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瞞 這混蛋,或許並不是真的背叛了她……
過一會, 他問道:“什麼時候認出來的?一開始?我明明壓了嗓子說的話。”說著也不管頸間橫著的沉水劍,很是從容地斜過蠟燭,滴了一攤蠟油在地, 接著又將手中所剩不多的蠟燭沾著蠟油立住。
見他這般有恃無恐, 榮齡心中的火便怎也忍不住。
他仗的什麼, 自然是自己一回又一回地心軟,一回又一回地破例,不捨對他下死手,甚至,從不曾真的傷他。
可他呢?
明知那白蘇是前元餘孽,是害死她父王的元凶, 卻肆無忌憚地與之廝混。
而對她呢?欺騙、隱瞞、背叛, 更對她橫刀相向,差點死在陀螺峰下。
便是這樣的人, 便是這樣的人,她還有什麼下不去手的!
榮齡牙間咬了又咬,握劍的手緊了又緊,直到牙間與手中齊齊發酸,酸到眼中,又酸入心間。
眼淚不受控地湧上, 厚厚地矇住視線。
因而二人雖近得呼吸可聞, 但隔了整眶的淚, 再眷戀的目光帶著七分陌生與模糊不清。
榮齡沒有回答他剛剛的問題, 隻梗了脖子,冷冷問:“你回來乾什麼,還以為我會像以前那樣讓你騙得滿盤皆輸?”
隻是言辭雖冷,卻掩不住哽咽的氣息。
另一個也不回答, 一句疊一句問:“胸口的傷可養好了?怎五月裡纔回到南漳,是朝中出了岔子?”
“陛下與太子殿下為難你了?”
“還是陸長白與劉昶?但我聽聞,劉昶已意外死了?”
一連串問題問下來,像是他仍像從前那樣滿心滿眼地都是她。
□□齡卻不敢信,更愈聽愈覺諷刺,褪去溫情脈脈的偽裝,那一句句話像是一記又一記的藤鞭,抽得她皮破肉綻、血肉橫飛。
“夠了!”她再忍不住心中滔天的憤怒,叱道。
與此同時,眼中的淚撐不住不斷累積的重量,如斷線的珠子崩落。
“怎麼,張大人早已攀上另一位郡主,如今又回頭來套我的話?我還有什麼值得你冒險來算計的?”
張廷瑜看她泫然悲泣的樣子,心痛得發顫,“彆哭,彆哭。”
想為她擦去腮邊的淚,她尖利斥道:“彆碰我!”那聲音又薄又細,像是一截拉得過緊的琴絃,隻需再用一點力,就要立刻繃斷。
張廷瑜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手便停在那張他魂牽夢縈的麵容旁,“榮齡,你彆哭了,我都聽你的。”
她一十三歲便代父執掌南漳三衛,再苦再難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彷彿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難不住、更傷不了她。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哭。
榮齡無意識地咬著唇,牙峰咬破下唇,滾出飽滿又鮮紅的血珠,那血珠順著唇角彙入梨渦,又與肆意淌下的眼淚彙流,再繼續滴落。
遠遠望去,像是美人悲極泣血。
她毫無察覺,更像是感受不到唇上的痛。
隻死死盯著張廷瑜,用目光描著他的眉、他盛滿江南水意的眼,雖然這樣做很是枉然,她記不住他的模樣,一如留不住他的人。
忽然,通道中僅有的光線如回光老人,先是猛漲起一些,沒幾息又黯下,接著便陷入無邊的黑暗——那支本已所剩無幾的蠟燭終於燃儘。
而在黑暗重新籠罩四周的刹那,沉水劍重重落地,一道又熱又燙的身影投入張廷瑜懷中,二人像是兩瓣失落的銅鏡,又如世上唯一匹配的刀與鞘,再度擁抱在一起。
緊密地,毫無間隙地擁抱在一起。
張廷瑜側過頭,唇恰貼在榮齡耳邊,他一下又一下地親吻耳廓、耳垂,又自耳垂找到方向,一路吻過側臉、唇角,直到切實地貼上那副睽違已久的飽滿的唇。
唇舌交纏,相濡以沫,更交換著彼此最為深處的不安與惶恐。
分不清是誰的淚落下,浸入唇間,讓這吻更添酸澀。
許久,榮齡終於掙出幾分空隙喘息,對麵那人比她還不如,滾燙的呼吸噴在她側臉,讓這方黑暗又密閉的空間更加潮潤。
但沒一會,他便又不要命地貼上來,咬著她的唇,又侵入她的口中。
榮齡攀著他的肩,隻覺自己快要被口中的熱意燙得融化,化作一灘水,與同樣融化的他變作再分不開的一體。
意識終於回籠時已不知過去多久,張廷瑜背靠石壁,懷中摟著那個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胸口的傷養好了嗎,可有落下病根?”他再度問道。
提起這個榮齡便氣得牙癢,她準確地在黑暗中找到張廷瑜的脖頸,本想就那麼要咬下,但忽又想起什麼,於是撥開衣領,往下挪了幾寸才狠狠下嘴。
尖牙割開麵板,唇間滿是血腥味。
榮齡這才稍解氣,恨恨道:“我在昏迷中幾度見到了奈何橋,我差點便死了你可知道!”
張廷瑜神色驟變,他顧不上胸前的銳疼,胡亂捉住榮齡,毫無章法地撫摸她,“怎麼…怎麼會,我提前問過阿卯,刺你那處瞧著凶險,卻其實避開了心間的幾處要xue。我也匿名給阿卯去了信,讓他提前在陀螺峰下候著,莫非是他沒及時接到你?”
黑暗中,榮齡想起那時無邊無際又永無止境的痛,不論見到誰、想到誰都心字成灰的絕望,隱隱的悶痛仍一浪又一浪襲來,“你不習武,不知道許多時候,能否活下來憑的是一口氣。若意氣不散,便是筋骨寸斷也有生機,若失意消沉,便是本不致命的小傷許也能要了性命。”
那時的榮齡未提前收到來自張廷瑜的任何暗示,隻以為他是真的勾結白蘇,背叛並要殺了自己。
加之一場羅天大醮,她見證父子相疑、兄弟相殘,早已損去七分意誌,驟然叫張廷瑜一刺,剩餘的三分心氣也若餘煙殘燼,一下便散了。
“還有,你的白蘇許是未告訴你,那日前一晚,我受了哈頭陀一掌,正同樣傷在胸口。”
幾番因素疊加,榮齡是真的幾乎殞命。
張廷瑜的雙手扣住她的雙肩,用力地她都覺得有些疼。
忽地,他又一隻手鬆開,伸到旁邊像在摸黑尋找什麼。
榮齡不解,“你在找什麼?”
張廷瑜悶悶答道:“我背簍裡還有幾支蠟燭,我要看看。”
榮齡仍不明白,“看什麼?”
張廷瑜愈忙愈亂,不留神打翻了背簍,本要找的蠟燭也不知掉去了哪裡。
榮齡手上一燙,接著又是一燙,她本能地想要甩走那股燙意,卻忽然反應過來,那是張廷瑜的眼淚。
她的手停下,在黑暗中摩挲上他的臉,果然,手心一片濡濕。
“怎麼了?”
另一隻滾燙的手複住她的,慢慢地扣入她的指間,隨後另一隻手攬過她,將她再度嵌入懷中。
他的臉抵在榮齡頸間,流下的淚沿著脖頸,落到胸口,浸入她的心間。
榮齡不再問了,手繞到他背後,輕拍著安撫。
過一會,那人抵著她的額頭,含了十萬分的鄭重與悔恨道:“阿木爾對不起,是我太自大,是我太過愚蠢,我不該什麼都瞞著你,以為你能自己應付一切。”
“對不起…我差點真的失去你。”
榮齡心中悶悶地酸,悶悶地疼。
儘管今日再見他不勝欣喜,但她知道,自己仍是怨的,甚至有一些恨。
雖然如今的怨與恨同尚在大都時並不能相比——事實上,在回南漳的路上,當知道是阿卯趕在萬文林前在白望江中救起她,並交給她那本出自張蕪英的手劄時…
那些怨與恨便在沸騰至頂峰後,慢慢地冷下。
那時,阿卯還在愣頭愣腦地解釋:“郡主,屬下也不知是誰給的,太子殿下與郡主逃出長春觀後,有人趁亂塞給我一本書,書中夾了張條子。”
條中寫的是“書交與榮齡郡主,另於今日辰時前至西山陀螺峰下的白望江邊,事關郡主性命,萬望鄭重。”
榮齡接過書與條子,心中重重一顫,她的手也有些抖,像是長時間挽韁繩導致手中失力。
但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失力,而是於經夜未休的黑暗中終於窺見一絲光明的乍喜,是幾乎已墮無間地獄,受十殿閻羅判決之際,卻忽又重回人間的劫後餘生。
“屬下認不出這是誰的字跡,但那人既然未說錯白望江之事,那這本定要交給郡主的書,當也十分緊要。”
阿卯不知是誰的自己,□□齡卻一眼認出,這是張廷瑜用左手寫的。
至於那本書…
她翻開,書中內容證實她的猜想——正是那本張蕪英交與榮信帶回,榮信又親赴廬陽交給張廷瑜的手劄。
而這本手劄經曆他們二人的父親,如今又由他交給自己。
他究竟什麼意思?
直到看到手劄中關於三彩山的記錄,並以此試出南漳三衛裡那顆隱藏至深的異心,直到又想起,張廷瑜曾用一本前朝野史,反複提示她注意蘇昭明,藉此暗示白蘇的真實身份…
榮齡心中終於有了七分相信,這混蛋,或許並不是真的背叛了她。
在他的歉疚中,積累的委屈,虯結難解的怨恨終於開始鬆動。
“你混蛋!你不知所謂!你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找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多害怕!!”
聲音一句高過一句,激烈地傾瀉著自他潛入前元起,她夜夜難眠的恐懼。
是的,恐懼。
此情此景,榮齡終於不再逞強,對自己,也對他承認——她心中殘餘的怨、殘餘的恨皆出自恐懼,怨他膽大包天,孤身犯險,更恨他死死瞞住自己,用他的性命添寫她的軍功。
他張廷瑜也太自以為是,莫非以為沒有他,她便贏不了白蘇?
這混蛋,可笑!滑稽!
“我贏得了她,我定能堂堂正正地贏她!”榮齡咬著牙,氣憤像一隻炸毛的貓。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張廷瑜順毛捋,濃重的鼻音中摻入一絲笑意,“郡主是天策神將,區區宵小能奈你何?”
隻是榮齡在大都叫人害得身心俱傷,這話聽著便不那麼順耳。
“你笑話我!”她掐了張廷瑜的胳膊,狠狠一擰。
張廷瑜笑著討饒,“冤枉,我可沒有!”
一陣笑鬨後,通道中再度安靜下來。
張廷瑜將下頜貼上她的額頭,正起聲色道:“阿木爾,我不能久待,接下來的話,你細細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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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鋪墊了好久的伏筆終於一口氣都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