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青雲 你要養很多麵首?
次日, 哭了半宿的榮毓早已忘了自個如何嚷著“我要回宮,要找母妃”,她拉住榮齡衣袖,“瓦舍是哪裡?你帶本公主一道去。”
過了一夜, 二人像是都忘了那句“阿姊”。
榮齡懶得管她, “不要,我去辦正事。”
榮毓便兩手、兩腿盤住榮齡, “本公主聰明絕頂, 可以幫你辦正事!”
榮齡正要動手扯下她。
可這小東西鬼精得很,看透榮齡麵冷心熱的本性, 她嘴一憋, 眼角又綴下淚。
榮齡叫這一瞬間的變臉無語住,心說玉鳴柯怎教的小丫頭, 為何將她養得這樣…這樣作?
“我又不是張廷瑜,不吃這套。”她嘴硬道。
榮毓便嚶嚶地哭起來。
與昨夜叫雷電嚇住了的嚎啕大哭不同,榮毓這時的哭是壓抑的、低低的, 帶著十萬分的委屈與難過。
她又一麵哭,一麵擡眼看榮齡——豆大淚珠便簌簌落下, 比害了心病的西施還要楚楚可人。
榮齡不畏陣前的千軍萬馬, 卻實在吃不住這眼淚的攻勢。
“行了,行了, 帶你去,帶你去還不行!”她投降道。
一時間雨歇雲散, 榮毓高興地鬆開手腳落了地,“姑姑,我要穿那件梅子紅的新衣裳,還有頭箍, 你有沒有帶鑲南海珠子的…”她歡呼著奔向曹耘。
待終於等她收拾好去到瓦舍,榮宗祈已在雅間等了好一會。
他看向大包小包的榮毓,又指了指樓下正要鳴鑼開唱的戲台,問道:“阿木爾,今日的白家班唱的《救青雲》,你又唱的哪一齣?”
榮毓沒料到與榮齡一道聽戲的是熟人,她忙收起在榮齡麵前的精怪勁,乖巧問候道:“三皇兄。”
三位皇兄都比榮毓大上許多,她隻曉得他們是哥哥,可因非自小相處,並不親近。
榮宗祈瞧出小丫頭的拘謹,於是扯出一個溫和至極的笑,“榮毓也隨你阿姊來看戲?”
榮毓雖自己不願再喚“阿姊”,但也沒否認榮宗祈口中的“阿姊”,她點了點頭。
鼓點奏響,好戲開場。
小丫頭很快便沉浸在離奇的情節中,榮宗祈這才斟了一盞茶,問道:“你約我來這,到底為何事?”
榮齡托腮望向戲台。
那落第的書生已添油加醋地告訴苦守家中的婦人——你相公做了陳世美,再不回來了。
因已曉得這出戲的梗概,榮齡有些意興闌珊,“請三哥看戲呀。”
榮宗祈袖起手,“我信你纔是鬼,快說實話。”
榮齡又看了眼掛在雅間窗前,正捏了小拳頭,一瞬不瞬盯著戲台的小丫頭,她低下嗓音,在唱腔與胡琴、鼓點的遮掩下,與榮宗祈說起瞿酈珠悲涼的一生。
許久,台上正好唱完一個段落,門簾落下,旦角去了後台換裝。
榮宗祈震驚地瞪了眼,他將將要開口,榮毓卻噔噔地跑過來,“樊娘子太可憐了,阿…你把她相公捉了,我去求父皇,不讓這個大壞蛋做官!”
她扒著榮齡的胳膊,義憤填膺道。
曹耘跟過來,勸道:“公主,這是戲,是假的。”
榮毓仍鼻息咻咻,顯然叫台上的情節氣得狠了。
榮齡哄她,“下頭有賣糕點與甜湯的,你去瞧瞧,買些回來。”
小丫頭看了半天,嘴也饞了,聞言便忘了氣憤,隨曹耘去下頭買吃的。
榮宗祈這才找到空當,將那句“荒唐!”說出口。
榮齡十分理解他的不置信——換誰都不敢輕信這驚世駭俗的真相。若非此乃榮齡親自查出,她怕也要懷疑。
“眼下人證、物證俱全,我本想帶上旱蓮去麵稟陛下,可有人與我提起這出《救青雲》,我便想,不若先找到藺丞陽,將僅剩的一角真相補全。”榮齡道。
榮宗祈既不敢信怯懦的瞿酈珠與清正的藺丞陽通·奸,也尚未知台下的《救青雲》與這樁醜聞有何相乾,他乾張了口半晌,才問道,“阿木爾何意?”
榮齡歎了口氣,“三哥瞧,若隻看了上半出,便是榮毓這樣的小丫頭都恨極了一招高中卻拋棄糟糠之妻的書生。可我若告訴三哥,那書生叫人囚了,正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呢?”
榮宗祈是聰明人,“你怕…藺丞陽有難言之隱?”
“是。”榮齡頷首,“總歸離還有些時日,我不想草草結案,冤枉了誰。”
而她未與榮宗祈說的是,她也不想榮宗柟為給瞿酈珠討個公道,為保全瞿氏而親自寫下罪己詔。
其間不願並不隻因私交,更因榮齡乃南漳三衛的統帥——
榮宗柟缺軍權,手握二十萬精兵的榮齡自然是他要招徠的合作物件,而榮宗闕在中樞有京南衛,在邊境有趙文越的涼州軍。
榮齡於他,非但不是助益,更是對手。
因而,於公於私,她都不想榮宗柟的太子之位動搖。
隻是這些,她不便與日日琢磨詩詞歌賦、野史雜家的榮宗祈說。
雅間門“吱呀”開啟,榮毓買了一桌的糕點、甜湯回來。
她期待地睜了一雙大眼,攀住榮齡胳膊,“我聽你的話,買了好多,你喜歡哪個?”
榮齡垂首,生硬地拍了拍小丫頭頭上的雙環髻,“我不挑,都可以。”
榮毓卻不高興了,覺得榮齡敷衍——五個手指頭還有高矮胖瘦,怎會有人都可以!
榮齡看出她一瞬間低落的心情,可她不解,為何榮毓又不高興,她確實都不挑呀。
榮宗祈看出二人的雞同鴨講,“阿木爾,你最喜歡的桂花五紅湯。”他挑出一碗糖水,遞給榮齡。
榮毓又看過去,“你喜歡桂花五紅湯?”見人點頭,她嘀咕道,“那怎說都可以,明明有喜歡的。”
榮齡終於明白,這小東西在鬨什麼彆扭。她想了想,又自個與榮毓再說了一遍:“多謝你,我喜歡桂花五紅湯。”
榮毓捂了嘴笑,葡萄大的圓眼彎作兩道月牙。
這時,門外忽傳來說話聲。
“滄海兄,今日怎的不苦讀,竟有時間來此看戲?”
另一人回道:“此言差矣,滄海兄與咱們可不一樣,人家可與那台上的書生一般,天生是要中狀元、做宰輔的人!”
榮齡本沒在意,可下一瞬,另一道並不全然陌生的嗓音入耳——
“李兄可彆笑話我了,我早上陪公主去了趟隆福寺,眼下難得有閒,”他長長歎道,語中滿是混不吝的憊懶,“你快莫說其他的,都看戲,看戲…”
是…祁雲帆?榮沁養在公主府的書生?
榮齡去了門前,透過門頁的縫隙往外瞧,祁雲帆叫人圍在正中,顯然是一群人都要奉承的物件。
幾人推推搡搡地進入隔壁的雅間。
榮齡再看一眼,隻瞧見祁雲帆的腰間佩戴了一枚繡有隆福寺徽記的香囊。
她走回來,有些沉思。
榮毓見她這般,戳了戳她,小小聲地問:“你看上了門外的人?莫非也要學二皇姐,養很多麵首嗎?”
她有些憂心,“可我瞧著張大人很好,你不喜歡嗎?”
榮齡的思緒一下斷了。
她擡頭望向榮毓,一時間也不知先回答哪個亂七八糟的問題。
榮宗祈在一旁瞧得開心,“榮毓,三哥問你,你如何知道二皇姐養了很多麵首。”他想了想,又補充問,“你可知,麵首是何意?”
榮毓一臉天真,“今年的中秋宴,我嫌宮裡悶,便跑去樹上摘桂花,恰遇上二皇姐和駙馬吵架。二皇姐很生氣,罵駙馬‘你眼瞎看上那個醜八怪,是要本宮丟儘顏麵嗎!’”
她下頜揚起,有意學趾高氣揚的榮沁。
說完這一頭,她又換到另一邊,故意沉下嗓音,“公主既養了這樣多的麵首,你我各走各的道,不好嗎?”
“我去偷偷問母妃,母妃罵了我一通,曹姑姑也不讓我問。”榮毓得意道,“可我找了個小太監,他告訴我麵首就是公主養的相好。我又問相好是何意,他想了想,說是叫公主喜歡,伺候公主的人。”
曹耘一驚,哪來的奴才,竟告訴榮毓這些醃臢話?
“公主,那小太監是誰?”她抓了榮毓,忍下氣問道。
榮毓搖頭,“我不記得了。”
榮齡與榮宗祈對視一眼——這樣看來,中秋之時,榮沁便已知曉藺丞陽與瞿酈珠的私情。
就她那睚眥必報的性子,可會在瞿酈珠之死中插一手?
榮毓還不放心,再三追問榮齡,“門外的是不是你要養的麵首?張大人肯定會和駙馬一樣生氣哦。”
榮齡微瞪了眼,“哪有!我何時說了要養麵首?!”她停了下,又補充道,“你也不許去張廷瑜麵前瞎說!”
隨後,她轉過身,對一臉看好戲的榮宗祈解釋道:“那人叫祁雲帆,我在…”因榮毓與曹耘都在,榮齡便不提夜探公主府一事,“我在榮沁身旁見過。”
隻是…祁雲帆方纔說陪榮沁去了隆福寺。
“三哥,榮沁何時開始拜的佛?”榮齡懷疑道,“她不是最愛烈火烹油的富貴錦繡,一貫不屑於求神問佛的?”
榮宗祈也不解,“是啊,我也沒聽說她信了佛道。”
榮毓則補充,“上回父皇去紅螺寺,我們都去了,二皇姐說她頭疼,沒有一道去。”
看來,這榮沁一早去隆福寺,定有問題。
話分兩頭。
這日的張廷瑜忙了一天,下值卻未回南漳王府。他換了一身藏青的直綴,提一篋額爾登幫忙備的禮,去了吏部尚書,也是他的座師陸長白府上。
他到門口時,劉昶剛好也來,二人便將提的賀禮交與管事,又並肩去了陸長白的書房。
為與這幾位有些出息的學生相聚,陸長白推了一位侍郎的宴請,早早回了府中。
張廷瑜與劉昶來到他的書房集賢樓時,他已由另兩位建平十年的進士蕭綦蕭東亭、閔慎閔懷州陪著,閒談朝中各事。
劉昶一進門,鄭重正了衣冠,又一撩襟袍結實跪在陸長白麵前。
三叩首後,他道:“陸公桃李滿天下,學生劉子淵,愧拜老師。”
這一拜既驚了上首的陸長白,也驚了另三人。
陸長白捋了捋美髯,心道這劉子淵倒是守禮,不像那張衡臣,仗著尚了郡主,從不殷勤待他。
另三人則麵麵相覷,都是同年,劉昶已跪在堂前,他們三人,是拜,還是不拜?
怔了片刻,蕭綦作為當年的頭甲第二名,跟著也跪在堂中。張廷瑜與閔慎不好再說,隻能垂首跪下。
“陸公桃李滿天下,請受學生一拜。”幾人齊齊道。
集賢樓中芝蘭一堂,十步芳草,陸長白捋著美髯,心中得意極了。
對於帶頭的劉昶,他更是滿意。
因而,陸長白親自扶起劉昶,又對眾人道:“辛苦出山林,蒼生俱保暖。惟願諸君時時哀憫民生,不負陛下,不負書中聖人意。”
“學生奉命惟謹,謹終如始。”
晚飯便布在集賢樓。
一張圓桌自然是陸長白居中,另幾人不按如今的職分,隻推讓著請劉昶居左,蕭綦在右,張廷瑜與閔慎則在這二人之後。
陸長白興致極高、不停舉杯。
劉昶是真材實料考出的狀元郎,腹中才學自然馥鬱。他又有意奉承,直哄得陸長白說了半晌隨大梁肇興,於一片廢墟中建起盛世的往昔。
“老師功標青史,乃大梁的頭位功臣。”
這番誇讚落在了陸長白的心坎。
隻是…這桌上有個世人既認的“開國三大功臣”之首南漳王榮信的女婿,他再得意,也不敢妄自接下那“頭位功臣”的名號。
“誒,子淵說醉話了。”陸長白謙道,“老夫隻略儘綿力。若論功績,怎可與祁連老臣相比?陛下早有了定論,穩做頭位功臣的自然是隨陛下自前元手中打下這江山的南漳王爺。”
劉昶一僵,這才發現自個說錯了話。他偷瞧了眼一臉平靜的張廷瑜,心道這宦途還真時時如履薄冰,字字句句都要謹慎。
提起南漳王,陸長白自然想到昨日的不快。
他有意敲打張廷瑜,“對了衡臣,老夫昨日已為張老大人寫下祭文,待會你便帶回王府,也叫郡主瞧瞧。隻是…”陸長白一想到在徐聞達與謝冶麵前丟的臉便更淡了神色,“昨日你為何不說郡主也在?這烏龍當真無妄。”
張廷瑜自然不好說,他隻想早早打發了陸長白,不惹榮齡清夢。
他也早便曉得這人器量狹小、鼠肚雞腸,於是他也不再多作辯解,直截了當認了錯,“是學生想的不周祥。昨日回去,郡主也埋怨學生,說是本無事卻硬生了事端。故而今日,郡主特意吩咐學生帶來一尊白玉觀音,贈予師母。”
陸長白的夫人篤信佛道,在大都頗有美名。
陸府管家將那尊白玉觀音呈上。
“端的甜白如截脂,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陸長白頷首。
隻是這尊白玉觀音一出,另三人備下的其餘禮物便失了光彩。蕭綦與閔慎倒還罷了,二人有些門第,在官場也已站穩腳跟,並不將陸長白看作救命稻草。
劉昶卻意味不明地看了張廷瑜一眼。
但張廷瑜正恭聽陸長白對榮齡的示好,並未看到他陰寒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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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怎麼能這麼作!
公主:夭壽啦,我姐要養好多麵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