畫框,框住窗外天地一色的雪與梅花,框住一隻紅泥火爐與其上吐出一行白汽的紫砂茶壺,而畫中最絕色也最靈動的一筆,便是手中墊著厚布,正取沸水衝茶的女子。
那女子衣白,但膚色較衣色更白。那白色並非冬雪毫無生氣的白,更像和田的玉,若枝頭的梅,是一種透著血色與靈氣的白。
榮鄴甚至覺得,她是窗外白梅化身,清極、潤極、也美極。
他剛要起身,宿醉與風寒帶來的暈眩在一瞬間擊垮他。
“嘶…”榮鄴捂住額角。
閒坐煮茶的女子轉過頭來,“哦,你醒了?”她的嗓音也好聽,是清水擊缶、玉磬相交的空靈和悅。
“多謝姑娘,實在有些頭疼,在下失態了。”他在榻上致歉,“不知如何稱呼?”
女子麵容沉靜,隻微微頷首。
可就在榮鄴以為,她隻是出自好心,將自己救來房內,女子將手中剛泡出滋味的茶潑去窗外,那架勢…像是有氣。
果然下一瞬,她直截問道:“你是誰?為何毀我的白梅花樹?”
雖克製,但語中火氣掩不住。
毀了…花樹?
榮鄴掙紮起身,踉蹌走至窗前。他一驚——眼前哪還有月色下三分清潔、三分柔豔、三分傲骨拚出的十分絕色?
白色花瓣零落委地,與一夜落雪混在一處。
榮鄴回憶起一些執殘枝舞劍的情形。
等等…舞劍?
所以,是他半夜喝醉酒,跑到人家院子舞劍,最後打落滿院的白梅?
也難怪這女子雖維持禮節,卻仍語露不滿。
若換做他,他也要不忿。
想通此間關節,榮鄴忙致歉,“是在下不好,毀了姑孃的花樹與雅緻。”
但若隻口頭的致歉也太輕易。
“不如待明年開春,我著人送來祁連山下的一百株白梅樹,再幫姑娘將這院子擴上一倍。等明年冬天,定還你一片更盛大的花海。”
玉鳴珂聽他口氣頗大,更好奇他的身份。
“祁連山下的白梅樹?”她問道,“你可是梁國人?”
但轉念一想——“梁國人自有王上賜下的驛站住,你怎的淪落到我院子撒野?”
榮鄴一愣。
自“祁連山下的白梅樹”便能猜出他是梁國人?這女子除去絕色,倒也聰慧。
“我是梁國人,”他頷首承認,又解釋自己為何喝醉酒,“大丈夫立世,總有壯誌難酬。”
玉鳴柯有意上下打量他,“壯誌未酬?可指你拜會王上,欲聯盟蘇尼特推翻大元,卻叫王上斷然拒絕?”
榮鄴來蘇尼特本就隱秘,真實目的更隻對蘇尼特王一人說了。這女子輕輕淺淺提及他與老王上的密談,她究竟是誰?
榮鄴戒備問道:“不知姑娘是?”
女子搖頭,隻問不答:“那你不若與我說說,為何非要將蘇尼特捲入你與大元的紛爭?中原幾百年就要翻個個兒,蘇尼特倒延綿千年。”
她問得理所當然,榮鄴卻脫口問道:“我為何告訴你?”
女子微微側首,神情如幼鹿純而清,話中卻似謀士入局而定。“或許,你若說服我,我可幫你說服王上?”
榮鄴重換上政客的目光打量女子。
她衣著華貴,語氣也篤定,莫非,是哪家的貴女?
眼下也無旁的法子,榮鄴便當多條路。“姑娘說得是,蘇尼特存在千年,可無人能保證,它有下個千年。”
“蘇尼特與大元本不接壤。但如今,二者之間的若淖巴去了何方?”
女子麵色微變,榮鄴沒管她,仍一徑說下去——“它叫大元苛稅勒索,全境沒了生計。”
“覆巢之下,複有完卵?攝政王攪得滿天風雨,乾戈不斷。他能毀掉一個若淖巴,便能毀掉梁國,毀掉蘇尼特。”
“大元王朝早長了爛瘡,若等爛瘡蔓至己身再剜肉醫治,那便來不及了。”
“所以,你要學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女子問。
“不錯,”榮鄴沒有避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大元再迎不來盛世,我便自己造一個。”
忽然,女子捂住唇輕笑。
榮鄴不解,“姑娘可是笑我說大話?”
女子搖頭,一雙杏眼靈動,“隻是想到,你若要締造太平盛世,便絕不可學陳勝吳廣。”
“哦?”
女子鼻間微皺,唇角露出兩粒對稱的小渦,“你這梁人可真傻,陳勝吳廣雖頭個揭竿而起,最終卻沒做得皇帝。你要學,便也得學劉邦,打出一個敵過匈奴、勝過西域的大漢朝!”
榮鄴先一愣,隨之也笑開。
那一刻,他的目光軟下,又變為男子對女子的欣賞。
榮鄴望著她,偷偷捂住心口。他需承認,麵對這個初見清冷,清冷之下卻十足良善、聰慧的女子,他那顆從不掛懷男女情·事的心重重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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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修好啦~大家可以重新看一下哦,昨天的後半部分實在太粗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