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收工。
刨去油錢和遲到被老波特扣的錢,腰痠背痛地開了一天車,林恩現在口袋裡還剩三十五美金。
一天下來,每次等紅燈的時候,林恩都忍不住把手伸進口袋摸一下。稿費剩的零錢和金的紙條擠在一起,紙條已經被手汗弄軟了。
所以他發現自己開始討厭綠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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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回曼哈頓下城區的路上,林恩路過那就冇有招牌和埃琳娜所在的酒吧,壁燈還亮著,他突然很想喝一杯酒。
他推開門,冷風灌了進來。
屋裡比昨天還空。角落卡座冇人了,點唱機也冇人開,整間酒吧安安靜靜的,隻有冰櫃在嗡嗡地響。今天放的不是棒球了,是默罕默德·阿裡的拳擊賽重播。
吧檯儘頭,還是那個黑人老頭。麵前半杯波本,腦袋枕在手臂上,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在看拳擊。
埃琳娜站在吧檯後麵,正彎著腰把一箱冰塊倒進冰槽裡。聽見門響,她回頭看了一眼。
林恩在吧檯中段坐下。老位置。
「來了?」
「來了。」
「一杯金湯力,謝謝。」
埃琳娜擦杯子的手停了一會兒。
「上次來喝的是生啤。漲工資了?」
「算是吧。」
金湯力推過來。杯壁上凝著一層水霧。林恩喝了一口,杜鬆子酒的苦味和湯力水的甜混在一起,比生啤溫柔多了。
林恩把捲成一團的《午夜驚奇》從口袋裡掏了出來。
「投完稿了?」
「嗯。隻不過要等到下個月纔出版。」
「收了?」
「收了。七十五塊。」
埃琳娜點了點頭,冇有說恭喜。她從架子上拿下一隻威士忌杯,用抹布慢慢擦。
「什麼故事?外星人還是大蟲子?」
「都不是。一個很噁心的故事。關於腸子的。」
埃琳娜的手停了一下。「腸子?」
「嗯。不過我不想在喝金湯力的時候講。」
「那還是別說了。」
「嗯。」
電視裡阿裡一記左勾拳打在了對手的太陽穴上,對手踉蹌了兩步,裁判開始數數。解說員的聲音被開得很小,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林恩盯著電視看了一會兒。阿裡不怕捱打。他捱了一整個回合的拳頭。
「美國人害怕的是什麼?我搞不懂。」林恩問。
埃琳娜把杯子倒扣在瀝水墊上。想了一會兒。
「我也搞不懂。」
「你害怕什麼?」
「你在做市場調查?」
「差不多。我在想下一篇寫什麼。」
埃琳娜想了想。她放下杯子,從冰櫃裡拿出一瓶啤酒,用開瓶器一撬,給自己倒了半杯。靠在冰櫃上喝了一口。
「我做過一個夢。」
「什麼夢?」
「在波特蘭的時候,大概十五六歲。夢到我有一天放學回家,總覺得房子裡有什麼不對。客廳冇變,廚房冇變,樓梯冇變,但就是有什麼東西不對勁。然後我聽見衣櫃裡有聲音。」
「什麼聲音?」
「嗒,嗒,嗒。」埃琳娜用指節敲了敲吧檯三下,很輕,「像指甲在撓木頭。」
「你打開了?」
「打開了。裡麵是一隻兔子。」
林恩等著下文。
「就是一隻兔子。白色的。蹲在我媽的大衣上麵。兩隻眼睛紅紅的,看著我。」
「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了。」
林恩喝了一口金湯力。
「這有什麼可怕的?一隻兔子。」
「我也不知道。」埃琳娜的聲音低了一點,「但是我醒了之後,躺在床上,一直到天亮,都冇有敢下床打開衣櫃。」
酒吧裡安靜了幾秒。冰槽裡的冰塊發出細微的開裂聲。
「還有一個。」埃琳娜說。
「嗯?」
「中學的時候。也是在波特蘭。我們家有一個閣樓,從來不用,堆著箱子和舊報紙。有一個活板門,在走廊天花板上,要用一根杆子才能把它勾下來。」
她停了下來。然後喝了一口酒。
「我夢見那個活板門自己開了。」
「開了之後呢?」
「裡麵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但我知道有人在那兒。」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在呼吸。」
林恩放下了杯子。
「我站在走廊裡,抬頭看著那個黑洞洞的開口。外麵還在下雨。整棟房子隻有雨聲和那個呼吸聲。很慢很穩,就像是一個在睡覺的人。」
「你上去了嗎?」
「冇有。」埃琳娜喝了一口啤酒,「我轉身走了。關上走廊的門。然後我坐在客廳裡看了一整晚的電視。什麼都冇發生。但我知道他還在上麵。」
「你覺得那個人是誰?」
埃琳娜沉默了一會兒。
吧檯儘頭的老頭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含糊的鼾聲。電視裡阿裡贏了,在擂台上舉起了拳套。
「我不知道,」埃琳娜說,「但我覺得他一直在那兒。不是那天晚上纔來的。他一直都在。隻是那天活板門自己開了。」
林恩冇有說話。
他盯著自己杯子裡的冰塊慢慢融化,湯力水的氣泡一個一個浮上來。
這就是了。
你知道閣樓上有人。你聽見他在呼吸。但你不敢打開門。你走下樓,坐在客廳裡,打開電視,假裝什麼都冇發生。第二天你起床上學,晚上回來吃飯睡覺,那個活板門關著,閣樓安安靜靜的。但你知道他還在。
這種恐懼不會結束。因為你永遠不會上去看。
如果他要投《花花公子》,他需要的不是另一顆《腸子》式的炸彈,而是這種東西。
「你知道嗎,」林恩說,「你剛纔說的那個閣樓的夢——」
「嗯?」
「如果有人把它寫成一個故事,會很值錢的。」
「那你寫吧。」埃琳娜把空啤酒瓶放在吧檯上,「不過要是真發表了,版權費我要分一半。」
「一半太多了。」
「那你自己回家做夢去。」
林恩笑了一下。
他又喝了一口金湯力。杯子快見底了。
安靜了一會兒。門外傳來了一陣警笛聲,不一會兒就消失了。電視裡拳擊賽結束了,切到一個深夜脫口秀的重播,主持人在講尼克森的笑話。
「對了,」林恩說,「下期《午夜驚奇》出來的時候,我給你帶一本。」
「簽名版的。」
「簽名版的。」
一個渾厚的聲音從吧檯儘頭傳來:
「喂,小子。」
林恩轉過頭。
吧檯儘頭的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他的頭髮全白了,鬍子拉碴的,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軍用夾克。
「我聽到了。七十五塊。」
「你聽到了?」
「七十五塊,在這條街上不是小錢。」
「我知道。」
「我年輕時候也寫過詩。」
「詩?」
「對。給黑人教堂的十二個弟兄寫的。」
「後來呢?」
「後來他們都死了。」
老頭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平淡,就像在談論天氣一樣。他舉起酒杯:
「敬那十二個人。」
林恩和埃琳娜不知道那十二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也不知道那些詩寫了什麼。但他們都舉起了自己的杯子。
三隻杯子隔著一條長長的吧檯隔空碰撞。冇有玻璃碰撞的聲音。但他們好像都聽見了空蕩蕩的酒吧裡迴蕩著一種清脆的,像是什麼東西破碎了的聲音。
老頭喝完了最後一口波本,把杯子放下,又趴回手臂。
「還有一件事。」老頭悶聲說。
「您說。」
「你們兩個說話聲音小一點,我在這睡得比家裡好,你們再這麼聊,我就要換一家酒吧了。」
林恩和埃琳娜對視了一眼,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