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彩山 行啊,便讓我來會會郡主……
十日後, 上羅計長官司。
榮齡拿了輿圖,細細打量眼前的三彩山。
三彩山不高、不險,像個發酵不足的饅頭, 扁扁地扣在南漳連綿的群山間。又因此地溽熱多雨, 林木繁盛, 深淺綠意一鋪,這山便顯得愈加不起眼。
繞過錯落的潤楠、木蘭,撥開腳邊虯結的麗子藤,一個約一個高、兩人寬的入口赫然出現。
引路的老叟絮絮道:“郡主算找著人了,若是旁人呐,或許聽過一嘴三彩美石的傳說, 可自哪兒能挖出三彩美石, 就沒幾個活的人曉得咯!”
火把照亮天然岩隙形成的通道,榮齡覺得奇怪, “老先生何意?”
老叟佝僂的影子被昏暗的光線拓印在一側石壁,卻見他兩側眉頭蹙起,在正中擰出一個愁苦的結,接著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
許久,老叟開口道來,聲音裡仍滿是懼意。
“那是十幾年前咯, 攝政…不, 前朝的那個王爺, 在一夕間圍了三彩山, 並強征百餘名壯漢,自此不知去處。”
老叟的兒子便是其中一位。
一日天暮,他正與老妻準備晚食,忽有一人翻入院牆, 闖到屋內。
“爹、娘,快走!走得越遠越好!”那人因脫力摔在地上,嘶啞著聲音不停道。
老叟驚得摔碎手中的葫蘆水瓢,“郎兒,是我的郎兒嗎?”
他扶起眼前瘦骨嶙峋又遍體鱗傷的男子,“他們究竟帶你去了哪裡,你又怎的傷成…傷成這幅樣子!”
巴郎反握住老叟的雙手,手勁大得嚇人,“爹你聽我說,我們被囚在三彩山中,吃住、做工都在山窩窩裡。如今,梁人鐵騎逼近,他們怕自己的惡事暴露,又不願叫梁人得了便宜,便要將我們全部坑殺,便是整個寨子,也一個不留…”
老叟駭然。
“可為…為什麼啊?”
天下雖動亂已久,但上羅計長官司遠在邊陲,他們的寨子更在深山老林中,得是惹了何等惡事,才引來這塌天大禍?
巴郎將爹孃推出後門,三兩句解釋道:“那三彩石裡頭有金子,他們將人囚起來正是在煉金子!”
因不想梁人知曉三彩石的隱秘,他們便動了殺心。
“我與老妻爬了一宿的山,又不慎跌入個山洞,這才躲過漫山追兵。等我們下山,整個寨子遍地死屍,已沒有一個活口。”
老叟嗓音澀然,像是堵了一口草絮。
“那…你的兒子逃出來了,可還活著?”莫桑問。
老叟搖頭,“巴郎不比我們,是在勞役簿中掛了名的。他自知逃不過,送我們進了山又回去寨子,便死在自家門前…是我親手斂的屍。”
因傷心過度,老叟的妻子沒多久也斷了氣。
於是他獨自一人搬去十幾裡外的鎮上,孤零零活了許多年。
而三彩山閃著金光的隱秘也伴隨幾百條人命的隕滅,掩蓋在了曆史厚厚的煙塵中。
沿著岩隙走約一炷香,老叟忽然叮囑道:“待會,諸位的步子定要收起來,貼著岩壁一點點挪!”
因這句囑咐,便是察覺前方已豁然開朗,榮齡也未向前邁步,而是接過火把,往前一撩。
這一撩便撩出一行人齊齊的驚呼——不足一臂外是深不見底的礦坑,沉著墨錠一般的幽黑。
榮齡略想了想,接著踢起一塊碎石,凝神細數石子落入坑底的時間。
片刻,整個礦坑回蕩起石子落地的細響,“約有二十丈。”她估算道。
老叟領一行人貼著石壁走到一處向下盤旋的階梯,往下走過一些,又指著前方裸露的岩石,“郡主請看,這便是三彩石。”
榮齡擡眸望去,火把的光映在三彩石上,流轉出千彩、萬彩。一瞬間,怪石嶙峋的坑洞竟有幾分九天宮闕的華美。
“郡主,這便是三彩石?”孟恩指著案上雜駁金、紅、藍綠的岩石問道。
榮齡正在看書,聞言頭也未擡,隻問:“是不是很美?”
孟恩圍著木案,團團打量一圈。“美是美,但屬下總覺得,這石頭像是曼陀羅花,生得嬌豔,實際上卻毒得很。”他已聽聞那老叟的經曆,知道三彩石中埋藏了上百條無辜的性命。
榮齡自那句“某探訪金匠,乃知三彩美石由赤金與孔雀石、鐵石共生。然攝政王以伐木修陵為由強占此地,私下卻煉金已填己壑。此損公肥私之舉當為天下第一巨蠹。”的墨字間擡眼,又閒閒闔上書,放到一旁。
“軍中人人都因上羅計長官司藏了一座金山而興奮不已,但我瞧著孟恩叔你…並不大喜樂?”
孟恩也不遮掩,一撩衣擺坐到榻上。
沉吟片刻,他承認,“是,我是有些不同的看法。”
拉過榮齡坐到另一側,壓低聲音問:“郡主,眼下有了三彩山,有了足夠的金銀,那我們…真要反嗎?我可聽軍中將士都在私議,要儘快將爺娘老婆接來南漳。”
榮齡不動聲色,隻問:“哦?你不願?”
孟恩蒲扇般的手掌摁在案上,半晌憋出一句“嗯,是不願。”
榮齡好奇望他,“我以為孟恩叔,最是恨極乾清宮那位。”
孟恩小心覷一眼榮齡,打量她的神色,“我恨他是私情,恨他對老王爺、對郡主寡恩薄義。可於公,他算是一個好皇帝,我不想郡主,不希望南漳三衛背上罵名。”
榮齡並未如他想的那樣生氣,反是給他倒一杯茶,示意他細細說來。
孟恩便壯了些膽氣。
“這是一麵,另一麵,我不覺得僅靠南漳三衛,真能讓這天下倒個個兒。”
他將兩隻茶盞並列擺在一處。
“十幾年前,莫老三也曾明裡暗裡提示老王爺,這大半江山都是他打下的,怎麼就因那人是哥哥,永遠要退一步?王爺氣急了,罵他是不是要學司馬睿,剛在衣冠南渡還沒站穩腳跟,就要與江東士族,與琅琊王氏開戰?”
“老王爺罵得厲害,莫老三說過幾回再不敢說了。隻是我想,那時的王爺軍功等身、眾望攸歸,要是真的揭竿自立,大概有五分把握。”
又取來更大一些的提梁壺,與其中一隻茶盞放在一處。二者一大一小,差距分明。
他一比眼前的一壺一盞,接著道:“可眼下,建平帝當了十多年皇帝,積望已深,人雖小氣些、刻薄些,但也沒犯了不得的過錯…咱們沒個正經的名目,就算南漳三衛再能打,怕也走不遠。”
“也不知道那莫老三怎麼想的,一天到晚地不安生!”
榮齡取過提梁壺旁的茶盞,飲儘殘茶,“怎麼想的?自然是怕南境一旦止戈,南漳三衛便不能再作大梁的英雄,作天下第一的邊軍。屆時或許還會拆解、換防,駐守到旁的地方。”
孟恩更不解,“那便去唄,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隻要南漳三衛軍旗永在,在哪不是打仗?”
榮齡失笑,“孟恩叔,你倒想得通。隻可惜,這世上想得通的少,想不通的卻如過江之鯽,快要將河堵咯。”
孟恩若有所思,“郡主的意思是…”
榮齡搖頭,“我什麼都沒說,孟恩叔你隻是來一睹三彩美石的,也什麼都未聽見。”
恰好萬文林有事來稟,榮齡便換了話題,不再打機鋒。
不料萬文林帶來的也是個棘手訊息。
“郡主,今夜我正帶人巡守三彩山,忽察覺一行人在暗中窺伺。我與其中一人交了手,那人內力極為熟悉,正是——”
“白龍子身旁的絕頂高手,哈頭陀。”
“那人正是郡主身旁第一人,緇衣衛萬戶,萬文林。”暗林中傳出刻意壓低的嗓音。
另一人站得更靠外一些,一管鷹鉤鼻恰露在林間割碎的月光下。“南漳郡主?她的人為何會在三彩山巡守,莫非…”
他想出個不好的猜測,眼中凶光畢露,“有人將三彩山的秘密泄露了?”
前頭開口那人既不躲閃,也不辯解,隻靜靜地任他用目光審查。
片刻,林景潤收起壓迫感十足的目光,一邊解釋,一邊自我梳理,“三彩山自封山起便是朝中絕密,曾在此地負責開采、冶煉的土民早已就地坑殺,而在此監管的將士也被刻意調往前線,陸續埋骨戰場,莫非…是多活一陣的將士泄露機要?”
幾百條人命像是無足輕重的一頁書,被林景潤在話中輕率揭過。
另一人仍沉默,單單聽著。
忽然,林景潤想起什麼——
“不對,幾年前為取信那南漳三衛的叛徒,司主曾隱晦告知三彩山中藏有珍寶,定是他又倒戈背刺司主!”
又嘀嘀咕咕,“我早勸司主此人不能深信,他能背棄一回榮信,定會再度背棄花間司。小人便是小人,隻重利,絕無仁信!”
“南漳三衛的…叛徒?”那人眸光微閃,兩隻眼睛像水頭極佳的一對墨玉,“白蘇竟早已將手伸入號稱鐵桶一塊的南漳三衛?”
頷首感歎,“倒是好手段。”
提起白蘇,林景潤收起這一路的狂傲,終有幾分心悅誠服的樣子,“司主深謀遠慮、算無遺策,若能早生幾年,這江山逐鹿誰勝誰負或未能知!”
另一人無可無不可地點頭。過一會,又說回眼前這事。
“林先生,咱們還是先解決眼下這樁難題。不論誰泄了密,南漳三衛已派重兵鎮守三彩山是真,萬文林發現哈頭陀的蹤跡也是真。”
“可朝中亟需三彩石以充國庫,因而你我此行隻許成功,不許失敗。我想,咱們還是再翻翻那時留下的礦區輿圖,看是否有密道能避過守衛。”
一月前,白蘇領花間司眾人回到前元都城葉榆。
因多年借長春道佈局開銷過大,加之镔鐵局的財路又叫榮齡斬斷。
白蘇思前想後,決定派人重新潛入上羅計長官司,開三彩山,並借上羅計長官司至烏蒙的商道將三彩石運回前元冶煉。
林景潤早在蘇昭明時便負責三彩石的煉化,自以為這幾乎能決定前元生死的重任必落在他頭上。
可誰知白蘇力排眾議,竟任命那大梁來的小白臉為戶部主官,由他主導三彩山之行。
林景潤自然不服,更不想這份功勞落入那小白臉之手。
因而眼前這困局,他既不想花心思,更不會出力,隻潦草地拱手,“張大人是主官,我且聽你的吩咐。”
黑暗中傳來淡淡的一笑,那人往前一步,自濃蔭密佈的林間來到一片月光下。
瞬間,一張清俊的麵容被照亮。
張廷瑜遙遙望了眼南漳三衛軍營的方向,“行啊,便讓我來會會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