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鶇 一切罪名,孤來擔
乾清宮西配殿。
建平帝用力一合手中奏本, 向榮宗柟甩來。奏本的硬角恰好砸在胸前鎖骨,帶來尖銳又綿長的疼。
但榮宗柟不敢擡手揉開那疼,隻立刻跪下, 深深伏於純青光澤的金磚地。
“父皇。”他的聲音惶惑。
建平帝大病初癒, 麵色仍蒼白。又因怒氣上湧, 蒼白中浮起一些無根的燥紅。他端盞用茶,硬摒下已衝上喉頭的咳嗽,粗喘允氣息,又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
“瞧瞧,她明明都知道,卻對你、對朕一言不發。堂堂大梁中樞, 朕親自指婚的郡主儀賓, 竟是前朝孽黨?她榮齡早乾什麼了,是等著看朕笑話, 還是打算坐山觀虎鬥,好收漁翁之利?”
建平帝愈說愈氣,話中的意思也愈發地重。
榮宗柟不敢讓他再罵下去,冒險打斷,“父皇,阿木爾定不是一開始便知。她愛慘那張衡臣, 也深受其蒙騙。陳芳繼不也回稟, 她那一身的傷, 便是傾力救治, 也因幾無生誌,差點救不回…”
“不是一開始便知?”建平帝狠狠一拍書案,又自堆得一臂高的奏章中抽出一本,“你這堵心塞肺的糊塗蟲還為她開脫?保州!不——”
“她去保州是為查證, 那定更早,早在南漳時,她便已疑心花間司滲入朝中。至少半年的時間,她任由那花間司坐大,任由局勢日日惡化下去,直到——”
建平帝目眥欲裂,腮上肌肉都因憤怒不停抖動,“直到朕病入膏肓,直到這朝廷大廈將傾!”
榮宗柟膝行過去,將砸下的展開。
那是…趙文越的供詞。
他自知將死,便把數年來與花間司的交易一一道來。
身為榮宗闕的舅舅,他自不忿文治武功均不遜東宮的二皇子隻因一個排行,便永無問鼎至尊位置的可能。於是,他不惜與前朝的花間司合作,也要為榮宗闕爭個後來居上。
隻可惜,花間司的行蹤早已讓榮齡察覺。自保州起,她便處處作梗,時時作對。期間,她也幾番挑撥榮宗闕,使榮宗闕與他離心,以致羅天大醮最後一日,榮宗闕甘願替榮宗柟赴死…
趙文越的供詞與劉昶呈上那份幾能互相印證,印證榮齡至少在回大都時,已查出花間司的存在。
榮宗柟沒有傻到在證詞的真偽上糾纏,而是思緒急轉,替榮齡表功道:“父皇,若阿木爾真要坐收漁翁之利,她大可全然不插手,任兒臣與霸下、螭吻鬥個血流成河。南漳三衛乃大梁重器,不論她幫與不幫,得勝那個都要封賞、拉攏她。”
“可她在局勢未明、兒臣幾要覆滅時傾儘全力。父皇可知,父皇昏迷、荀將軍遭趙氏奪權時,隻阿木爾一個守在兒臣身邊!若無她,兒臣早已死無葬身之地!”
建平帝神色幾變,眸中經一道道淬煉,隻剩徹骨的寒涼與一閃而過的殺心。
“狻猊,幫你與害朕,並不衝突。”
“她這是,一直恨透了朕。”
榮宗柟驚愕擡頭,“父皇…何意?”
建平帝榮鄴卻沒有再解釋。
他隻在腦海中回憶那頂替了荀天擎的將領,叫,叫什麼來著…罷了,那小子透露,榮齡曾至京北衛探訪荀天擎,二人去了一趟京北衛中儲存經年檔案的二重小樓。
那人提起這個更多是處處攀咬,犄角旮旯的事也拿來說一嘴以圖撞上個死耗子,能得建平帝輕罰。
隻是那人不知榮齡為何要私自去二重小樓,可建平帝略一想便明白,榮齡定是對榮信的死起了疑,因而去倒查那時的軍報。
可存在京北衛,甚至存在樞密院中的軍報,都經不起查啊…
“父皇說阿木爾恨…恨父皇,為何恨?”榮宗柟驚訝得話都要說不清。
“恨朕強娶了她母妃,更恨朕,害死她父王。”
建平帝冷靜的聲音回蕩在隻有父子二人西配殿。
又過幾日,形勢愈發地不好。
自古同患難易、共富貴難,說的便是一朝得勝,本無仇無怨的各方為爭權奪利,互相攻訐、陷害。
南漳三衛傲立南境十餘載,不知惹多少人明裡暗裡地垂涎。但南漳王、南漳郡主這兩任主將都身份特殊,二十萬精兵便如深藏林中的隨珠和璧,讓人隻聞其名,卻連個影都摸不著。
可如今,建平帝不僅收押榮齡,更不禁止,甚至縱容大夥聲討、問罪。
眼見金甌終於裂出條隱隱的縫,各家好似聞見腥味的惡狼,不要命地撲上來。
有人稱,南境局勢十餘年僵持不下,軍資靡費,也不知那前元真是塊硬骨頭,還是有人私下作了交易,一麵佯攻,一麵騙取輜重,掙得南漳三衛在軍中獨一無二的地位。
有人附和,道是世上男兒千千萬,郡主怎能恰好選中個前朝餘孽作儀賓?證言中口口聲聲指認張廷瑜犯下的,也不知多少是她自個的罪過。
一群人捕風捉影的,與巷口嚼閒的漢子無異。
但陸長白知道,這些閒話聽著雖熱鬨,可要扳倒榮齡,卻不夠。
她是天潢貴胄,當今唯一的親侄女。又因上一輩纏亂一團的情緣,建平帝對她,總懷有幾分愧怍。
他偷偷望了眼高坐殿上、諱莫如深的帝王。
作為君主,他最忌憚的是什麼…
陸長白沉吟片刻,持笏向前道:“陛下,不論怎麼說,郡主是南漳王爺唯一的女兒,領南漳三衛八載,也護佑南境安定八載。”
“諸位同仁本意雖是為陛下分憂,但有些話…實在過了,臣聽不下去。”
他再一拜,“老臣看來,郡主的罪過,明明白白的卻隻一樁——以南漳王總領天下兵馬時的舊符,擅動京畿重兵。旁的,還望陛下念在郡主年青,該揭過的便揭過吧。”
語落,榮宗柟修剪得宜的指甲幾要陷入掌心。
陸長白的進言,明麵上是為榮齡開脫,不叫風言風語擾她清白。可事實上,字字句句指摘榮齡仗著南漳王榮信餘威,肆意動用南漳府武將勢力。
她今日能勤王救駕,他日便能挾天子以令天下。
這,纔是建平帝忌諱的根源!
他陸長白縱橫兩朝不倒,在探微帝心一事上,真鮮有人能及。
榮宗柟本就在站在所有臣工前頭,此時前行一步,將陸長白牢牢擋住。
“父皇,兵符一事尚有隱情。”他的嗓音繃緊,眼狠狠一閉再睜開,“兵符確是榮齡自南漳府帶出的,但——”
“是兒臣命她帶來,絕非她主動獻上。至於調兵那日,榮齡為引開追兵險送了性命,入北直隸大營的隻有兒臣。”
“而陸尚書,諸位大人…”他轉過身,一一盯看對榮齡出言不遜的臣子。
這一個個的,口口聲聲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可趙氏將他逼入玉皇樓時,巨雷轟鳴砸在半空棧道時,夜奔西山又遭強敵追捕時,他們都在哪裡?
隻有榮齡,隻有他的這個妹妹站在他身前。
她本該如榮沁、榮毓,在深閨無憂無慮、金尊玉貴地長大,可八年前,那副瘦弱的肩便扛起二十萬兵馬的重擔,接過南境連年的戰火。
他們隻看得到榮齡在人前的虛名,可是否有一人曾問過,甚至想過,那十幾歲的少女,是如何一遍又一遍地擦乾淚,一點又一點地硬下心腸,跨過屍山血海,嚥下死彆生離,自地獄重回到這人間。
“還有你們…”榮宗柟死死盯著那一張張道貌岸然的臉,直盯到他們心虛地垂下頭,“你們所謂的擅動京畿重兵,不是榮齡,是孤。”
“一切罪名,孤來擔!”
朝中一時嘩然。
有人慌張地與同袍交頭接耳,有人偷偷望過上官,欲求一個確切的指令,更多的人張皇四顧,心中茫然又焦急。
嘈雜中,高台寶座擲下一圈手串。
殿中倏然一靜,一色朱衣玉帶忙不疊地伏下身來。
今日侍奉在寶座旁的是臨時頂上的內侍,遠不似蘇九能體察聖意。
因而直到建平帝使了兩回眼色,那小內侍才如夢初醒,高聲道:“退朝——”
朝臣魚貫而出,隻榮宗柟被單獨留下。
父子二人一同行在通往乾清宮的甬道。
春日已深,宮道兩旁的櫸木與銀杏都撐起葳蕤綠蔭。微風拂來,是清新又帶生機的氣息。
便是在這幅春日樹影裡,那著秋香色圓領衫,戴烏紗翼善冠的身影略側過,問榮宗柟道:“狻猊,你是否覺得霸下…”
他淺淺撥出口氣,音色清淡,“霸下一死,朕膝下隻你一個,便不會再重罰於你?”
榮宗柟心中震顫,立刻又要跪下請罪。
建平帝卻扶住他,便如天家父子尋常閒話那般。“霸下雖不在了,可螭吻的命,朕還留著。”
“至於那兵符,不論是阿木爾給的,還是你要的,若無南漳王府威望在後,你以為僅憑你與那符,北直隸大營能即刻拔營跟你走?”
丟開榮宗柟的手,低喝一句,“自個好生想想,莫再荒唐!”
目送建平帝的背影消失於乾清宮東側的日精門,榮宗柟隻覺一股寒意兜頭落下,將他裡裡外外,淋個透徹。
回到東宮,正千頭萬緒想著事情,忽有個黑乎乎的影子淩空襲來。
馮全大驚,忙擋在榮宗柟麵前,高喊:“護駕!護駕!”
榮宗柟卻拂開他,又揮退湧上的侍衛,“大驚小怪,不過是隻烏鶇。”但因心中煩悶,語氣便不複往日溫和,“東宮何時養了烏鶇?既養了,怎不用籠子關著?”
“殿下息怒。”殿中迎出一位裝扮文雅的貴婦,正是太子妃章氏,“是前些日子馮全捉來替我解悶的。”
榮宗柟被困玉皇樓的日子,章氏既睡不著,也用不下東西。每日隻飲一點粥水,其餘時間都跪在東宮的小佛堂中,時時為榮宗柟念經。
她生性柔弱,未獨自麵對過這樣的困局。馮全他們生怕她頂不住,便想著法開解、疏導於她。
這隻毛色鮮豔的烏鶇,便是馮全親自去花鳥房找來。
見是妻子,榮宗柟斂下慍色,“那怎任它隨意亂飛,若它真飛走了,你豈不要傷心?”
章氏打量榮宗柟並不大好的神色,扶他進入屋中,“飛走了便飛走了。這鳥怪得很,咱們雖供著它吃喝,可一旦將它關入籠中,它便左衝右撞,怎也不安生。”
“殿下瞧那尾羽,是不是稀疏了些?”章氏指向窗外,飛走的烏鶇正停在銀杏枝頭,專注地望向遠方,“正是有一回關得久了些,氣得它生生拔了尾羽,又撞歪了喙。那日小家夥折騰得一身淒慘,頭尾都流了一灘血。”
“臣妾是真怕了,自那後便不再關它。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咱們本也不該因幾分私心,平白折了它的翼。”
榮宗柟望著那隻驕傲又烈性的烏鶇,久久不語。
若…
若真將榮齡定罪,建平帝當不會殺了她,隻會卸其軍權,將她如眼前的烏鶇一樣圈禁在窄窄的天地。
可那…與殺了她何異?
萬文林交付虎符前,剖心坼肝的話語一遍遍回響心中——郡主已傾其所有,但求殿下…善待郡主。
榮宗柟萬般無奈地闔上眼,眉間深刻如川。
章氏擔憂問道:“殿下?”
良久,榮宗柟終於沉沉撥出一口氣,他揉了揉眉心,像是搓去最後一分糾結和遲疑。
“阿薔,明日是初一,後宮諸妃照理要赴坤寧宮拜見母後。你明日去後,想法子給玉妃遞封信。”
章氏不解,“給玉妃?什麼信?”
榮宗柟再次望向窗外的烏鶇,“一封,能讓祁連的鷹翺翔青天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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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我果然高估了自己的速度!下章,下章郡主一定越獄!
太子哥哥:我要證明!我妹沒有白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