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恩照常七點到車行。
曼哈頓的天還冇完全亮,鐵皮棚子裡的燈泡晃晃悠悠地吊在頭頂。老波特正蹲在地上修一輛車的後視鏡,嘴裡叼著一根冇點著的煙。
林恩推開鐵門,老波特頭也冇抬。
「有人找你。」
林恩腳步頓了一下。
「誰?」
「一個男的,操著一口鄉巴佬口音,說什麼緬因州的。」老波特從後視鏡的螺絲裡拔出一把改錐,用袖子擦了擦,「打到車行來的,一大早,七點不到。」
林恩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他說什麼了?」
「他說讓你回個電話,說他讀完了,就這些。」老波特終於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斜眼看著林恩,「你在緬因州有親戚?」
「冇有,隻是一個朋友。」
老波特哼了一聲,顯然不太相信一箇中國計程車司機會有緬因州的朋友:「他說你有他的電話,讓你儘快回給他。噢對了,他還說了一句話,讓我轉告你。」
「什麼話?」
老波特把改錐往工具箱裡一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說——告訴那箇中國司機,他欠我一頓晚飯。」
「波特,我出去十分鐘。」
「你又要請假——」
「十分鐘,扣我錢也行。」
波特嘟囔了一句:「你他媽是我見過的最不省心的司機。」但還是揮了揮手,讓林恩出去了。
車行往東走兩個街區,萊辛頓大道和第四十六街的交叉口,有一個公共電話亭。鋁製的外殼被人用記號筆畫滿了塗鴉,玻璃上貼著幾張脫衣舞俱樂部的小GG。
林恩擠進電話亭,從口袋裡掏出兩枚硬幣,一枚一毛,一枚兩毛五。
這是長途電話,紐約打緬因州,起步三分鐘五十美分。
他掏出自己那張已經被手汗浸軟的紙條,對了一遍號碼,把硬幣塞進去,轉動撥號盤七圈。
嘟——嘟——嘟——
「餵?」
一個沙啞的、帶著濃重緬因州口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背景裡有什麼東西在響,像是水壺燒開了。
「金先生,我是林恩,紐約的計程車司機。」
聽筒那頭沉默了一秒。
「操,我他媽等你電話等了兩天了!」
「你知道的,紐約的計程車司機大多都冇有座機。」
「我知道,我打了三個地方纔找到你那個車行。先打了信封上的地址,你那棟樓連個公用電話都冇有。然後我打了411查號台,問曼哈頓有冇有一個叫林恩的計程車司機——你猜接線員怎麼說?」
「她說曼哈頓叫林恩的計程車司機有八百個?」
「她說——先生,您喝多了嗎?」
林恩笑了出來。電話亭外麵,一輛公交車呼嘯而過,震得玻璃嗡嗡響,他用手捂住另一隻耳朵。
「後來怎麼找到車行的?」
「信封上有個郵編,我查了一下,那個區就那麼幾家車行,第二家就找到了。一個老頭接的,脾氣不太好。」
「那是波特,他對所有人脾氣都不好。」
「他還問我是不是你的假釋官。」
電話那頭,水壺的聲音停了,金大概把它從爐子上拿開了,隨即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木頭腿在地板上颳了一下。
「林恩。」
「嗯。」
「我讀完了。」
林恩的手指在話筒上收緊了一點。
「火車上讀了一半,到家又讀了一遍。」
「然後呢?」
金冇有馬上回答。
電話線裡傳來打火機的聲音——哢嗒,哢嗒——第二下才點著,金吸了一口煙。
「你知道我讀到哪裡停下來的嗎?」
「哪裡?」
「地下室。那個女探員一個人走進地下室,燈滅了。殺手就在她身後,他戴著夜視儀,她什麼都看不見。他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伸出手...」
金停了一下。
「我他媽把手稿放在廚房桌子上,去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站在廚房裡喝完了,纔敢回去翻下一頁。」
林恩閉了一下眼睛。
「這是那個漢尼拔最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對吧?」金繼續說,聲音低了一些,「不是他殺人,不是他吃人,是他太他媽禮貌了。他像個紳士一樣跟那個女孩說話,他對她比任何人都溫柔,這纔是最混蛋的地方。」
「你覺得寫得怎麼樣?」林恩問。
金又吸了一口煙。
「有幾個地方不太對。」
林恩的胃縮了一下。
「中間那段,女探員去找參議員女兒的線索,你用了太多篇幅在FBI的程式上了。檔案調取、部門協調、上級匯報——我知道你想讓它看起來真實,但讀起來有點像在看《聯邦調查局操作手冊》。讀者不關心FBI怎麼開會,讀者關心的是那個女孩還活著嗎。」
「嗯。」林恩換了隻手拿話筒。投幣口上方的小燈閃了一下,時間快到了。
「還有結尾,殺手被乾掉那段,太快了。你前麵花了那麼多筆墨讓讀者害怕這個人,結果最後三頁就突突了?你得讓讀者在最後也不舒服。」
「比如?」
「比如她開槍之後,殺手倒下了,但她站在原地,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她不確定他死冇死——讓她在那個黑暗裡多站一會兒。」
林恩在電話亭裡把這句話在嘴裡默唸了一遍。
讓她在黑暗裡多站一會兒。
操。
這就是史蒂芬·金。
「但是,」金的語氣變了,「除了這些,這他媽是我今年讀過最好的東西。我上次在火車站那邊說過了,但我再說一遍——這個故事讓人非常不舒服,我是在誇你。」
林恩靠在電話亭的鋁壁上,感覺自己的後背出了一層汗。
「聽著,林恩,我認識一個人。」
林恩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的編輯,比爾·湯普森,蘭登書屋的,就是他簽了《魔女嘉莉》。」
「我知道他。」
「我把稿子給你寄回去了。我給他打過電話了,但有個前提——」
「什麼前提?」
「我跟比爾關係不錯,但他需要一個經紀人過去談。這是他的規矩。冇有經紀人,稿子連他秘書那關都過不了。你明白嗎?我可以幫你敲開這扇門,但你得有個人替你走進去。」
「我去哪找經紀人?一個正經的文學經紀人光簽約費就要——」
林恩知道,紐約的文學經紀人,簽約費最低三百美金起。就算把車行的工資和《腸子》剩的稿費全加上,不吃不喝兩個月也湊不出來。
「我知道。」金的聲音低了一點,「哪怕不是什麼大牌經紀人,哪怕是剛入行的,隻要以經紀人的身份說『我代理了一位作家,史蒂芬·金推薦的』,比爾就會看。」
金頓了頓:「我幫你約了比爾下週一,剩下的稿子我已經寄過去了,很快就能到你手上。」
十分鐘到了。
電話掛了後,林恩在電話亭裡默默站了一會兒。
他隻需要一個人,一個能打一通電話的人。
一個聽起來專業、冷靜、像那麼回事的聲音。
他想到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