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池沉默了很久,半晌冇有說出一個字,隻是謹慎地盯著阿瑞爾的眼睛,似乎非要從這張臉上看出幾分端倪不可。
阿瑞爾神態自若地坐在床上,微笑著看向這個處處充滿拘謹的女孩。
良久,千代池才沉沉地深吸一口氣:“你怎麼證明……這不是你的陰謀?”
“這樣做對我有什麼好處嗎?”阿瑞爾想要攤開手,但無奈全身都被刑具固定,“不管怎麼說,大興安嶺基地都算是我的出生地,我對它還是很有感情的。”
“這誰知道呢。”千代池暗戳戳地諷刺道,“冇準你已經被改變了,之前不是吞噬了一個異亂體嗎?叫……少乾。”
阿瑞爾的眼皮跳了一下,忽然覺得不安:“你怎麼知道的?”
這次輪到千代池不安了,她僵硬地控製住表情,故作一副鎮定的樣子:“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嗎?”
但阿瑞爾已經不是當初的愣頭青了,這麼破綻百出的幌子怎麼可能唬得住他。
之前也有過這種情況,少乾總是能知道他身邊發生的事情,根據她的記憶,阿瑞爾隻知道在先鋒軍團中有她的線人。
線人是a通過空間站指派的,少乾的終端裡有那個線人的聯絡方式。
但聯絡方式被加密了,隻能由線人單向聯絡少乾,她無法主動聯絡線人,甚至無法逆向追蹤線人的任何資訊,就連那個聯絡方式都是一串亂碼。
那千代池呢?
她又有著什麼樣的情報網?
算了,這也不重要。
“總之,反抗軍打算先襲擊東南門,趁警衛隊防守東南門的時候,在突襲軍管區。一個叫縛天的傢夥想要帶隊直接占領資源區。”阿瑞爾費勁地躺在床上,險些被沉重的“鎧甲”壓得喘不過來氣,“東南門那邊可以放心,少派點人就行,我朋友會幫忙阻止他們的。”
“朋友?”
“反攻軍團,代達羅斯小隊,卡特。”
阿瑞爾這麼說本是想讓千代池放鬆些,縛天那些人再厲害,卡特也是擬合體,不會任由他們胡來。
可千代池像是吃了一口長得像鼠頭的鴨脖一樣,臉色倏地陰沉下來:“擬合體?果然,你們是空間站派來的?讓他們請回吧,基地不需要空間站偽善的援手!”
女孩語氣之犀利,宛如太刀斬落櫻花,方纔的和睦被一刀兩斷,兩人之間已然有一堵看不到的厚牆壁了。
阿瑞爾呆愣了幾秒,連忙說道:“不不不,彆誤會,我們的行動跟空間站沒關係……倒不如說,我們應該已經被空間站通緝了。”
“那也難保不是你們計劃的一部分。”千代池說得斬釘截鐵,和剛纔的將信將疑判若兩人。
他無奈地從床上坐起來,挺直了腰板:“千代池女士,我對基地和空間站之間的事情冇有任何興趣,倒不如說,基地能完全擺脫空間站的掌控才合我的心意,所以不必質疑情報的真實性——無論如何,我把情報帶到了,信不信由你。”
千代池的氣勢忽然弱了幾分,情緒的大起大落直接呈現在那張精緻的櫻花臉上,倒是討人喜。
雖然不知道馬婷跟她說了什麼,但看得出,這姑娘非常敵視空間站……這樣下去可不行。
千代池又在原地杵了半天,半晌才緩緩動了。
她後退一步,忽然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把阿瑞爾嚇得一愣。
“你在乾嘛……我還以為你要給我磕一個呢。”阿瑞爾忍不住笑道。
“真失禮,這是我對待客人的基本禮儀。”千代池鼻尖聳了聳,瞥了眼阿瑞爾便打開了門,“恕我直言,阿瑞爾先生的笑容也讓人無名火起。”
說完,千代池就離開關上了門。
阿瑞爾本來覺得莫名其妙的,可一低頭,忽然從身上的枷鎖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尤其是那份笑容。
輕佻,做作,戲謔,像是一個看透了一切、又荒唐癲狂的醜角,把一切破壞之後肆無忌憚地嘲弄生者,卻又套著一層人畜無害的外皮。
他曾見過這種笑。
在少乾臉上。
少乾說,她把他人的記憶和影響徹底隔離開了,他將會有獨屬於自己的人格。
現在想想,自己真的太天真了,居然毫無保留地相信她的話。
阿瑞爾看過少乾的記憶,那是一段讓人開心不起來的故事——小女孩見證了無數人的死亡才幡然醒悟自己並非是正常的人類,又曆經生死彆離,成為了強大的異亂體,卻被更強者告知自己的誕生不過是為了成為某個計劃的墊腳石。
可女孩偏不信命,她奮起反抗,相信人定勝天,終於在幾十年後親自登上權力金字塔的頂峰。
她自以為掌控了一切,卻被狠狠嘲弄——回首看時,她這一路所殺的敵人、所扶持的親信、所曆經的一切,都在a計劃之內。
a從不在意她是誰,也不在意她想做什麼,隻是用簡單的誘導,就讓她為自己肅清了一切障礙。
她存在的意義被徹底否定,最終甘心淪為命運的奴隸,成為a吊絲下的木偶。
有著這樣經曆的人,阿瑞爾實在無法完全信任她……說到底,他連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都不確定。
萬一……就連少乾對他所說的一切,也都是計劃的一部分呢?
阿瑞爾覺得自己快瘋了,不管怎麼想,自己身上到處都是彆人的影子。
獨立的人格……自己真的有這種東西嗎?
一邊想著,阿瑞爾一邊用依未多滲透進枷鎖的縫隙,輕而易舉地把它從內部摧毀。
這東西鎖住個擬合體輕輕鬆鬆,但想困住異亂體,簡直是小水衝了老王八——自不量力。
如果千代池冇有坑他,那他的隔壁房間應該就住……關著弗雅。
怎麼過去呢?把牆打穿?
不太好,萬一力氣用大了,把依未多逼出來讓彆人看到,那就害了人了。
還是走正門吧。
這麼想著,阿瑞爾一用力,擰斷了門鎖。
他完全不擔心會被人看到,就像完全不擔心有腳步聲已經從前麵的路口傳來一樣。
打著嗬欠的獄警轉過身,看到阿瑞爾的瞬間就愣了一下。
阿瑞爾被左小臂橫在腰後,右手舉起敬禮:“辛苦了。”
“不、不辛苦……”獄警懵了一下,但還是豎起左手,小臂和大臂垂直,敬了個警衛隊的禮,“您這是……?”
“啊,馬婷負責人有令。”阿瑞爾無奈地笑道,“派我盯緊關在這裡的擬合體。”
警衛員身上的迷彩服隨著肌肉抖了一下,臉上露出不自然的微笑:“這樣啊,您也辛苦了。要喝點什麼嗎?”
“可以嗎?”阿瑞爾故作驚喜,單憑演技而言,他已經學到少乾的精髓了,看起來人畜無害,“那太棒了,我快困死了,麻煩來杯咖啡。”
“冇問題。”
警衛員答應一聲,轉頭原路返回,腳步聲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阿瑞爾冇有太在意,直接擰斷了右手邊的門鎖,抬頭張望——
一個雙手被拷住的男人正站在馬桶邊上,門開的一瞬間褲子就被脫了下來。
門哢嚓一聲,大哥一轉頭,黃湯正好噴湧而出。
兩個人麵麵相覷,黃湯澆在地麵上的聲音有如風吹稻田驚起隻隻白鷺,翕動拍合的翅膀發出悅耳的聲響。
那傾斜之姿態、發奮之慷慨,一如兩人對視的時光,看似緩緩流淌,實則洶湧滾動。
直到大哥提上褲子,阿瑞爾才反應過來。
他訕笑兩聲:“大哥好尿量,再見!”
“你……!”
不等大哥把親緣關係說出口,阿瑞爾就關上了門,信庭闊步走向另一邊。
阿瑞爾剛要開門,一連串腳步聲就忽然從轉口處傳來——
四個人,很重,估計是全副武裝。
腳步很快,有槍支碰撞的聲音,不是擬合體。
一道黑影突然從轉角竄出,槍口瞬間鎖定阿瑞爾的腦袋。
早有準備的阿瑞爾一把拽開身邊的合金門,豎在自己麵前。
震耳欲聾的槍響突然爆發,子彈砸在門上,沉甸甸的重量讓阿瑞爾的身體顫了顫,但也僅此而已了。
“都自己人!乾嘛啊哎呦!”阿瑞爾一邊說話拖延時間,一邊往牢房裡躲藏。
“你已經暴露了!”獄警大喊起來,倒不會像電影裡的反派一樣,把證據全都列出來,而是直接扣動扳機開火。
阿瑞爾轉頭看向牢房內,果然看到黑色皮膚的女人。
弗雅貼牆站著,手裡攥著牙刷——雖說隻是牙刷,但憑藉擬合體的力道,足夠把一個人紮穿了。
“你好,我來救你了。”阿瑞爾微笑著說道。
“你……”弗雅茫然地眨巴眨巴眼,她看著固定住門框的男人,不由得繃緊了肌肉,“哪位?”
“嗯?”
阿瑞爾愣了一下。
怎麼事到如今她還在問這種話?
雖然他們算不上多親密,但好歹也是知道姓名的吧?
“我是阿瑞爾,是玥言……”
阿瑞爾剛想解釋,就忽然覺得地麵震動了一下——
怎麼回事?
手榴彈嗎?但冇聽到爆炸聲啊?
槍聲還冇停止,那些人越逼越近,當他們和阿瑞爾僅隔著一層門的時候,一陣悶響突然爆發。
彷彿是沉睡萬年的巨人翻動了身體,鋼鐵或礁石堆砌的手肘狠狠地砸在地麵上,震撼整片大地。
劇烈的晃動變成肉眼可見的震盪紋路,一瞬間掃過所有人的視野,門外的幾個人不由得被晃倒在地上——
發生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