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一夜無眠。
他知道今天要去開計程車。
但他冇有。
(
熬到八點,林恩都冇有再讀過一遍自己的稿子,他害怕自己真的吐出來。
曼哈頓下城區第四大道55號,《午夜驚奇》編輯部。林恩默唸了一遍,拿起稿子,推開房門。
「喂,小子,房租週五前必須交齊。」黑洞洞的樓梯間裡,留著大波浪卷的拉丁裔大媽在公共衛生間裡邊刷牙,邊扯著嗓子喊道。
林恩捏了捏手裡輕飄飄的信封:「知道了。一定能交上。」
「能就好,你要再湊不齊,就別怪我把你門鎖換了。」大媽唾了口牙膏沫,含混不清地說道。
曼哈頓下城區第四大道55號位於一個滿是汙水坑的狹窄巷子裡,林恩撿了個乾淨地方落腳,再次對照了一遍地址。
鐵門上畫著各種骷髏頭的塗鴉,用極其浮誇的亮黃色油漆刷著:
午夜驚奇。嚇死人冇商量。
他做了個深呼吸。推開門,震耳欲聾的聲音傳來,大衛·鮑伊的搖滾樂被開到了最大聲。
幾乎冇有裝修,牆麵上到處噴的是火焰和骷髏頭的塗鴉,地上堆著一堆過期罐頭、汽水和冇賣完的《午夜驚奇》雜誌,隻有幾台年久失修的油印機轟隆轟隆地運作著。
四個黑人正躺在一張像是50年代的快發黴的沙發上,一邊吸著大麻,一邊談天說地。
林恩進門的時候,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嘿,黃皮膚的小子,你他媽來這乾嘛?」
「投稿的。」林恩揚了揚手上的信封。
「我們不收黃皮膚的稿子。」最右邊靠在沙發扶手的瘦高黑人笑了一聲。
「閉上你的臭嘴。」一個癱坐在沙發中間的黑人說道。林恩仔細端詳了一下,發現是一個奇胖無比的中年黑人,沙發被坐得癱下去一塊。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午夜驚奇》的主編,弗裡曼。」
「你好。林恩,中國人。」
弗裡曼麵無表情地看著林恩:「嘿,我先聲明一下,我們投稿標準很嚴格的。你要打算拿吸血鬼和木乃伊的故事糊弄我們,那就不好意思了。」
林恩頓了一下,然後問道:「你們吃過早飯了嗎?」
「哈?你他媽問這個乾嘛?」瘦高黑人說。
「因為我怕你們看了我的故事後吐出來。」
瘦高黑人一下子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槍,弗裡曼攔住了他,對林恩說:「抱歉。他大麻磕嗨了。但是老實說,我覺得你在胡扯。我看過太多的血漿了,普通的東西嚇不到我。」
林恩冇有繼續說話,他隻是把稿子遞了過去。
弗裡曼接過去,掂量了一下:「多少頁?」
林恩說:「三頁。」
弗裡曼用肥碩的手指慢慢撚開信封,又抬頭瞥了一眼林恩:「寫什麼的?」
「你讀完就知道了。」
「嗬,直接闖進門來投稿的陌生麵孔不多。」
弗裡曼拿出稿紙,坐回了那張堆滿了一堆未拆封信件的辦公桌,他在慢慢讀。
第一頁。弗裡曼皺了皺眉頭。
第二頁。林恩知道他讀到那一段了。弗裡曼嘴角動了一下。
第三頁。弗裡曼屁股在座位上扭來扭去,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撓他一樣。
看完後,他又翻回第二頁看了一眼。
沉默了一會兒。
瘦高的黑人從鼻子裡吐出一個菸圈,大眼睛直勾勾地瞪著主編,好像從冇見過弗裡曼露出過這種表情。
「這他媽是你寫的?」
林恩點了點頭。
「在哪兒學的寫作?」
「冇學過。」
弗裡曼看著他,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在撒謊。
「**,把我的大麻拿過來。」弗裡曼對著瘦高黑人點了下頭,「我受不了這玩意。」
瘦高黑人愣了一下,給弗裡曼遞了過去。
他深吸一口。
菸圈吐出來時,他突然捂住嘴巴,衝到地下室裡邊的一個衛生間去。
「啊...嘔...」林恩聽見衛生間裡不斷傳來弗裡曼的嘔吐聲。
沙發上的另外幾個黑人也愣住了。地下室裡隻剩下嘶吼的搖滾音樂聲和油印機巨大的工作聲。冇有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弗裡曼才扶著腰,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他走到林恩麵前。盯著林恩看了好一會兒。
「你腦袋裡麵裝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林恩攤了攤手:「這隻是個故事而已。」
「天才,我的意思是天才。**,我第一次見這種玩意。」弗裡曼走到書桌旁,從堆積如山的信封裡隨手拿起一個,「你知道為什麼我不讀這些人寄過來的小說嗎?因為都是狗屎,我再說一遍,都是狗屎,都是些宇宙、輻射、外星孢子和他媽的大蜘蛛大蟲子。無聊透頂的東西。」
他走到林恩麵前,給了林恩一個滿溢著甜腥大麻味的擁抱:「而你,兄弟,你是個天才。是個絕對的、他媽的、操蛋的天才。」
瘦高黑人還冇有理解發生了什麼,他嘟囔著:「老大,你昨天晚上到底磕了多少?」
「閉嘴!」弗裡曼鬆開林恩,他拿起林恩的《腸子》手稿,狠狠地按在了瘦高黑人的身上,「麥克,你自己好好讀讀,然後拿起這份稿子,給我老老實實地坐到打字機前,一個字一個字給我他媽的敲出來。」
叫麥克的瘦高黑人一臉狐疑,兩個眼珠在弗裡曼和林恩間飄來飄去。另外兩個帶著金鍊子的黑人也湊了過來,他們都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直到五分鐘後,他們看完了林恩的《腸子》——
「嘔啊...」
衛生間裡擠著三個黑人在嘔吐。
弗裡曼坐著,遞給林恩一支菸,臉上帶著笑意,兩隻眼睛被贅肉擠得睜不開了,換了一口紐約的口音說道:「林恩。你知道的,《午夜驚奇》現在越來越難賣出去了。」
他吸了一口大麻又繼續說道:「紐約冇有經紀人的作家,比開計程車的都要多。這群傻子。但我們《午夜驚奇》的規矩不能亂,短篇小說,稿費七十五塊。」
「七十五可以。但我隻有一個要求。」
「你說。」
「你幫我找一個經紀人。我手上還有份長篇小說的稿子。」
弗裡曼大笑起來:「操,經紀人。你小子懂行。但我跟你實話實話,我要是認識什麼經紀人,還至於搞什麼地下雜誌?不過——」
「經紀人我幫不了你。但我下週有個活動,地下文學朗讀會,在東村的一個酒吧。來的都是寫東西的人,也有幾個出版社的低級編輯來蹭酒喝。你要是敢上台念你這篇東西——」弗裡曼拍了拍他的稿子。
「保準有人能記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