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被安排在縣衙後院的西廂房。
這是陳飛的主意——既然“妻弟”都住進來了,“妻子”自然也得住進來,不然說不過去。
但他特意選了離自己書房最遠的那間房,中間還隔著個小花園。
柳氏搬進來的第一天,沒說什麼,隻是讓弟弟柳明遠幫著收拾行李。
她的行李很簡單,一個包袱,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還有一麵銅鏡。
陳飛去看她時,她正坐在窗前繡花。
陽光照在她臉上,很安靜,但眼神裡藏著東西。
“還習慣嗎?”陳飛站在門口問。
柳氏抬起頭,笑了笑:“比表姑家好多了。謝……夫君。”
那聲“夫君”,叫得有些生澀。
陳飛點頭:“缺什麼就跟王師爺說。對了,明遠我給他安排了個差事,在縣學幫著整理書籍,每月有二兩銀子。”
這是收買,也是示好。
柳氏又笑了,這次自然了些:“夫君費心了。”
兩人就這麼不鹹不淡地說了幾句,陳飛藉口公務忙,走了。
當晚,柳氏讓丫鬟送來一碗參湯,說是給夫君補身子。
陳飛看著那碗湯,沒敢喝——誰知道裡麵有沒有加料?
他讓老刀倒了,換成清水,再把空碗送回去。
第二天,柳氏又來了,這次是親自來的,端著一碟點心。
“妾身親手做的,夫君嘗嘗。”她站在書房門口,一身素色衣裙,頭發鬆鬆挽著,有種家常的溫柔。
陳飛接過點心,放在桌上:“放著吧,我一會兒吃。”
“趁熱吃纔好。”柳氏不走,就站在那兒看著他。
陳飛沒辦法,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味道不錯,甜而不膩。
“好吃。”他說。
柳氏笑了,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夫君今晚……來妾身房裡嗎?”
陳飛一口點心差點噎住。
“今晚恐怕要審卷宗。”他說,“你先睡。”
“那明晚呢?”
“明晚……再說。”
柳氏沒再追問,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走了。
從那天起,柳氏開始頻繁地出現在陳飛麵前。
早上送粥,中午送茶,晚上送湯。
每次來,都穿得整整齊齊,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說話輕聲細語,完全是個賢惠妻子的模樣。
但陳飛知道,她在試探。
試探他的習慣,試探他的喜好,試探他是不是真的林文正。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林文正愛吃甜,他就多吃糖。
林文正不愛吃辣,他就對辣椒敬而遠之。
林文正喝茶喜歡泡得濃,他就讓老刀把茶泡得苦得能澀掉舌頭。
這些細節,都是他從嚴刑逼供那個真縣令隨從時問出來的。
隨從當時說了很多,他記在了心裡,沒想到真用上了。
但有些細節,隨從也不知道。
比如夫妻間的私事。
這天晚上,陳飛正在書房看卷宗,柳氏又來了。
這次沒端東西,隻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他。
“有事?”陳飛問。
“妾身想問問夫君。”柳氏走進來,關上門,“夫君還記得我們成親那晚,說的話嗎?”
來了。
陳飛心裡一緊,但麵上不動聲色:“當然記得。”
“那夫君說說,說的什麼?”
陳飛腦子裡飛快轉。
隨從說過,林文正和柳氏成親時,因為家貧,婚禮很簡單,隻在柳家莊擺了三四桌酒席。
但具體說了什麼,隨從怎麼會知道?
他隻能賭。
“我說,此生定不負你。”陳飛說。
很俗套的話,但應該沒錯。
柳氏笑了,笑得有些古怪:“夫君記性真好。那夫君還記得,那晚我穿的什麼衣服嗎?”
陳飛:“……”
這他怎麼知道?
“太久了,記不清了。”他說。
“是嗎?”柳氏走到他麵前,離得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的皂角味。
“妾身可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妾身穿的是娘親手縫的紅嫁衣,袖口繡著並蒂蓮。夫君還誇繡工好,說以後要給妾身買更好的。”
她盯著陳飛的眼睛:“夫君真忘了?”
陳飛沉默片刻,笑了:“你記錯了。那天你穿的是借來的嫁衣,因為家裡窮,買不起新的。袖口繡的不是並蒂蓮,是普通的雲紋。”
他賭對了——隨從說過,柳家當時很窮,連嫁衣都是借的。
柳氏眼神閃了閃,退後一步:“看來是妾身記錯了。夫君莫怪。”
“不怪。”陳飛說,“夜深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柳氏走了。
陳飛坐在椅子上,後背全是汗。
太險了。
他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柳氏的試探會越來越細,越來越刁鑽,遲早會露餡。
得想個辦法。
第二天,陳飛找來柳明遠。
“你姐姐最近……”他斟酌著措辭,“好像心情不太好。”
柳明遠苦笑:“大人,姐姐是覺得……覺得您對她太冷淡了。”
“冷淡?”
“成親這些年,您和姐姐聚少離多。”柳明遠說,“姐姐一直盼著能和您團聚。現在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您卻……卻總躲著她。”
陳飛無言以對。
“大人。”柳明遠壓低聲音,“我知道您不是……”
“噓。”陳飛打斷他,“心裡知道就好。”
“是。”柳明遠點頭,“但姐姐那邊……她其實已經有些懷疑了。昨天還問我,說您的一些習慣,和以前不太一樣。”
“你怎麼說的?”
“我說您當官了,自然要和以前不一樣。”柳明遠說,“但姐姐好像不太信。”
陳飛想了想:“你去勸勸她,讓她彆多想。告訴她,我現在公務繁忙,等忙過這陣子,一定好好陪她。”
“是。”
柳明遠走了。
但陳飛知道,這隻是緩兵之計。
果然,當天晚上,柳氏又來了。
這次她沒繞彎子,直接說:“夫君,妾身今晚想和您一起睡。”
陳飛正在喝茶,聽到這話,茶都噴出來了。
“你……你說什麼?”
“妾身想和您一起睡。”柳氏看著他,眼神坦然,“我們是夫妻,同房不是應該的嗎?”
“可是……”
“可是什麼?”柳氏往前走了一步,“夫君是嫌棄妾身嗎?”
“不是……”
“那是為什麼?”柳氏眼圈紅了,“自從妾身來了,夫君不是忙公務,就是睡書房。連妾身的房門都沒進過。街坊鄰居知道了,會怎麼說?說妾身不得寵?說夫君……”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掉下來。
陳飛頭疼。
這一哭二鬨的戲碼,他真不會應付。
“你彆哭。”他說,“我今晚……今晚有事。”
“什麼事比夫妻團聚更重要?”柳氏不依不饒,“夫君要是不來,妾身……妾身就去找王師爺評理!”
找王師爺?
那還得了?
陳飛一咬牙:“好,我今晚去。”
“真的?”
“真的。”
柳氏破涕為笑:“那妾身等著夫君。”
她走了,腳步輕快。
陳飛癱在椅子上,像打了一場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