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漳 心疼得須發皆顫
奔出一日一夜, 一行人已近保州府。
一路未作停歇,人與馬都到了極限。
榮齡便命人在城外的大清河畔勒馬,“咱們還能在馬上吃些乾糧喝口水, 馬可吃不消, 歇一個時辰, 都散散吧。”
南漳三衛用的都是剽悍耐勞的西域馬,一刻不停地狂奔,確是八百裡加急的傳令兵都不能及。
因而聽罷榮齡吩咐,緇衣衛們很是放心地鬆開韁繩,輪班在樹下闔一回眼。幾十匹駿馬也未栓繩,隻悠閒地在水草蔥蘢的岸邊用水。
榮齡再環視一圈外緊內鬆的防衛, 確認一切周全, 方接過阿卯手中的水囊。
晨曦未露,不遠處的镔鐵局吐出雪白煙氣, 沒一會,本清新的空氣沾上硝石與碳的氣息。
“竟到了镔鐵局?”阿卯也有些意外。他與榮齡也算在保州相識,但要真論起故交,保州頭一個的舊人也輪不上他。
但他雖日常缺心眼,也未缺到在此刻提起那人。
阿卯偷瞧的畫麵中,榮齡隻望了眼黯淡光線中露出一片輪廓的镔鐵局, 她的神色清淡, 語氣也平穩, “也不知獨孤氏走後, 那些姐姐、嫂嫂們過得可好。”
阿卯見她一切如常,本有些忐忑的心便也放下,“太子殿下特命人關照了,隻要不牽連在獨孤氏案中, 仍能如常在镔鐵局領工錢。”
榮齡便點頭。
略說過幾句,阿卯正要退開,讓榮齡能打個盹。
誰料他剛邁出一步,幾乎全部緇衣衛在一瞬間自或清醒、或淺眠中立起。榮齡撥開阿卯,走到人群最前麵。
她微微側首,像在凝耳細聽。
片刻,她轉頭問一旁的斥候兵,“你聽出來幾個?”
斥候兵伸出兩指,“前頭有二…”
榮齡點頭,最領頭的確是兩匹馬。可是,斥候既提了前頭,那必有人緊隨在後。隻是二者間有些距離,僅憑地動尚聽不出具體的人數。
不等榮齡吩咐,已有兩名緇衣衛上馬,快速往他們來時方向而去。
其餘人戒備地將榮齡圍在正中,悄然隱入山林。
沒一會,一名斥候策馬而回,“郡主,是萬將軍攜萬千戶趕來了!”
“文林與文秀?”榮齡麵露喜色,這可算是連日陰雲中難得有的好訊息,“快帶他們過來。”
待萬文秀來到林中,榮齡扯開她的雙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外頭瞧著倒是無事,但劉昶那等黑心又陰狠的,隻怕傷在看不見的地方,“文秀,劉昶可為難你了?”
萬文秀一把跪下,“郡主,是我沒用,哥哥本命我向郡主報信。可我半道卻叫劉昶誆去,醒來已在他家中密室。是我差些誤了郡主大計,請郡主責罰!”
榮齡扶起她,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我們不說這個,是我將你帶回的大都,那便有責任帶你平安回南漳。”
隻是,他們倒趕來得快。也是連夜出的大都?那又是誰為他們夤夜開了城門?
萬文林道:“是大公主。”
大公主…榮湘?
榮齡有些意外。
萬文林便細細道來。
那日,他自劉府救出萬文秀,正要往武陽門去,卻見街巷中忽湧來大量京兆府兵。
萬文林警覺,帶著萬文秀重新隱入黑暗。
他認出跟在府兵身後的馬車,“是陸長白。”
萬文秀一急,“可是他察覺郡主已外逃,正要追趕?哥哥,郡主剛出城不久,我們得在武陽門攔下他們。”
萬文林手中緊握長刀,細細評估眼前景象。
意外地,京兆府兵與陸府馬車都叫武陽門守將前攔下。
萬文林微愣,很快又反應過來。
“想來陸長白雖察覺郡主已叫人掉包,可他一不能夜入宮門叩請陛下,二來因趙、謝接連入獄,他已無法隨意調動大都軍隊,因而隻能喚來京兆府兵聊以充數。而小小京兆府,自然不能令京南衛開啟城門。”
萬文秀心中稍安,又略作計算,“等明日開城門,郡主當已至宛平縣外,如此急行不輟,大都追兵當趕不上。”
是趕不上,隻是到了明日,陸長白若請來諭旨封鎖城門,他們便也出不去…
更不論劉昶亡故的訊息總會傳出,陸長白若要嚴查,又是一番血雨腥風。
萬文林在片刻下定主意,趁天色未明,一切尚無定數,他與萬文秀定要趁這燈下黑的時節混出城去。
隻是…該找誰?
太子殿下已回東宮,等閒不能再驚動,在大都任職的南漳係武將有建平帝盯著,也不可給他們平白帶去災禍。
找誰帶他們出城呢?
萬文林無意識地轉頭,忽在不遠處看見一爿四門緊闔的店鋪,盛家米行,盛家…
盛玲瓏!
“屬下早將盛府的狀書交與太子殿下,如今又親手了結劉昶性命,盛家二姑娘道謝不疊,當即承諾定助我們出城。”
萬文林三兩句解釋,“二姑娘用了米行的車隊,又請來大公主府的令牌,這纔在開城門的第一時間帶我與文秀混出城。我們出城後不久,九門皆封。”
“□□湘為何幫你們?”榮齡還是不解。
她記憶中的榮湘,怯懦、卑弱,是人群中永遠的陪襯,是滿室愉悅中最不起眼的一縷歎息。
這樣的人,怎敢在此時,出手相助?
萬文秀扶過榮齡,“郡主定想不到,大公主的一處園子在宛平,與那盛家三小姐本是交好的舊識。”
盛家三小姐…
是因劉昶設局,無辜慘死的盛琳琅。
榮齡在腦海中翻找幾道,又恍然大悟——難怪,難怪除夕宮宴,榮湘曾攔下自己,告知她榮沁想邀來宮宴的正是劉昶。
榮湘雖終日畏縮、能力有限,卻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昔日姐妹張目、報仇。
“若…日後有機會,我定當麵感謝大皇姐。”榮齡道。
簡單敘過二人逃出大都的經曆,榮齡忽想起斥候起先稟的“前頭有二…”便問道,“你二人可還帶了人?”
萬文林與萬文秀對視一眼,齊齊道:“郡主,有人托我們帶話,想見郡主。便候在一裡外的風雨廟。”
山一程,水一程,幾千裡雲月奔走,春風如刃烹舊人。
風一更,雪一更,二十年惶惶狐兔奔,夏雨鴟鴞催斷魂。
但,終究是在五月裡回了南漳。
榮齡推開寢居的窗門,四方的空間瞬間被見山台綿延起伏的綠意填滿。此處地勢高,遠遠地能望見山腳聚起的白雲,那些潮濕又豐潤的水汽翻滾而來,很快便在半空凝結出一場淅瀝小雨。
便是在濛濛細雨中,兩位風格迥異的將軍聯袂而來。
其中一人瞧見憑窗支頤的榮齡,粗了嗓子嚷:“郡主怎又吹風?軍醫再三叮囑要細細將養,不可勞心、受寒…”
得,榮齡剛有的一些倚欄聽雨的心情散了乾淨。
她衝那粗嗓門的將軍一白眼,再重重甩上窗。
可孟恩一腔老父心緒翻湧,待到了小廳仍絮絮,“郡主莫仗著年青無所謂,等到了老夫這年紀,真是天稍寒稍熱便難捱得緊,那兩膝上的舊傷喲,似有千百隻火蟻啃咬,日日夜夜都不得安生。”
榮齡雖心有不耐,可也想到他是為自己好。這世上一心一意待她的,可是一年少過一年了。
於是,榮齡隻雙腿一盤烹出盞熱茶,趁孟恩語中的一個氣口遞給他。
意思是,喝口茶歇歇吧,哪兒那麼多話?
孟恩接了茶,難得顛倒上下,狠狠瞪一眼榮齡。
他與老妻並無兒女,早已有些僭越地將榮齡視為幾出。
因而一想起她領緇衣衛回到南漳時的情景,當真是又憐又氣——此番回大都,那些牛鬼蛇神將她折騰成什麼樣?
那是破曉時分,南漳城門破例早早開啟,隻為迎接主人的歸來。
榮齡一麵微微擡手,示意沿途行禮的將士起身,一麵挽過韁繩,驅使白山快速穿過青灰的門洞,踏上剛叫夜雨洗淨,透出薄薄一片霧氣的街道,在日頭升起前回到暌違日久的王府。
南漳,南漳,她終於回來了。
隻是近一月賓士,她早已身心俱疲,隻靠一腔意誌撐著。
於是甫一望見等候的孟恩與莫桑,她彎了彎唇角,接著便似個毫無生氣的人偶倒下馬來。
孟恩與莫桑久曆戰事,目睹數難勝儘的生離死彆,但瞧見榮齡這樣,難得也慌了神。
二人手忙腳亂接過人,又一聲高過一聲地喚來軍醫。
待軍醫細細診脈,又喚侍女揭開衣裳查過全身,一行人這才曉得,他們的郡主,他們自小扶持著長大,在最不該擔責的年紀扛過南境烽煙的郡主,竟已滿身傷痕。
“究竟何人傷郡主至此!”軍醫心疼得須發皆顫,“郡主由老夫照看八載,何時傷成這樣?可憐郡主孤零零一個,定在大都那鬼門關繞過幾遭,才撐得一口氣回南漳!”
一句話說得孟恩與莫桑都紅了眼眶。
“我就知道…就知道不該讓郡主一人回大都!”他一拳錘在牆上,震得靠牆而置的博古架都隱隱顫動。
莫桑更冷靜些,捋了捋八字鬍髯,“那可能治?眼下最緊要的是將郡主救回。”
軍醫撥出一口氣,略頻寬慰地點頭,“郡主傷情雖重,但當曾得神醫救治。老夫下針的幾處大xue,隱隱有九針的功力。”
萬文林適時解釋,“是太醫院正陳芳繼。”
見幾人疑惑望來,他便將大都半年來的風雲一一說清。
待聽得正是那位傳聞中的張大人與前元逆賊沆瀣一氣,逼得郡主落崖,致使身心俱傷,孟恩再一拳錘在牆上,白色的牆麵簌簌落下細粉。
他咬牙恨恨道:“待我殺儘前元的狗雜種,定要將他綁來郡主陣前,千刀萬剮以泄心中恨。”
榮齡昏睡了一日一夜,自不知道這些。
隻是等她再度醒來,孟恩與莫桑奉軍醫吩咐為圭臬,隻讓她安心吃睡,一切軍情軍務都不讓操心。
便是大都斷了南漳三衛輜重、軍餉,軍中私議紛紛,二人也一力壓著,未鬨到她麵前。
如此細細養了一月,榮齡氣色漸好。
她心中有些計算——自大都回南漳,路上用去一月,她又修養一月,兩個月的時間,她因擅動舊符觸怒建平帝,遭關押後又離奇回到南漳的訊息定已傳回。
而如今輜重、軍餉皆停,二十萬將士何去何從,是擺在榮齡案上的第一大事。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自古作戰,耗的是數不儘的金銀。
她今日請孟恩與莫桑同來,商議的正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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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回到南漳,有的是人心疼了!!
and中間並沒有少寫一段哦,那個要見郡主的人當然要賣個關子嘿嘿!
上週去了大新疆出差,超美,但又超累的,大家久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