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報 那我的果報,會在哪裡?……
次日醒來已是晌午。
榮齡甫一睜眼, 便覺四肢百骸無處不疼。
她強忍著疼,一麵掙紮坐起,一麵回憶昨夜的自己究竟經曆了何事。
腦海中細節明確的畫麵隻截止到一個溫柔至極的懷抱,那之後…
榮齡環顧四周——這裡仍是趙暄的私宅, 其間傢俱由光亮如鑒的大漆間以螺鈿而製, 所用的懸畫、炕氈、椅搭、床帳,無不清潔素雅、落落大方。
等等, 床帳…
榮齡將目光收回近處, 一些昏暗帳中,滿繡的百子圖樣隨暗夜浮沉的畫麵如靈光乍現, 忽地出現在腦海。
她一怔, 又趕緊晃了晃頭,欲將這些旖旎得恍若幻覺的畫麵趕出腦海。
可幾息後, 畫麵不僅沒有消散,更添了纏綿的喘息響在耳畔…
榮齡用力一拍額頭,想要中止回憶。
但下一刻, 她又忍不住看向身旁空空蕩蕩,卻顯然有人睡過的錦枕…
猶豫半晌, 她終於心一橫, 猛地揭開石青的被褥求證——自個身上的寢衣雖已被換好,但隱處明晃晃的疼提醒榮齡——昨晚的一切, 並不是夢。
這時,屋外傳來叩門聲, 是萬文秀聽見她起身的響動,“郡主,可醒了?”
榮齡心緒不明地想了好一會,回道:“進來吧。”
不知是她自個心虛, 還是自小一起長大,如今仍雲英未嫁的萬文秀也有些害羞,榮齡總覺得二人之間浮動著淡淡的尷尬。
幸而有前來服侍的媽媽們擡來浴桶,人往人來的,這份不適消散許多。
待沒入熱水中,榮齡借熱氣蒸騰出的滿臉紅暈為遮掩,問道:“文秀,昨夜到底發生了何事?”
“郡…郡主,你不記得了?”萬文秀結巴問道。
榮齡背對她,忍住害臊——她總要弄清,王…不,是張廷瑜,他如何去了觀音山,又如何說服萬文秀,來到她屋內。
“有些記得,有些忘了。”她含糊答道。
萬文秀避開榮齡後背的傷口,替她擦洗。她起先仍有些吞吐,慢慢地又自如起來。隻聽她道——
“我等在山下,再見到郡主時,你已高熱昏迷,由王…,不是不是,由張大人抱在懷中。回程時,我本想由我帶著郡主騎快馬而回,可張大人並不鬆手。當時,我不知他是張大人,還與他起了爭執,覺得他這樣有損郡主清譽…倒是二殿下,他許是知曉張大人的身份,因而不解我為何因此耽擱時間。”
她又取過一些澡豆麵子,“但郡主身上實在不太好,我顧不上其他,隻能儘快先回城裡。也不知張大人是何時得知郡主中的春香,他與二殿下道,定要找個牢靠的,絕不會胡亂說話的大夫。二殿下便找來幾代都為趙氏所用的郎中。”
“郎中一搭脈便問道:‘這位娘子可曾嫁娶,夫婿何在?’,那時屋裡隻我一人,我不解,但也回道:‘我們娘子的夫婿在大都。’郎中麵露難色,隻說不好。我又問他如何不好,郎中支支吾吾,說不明白。我一急,怕他欺負我是個外來的丫頭因而不肯儘力,於是拉著他到外間找二殿下說理。”
萬文秀停了停,又打起磕巴,“郎中隱晦地說了半晌,我終於…終於明白,為何要問郡主的夫婿。我那時…我以為,張大人尚在大都,於是便求二殿下快想個法子,叫他星夜趕來。二殿下卻奇怪地看我一眼,道:‘榮齡的夫婿就在眼前,你慌張什麼?’。我不明白。”
□□宗闕沒再理她,隻看向一旁的張廷瑜,道:“太子本是叫你來查我,不想錯有錯著,倒讓你救了阿木爾。”
萬文秀急中生亂,未聽出榮宗闕的言外之意。但見張廷瑜起身要進屋,她猛地驚醒,橫刀擋在門前,“王序川,你要做什麼?”
榮宗闕格開她的刀,不耐煩問道:“你莫非不想救你們郡主?”
萬文秀平日裡沉靜如閨秀,可事涉榮齡安危,她半分不讓,也半分不管尊卑。
她怒道:“敢問二殿下,郡主金枝玉葉,怎可隨意叫男子玷汙?大都距保州不遠,八百裡加急一日便可將張大人請來!今日隻要我萬文秀在,絕不會叫無乾的人進去。”
榮宗闕很是納悶,“你口中的張大人究竟是誰,眼前的不正是榮齡的夫婿,我如何讓她隨意叫男子玷汙了?”
萬文秀一愣。
她費力消化這驚天的訊息。
再過一會,她猛地轉頭,上上下下打量榮宗闕口中的“眼前人”。
“夫…夫婿?王序川怎會是郡主的夫婿?”萬文秀腦中亂作一團,“與郡主叩拜天地君親的明明是張廷瑜張大人…怎會是他?!”
這下輪到榮宗闕糊塗,他轉頭問那人:“我倒是沒記清…你究竟是何姓氏?”
終於,引出這一通混亂的人看不過眼前的一番“雞同鴨講”,他想起榮齡屢次在家書中提起的名字,便問道:“你可是萬文秀萬千戶?”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頷首道,“我既是王序川,也是張廷瑜。
見萬文秀仍一臉防備,他繼續解釋:“镔鐵局涉軍需大案,大都命我暗中查訪,故而未在此前表明身份。”
他取出袖中官印,“這官印做不得假,”他遞給萬文秀,印中有“刑部司郎中之印”七字,“萬千戶可查驗一二。”
“我驗了他的官印、牙牌,直到確信他真是張大人,才叫他進來。”萬文秀終於說完前塵。
她忍不住感歎,“郡主,他竟真是張大人,郡主之前可知?”
榮齡搖了搖頭,“這事說來連說書人都嫌巧了,我怎敢想?”
萬文秀卻高興起來,“可郡主,這終歸是好事。這一遭郡主不僅解了春香,更不用再煩憂勞什子的王大人與張大人。”她繞到前頭,蹲在榮齡麵前,“總歸是一個人,郡主歡喜嗎?”
榮齡的麵孔又紅起來,但她強撐著,衝萬文秀潑去一掌水,“文秀,你瞎說!”
萬文秀與她打起水仗,“才沒有,郡主可是害羞了?”
榮齡更不敢回答,隻手中潑得更為起勁。
一時間,淨房內滿是少女嬌俏的笑。
玩鬨半晌,榮齡喘息著停手。
她將半張麵容掩在桶沿下,隻露出一雙水光瀲灩的眼。她輕輕咬唇,問起醒來時便想問的,“那…那他呢?”
萬文秀故意不答:“他是誰?二殿下嗎?”
榮齡嗔道:“文秀!”
萬文秀這纔不鬨她,“張大人一早出門了,說是去北直隸巡按禦史馮保衙上。”
再過一會,榮齡也乘一擡青布小轎出門。
隻是她未去探訪那位馮禦史,而是一路向西,又去了镔鐵局。
途中,她半闔著眼,思忖道,如今獨孤氏與高四娘已死,與花間司關聯最為緊密的便隻剩巴圖林與秀兒。可他二人隻在獨孤氏手下做事,至於另三位花神是誰、在何處,花間司經此一役有何應對,怕是一概不知。
榮齡思來想去,隻能再去莫閃居尋找線索。
因罪首已歿,京南衛的防衛鬆了許多。
榮齡沒費什麼口舌,便輕車熟路進入莫閃居。
不出意外,院中內室早叫人搜過,其間帶字的文書都已收走。榮齡一麵回憶獨孤氏往日的習慣,一麵仔細打量此間的每一處細節。
她先來到麵南的正廳——獨孤氏常在此會客。
廳房正中是一塊牌匾,上書“碧血丹心”四字,其下置一隻一臂高的銅鼎,鼎後是一尊镔鐵鑄的老子像。
她記得這尊老子像——
投籌會那日,獨孤氏並巴圖林、賀方、高四娘曾領镔鐵局眾人敬拜。
隻是世事滄海桑田,那時何等光鮮的四人卻在二月後或死、或囚…榮齡環顧四周,低低一歎。
廳中其餘處佈置得簡單,隻一張大案,地下兩溜共八張交椅,牆上未掛書畫,倒有貼牆的數張條案,上置镔鐵局中鍛製的各類兵器。
隻是因京南衛搜查,各式傢俱、镔鐵器零落在地,狼藉一片。
榮齡接著來到西廂,此處是獨孤氏的書房。
這本是要重點查探的,可她隻略略看過,便轉頭出了門——既然她想重點查探此處,榮宗闕自不例外,書房中不僅沒留下任何紙頁,便是書架隔板、烏木對聯都被撬開,查了乾淨。
榮齡搖了搖頭,最後來到西側的跨院——獨孤氏在此起居。
寢室內有臥榻一張,條櫃、高幾、滾腳凳各一,另有一架屏風倒在地上,上繪一整幅桃花灼灼。
她又細細敲過各處,未發現暗格與密室。
她慢慢走回正廳,在僅剩的一把完好的交椅中坐下。
水磨磚鋪就的地麵散落著破碎的木板與镔鐵器。
她彎腰拾起一柄镔鐵匕首,匕首蒙塵,再不是催金斷玉的冰冷模樣。
然而,當她用袖子擦去其上的灰塵,一刹那寒光閃過,她的一雙眼映在如鑒的刃麵——
那雙眼,銳利,清明,神似她的父王,已故的南漳王榮信。
此時的天已昏下,往日裡晝夜不息的镔鐵局靜默如一處棄地。
天地一片的寂靜中,榮齡的心也靜下,靜得能叫她瞧見自個也不敢細想的心思。
許久,榮齡開口,像是問天上的榮信,又如自問:“父王,究竟是誰害了你?是獨孤氏?花間司?還是…有更多的人?”
她落了一口氣,“隻是父王,你定也沒有料到,你一力組建的镔鐵局有一天會將刀鋒刺向你,刺向大梁。”
她停了停,眼前不自覺地浮現獨孤氏哀慟悲絕的模樣,“都說昭昭之債,而冥冥之償,父王,這算不算因緣果報?”
再過一會,她的話音更低,有些自嘲道:“既如此,那我的果報,會在哪裡?”
一個個問題散落在北地淒寒的黃昏中。
沒有人能夠回答,包括榮齡自己。
不一會,門外吹起小風,像是又要下夜雪。
榮齡出來久了,身上的傷又開始疼。她起身,再看一眼手中的匕首,準備離去。
隻是那一瞬,門外殘餘的天光由刃麵反射,恰好落在匾下的老子像上。
榮齡順光看去,隨後目光一頓。
老子像位於高處,又常年得人供奉隱在香煙之後,她還真沒有留意其確切的造型。
她見過老子像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也見過一手執拂塵,一手持太極圖,又有騎青牛,雙手執禮的,但她從未見過雙手執桃花枝的老子像。
榮齡仔細撫過整尊塑像,卻發現除去這一造型的新奇,並無其餘不妥。
是她想多了嗎?
回程路上,榮齡仍不住地想起老子像手中的桃花枝。她在腦海中翻過種種典故、件件傳奇,卻始終毫無頭緒。
這時,小轎走到一處街口,轎夫隔著簾問:“郡主娘娘,前頭封了路,瞧著像在辦差,咱們換條路?”
這一問話打斷榮齡翻騰的思緒,她一時接續不上。
幾息後,榮齡揉了揉有些痠疼的額角,無奈應道:“無事,便換條路吧。”
一炷香後,青布小轎回到彆院。
伴隨轎廂穩穩落地,榮齡也收好心神,欲回屋安歇。
誰知方一掀簾,她的視野中出現一道同樣晚歸的緋紅身影。
整個下午都有些低沉的情緒兀自一顫。
榮齡認出那人。
她捏緊轎簾,一時竟不敢擡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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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談戀愛的時候就是一個小姑娘!啊,本老母親真的好愛郡主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