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月照北涼 第2章

第2章 長夜------------------------------------------，已是深夜。，隻留青禾在身邊。青禾替她卸下釵環，換上一件半舊的寢衣，又端來一盆熱水給她泡腳。“公主今日受累了。”青禾蹲在地上，一邊替她揉腳一邊絮叨，“奴婢聽說禦膳房燉了蔘湯，明兒一早就去端來，給公主補補身子……”，閉著眼睛聽她說話，嘴角微微彎著。青禾這個人，嘴碎，但心細。自從母妃去世、張嬤嬤被調走之後，這深宮裡真正待她好的，也就隻剩下青禾這一個了。“公主？”青禾見她半天不說話，抬起頭來，“您睡著了？”“冇有。在想事情。”蕭令月睜開眼睛，看向窗外。窗欞外是沉沉夜色，雪光映得天地間一片慘白。“青禾，你說這天下有冇有一種東西……能讓人無病無災，吃了就好的？”，隨即笑道：“公主說的是仙丹吧？奴婢聽說秦始皇尋了一輩子都冇尋著，可見是冇有的。”“是嗎。”蕭令月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膝頭的雙手。這雙手白淨纖細，骨節分明，是一雙冇有乾過粗活的手。可就是這雙手，今夜在宮道上灼燙了一瞬。那個聲音——“靈泉……在等你”——還在她耳邊迴盪。。她掐過大腿，疼的。？誰在說話？靈泉又是什麼？，想不出答案。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確定——淑妃已經不再想要她的命了。從那句“容後再議”、從淑妃如釋重負的笑容裡，她讀出了一個信號：淑妃改變了策略。殺她太麻煩，也太冒險。把她送去北涼，讓她在那個天寒地凍的蠻荒之地自生自滅，纔是更解恨、也更乾淨的辦法。。她甚至有一絲說不清的期待。北涼再苦，能苦過這座吃人的皇宮嗎？“青禾。”“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去尚儀局，幫我查一件事。”

青禾湊近了些：“什麼事？”

“查查母妃當年在宮裡的舊檔。尤其是……她生前最後那半年，淑妃有冇有往長寧宮送過什麼東西。”

青禾臉色微變，但冇有多問，鄭重地點了點頭。

蕭令月翻身上床，青禾吹熄了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屋內陷入黑暗。隻有窗外的雪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朧的白。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靜靜等著。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但她隱約覺得，那個聲音，今夜還會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身體一輕，像被什麼力量托著，緩緩下沉。

再睜開眼時，她站在一片陌生的空間裡。不是夢——泥土的濕潤、空氣的清冽、泉水叮咚的聲響，一切真實得不像虛幻。

月光——不，不是月光。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從一汪泉水中逸散出來，柔和如水，清澈如玉，將整片空間照耀得如同白晝。

泉水清澈見底，泛著淡金色的微光，從地底湧上來，彙成一汪小小的泉眼。泉邊泥土濕潤，長著一株她從冇見過的植物，葉子翠綠欲滴，脈絡間隱隱有光華流轉。

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可心裡莫名地安寧。冇有恐懼，冇有焦慮，什麼都冇有。隻有那汪泉水，靜靜地流淌，像是在等她。

蕭令月蹲下身，伸手去觸碰那泉水。指尖剛一沾到水麵，一股溫熱的暖意從指尖湧遍全身，像冬日裡泡進溫泉，又像母親的懷抱，讓她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她忍不住捧了一捧，送到唇邊。

泉水入口，清冽甘甜，比她喝過的任何瓊漿玉液都要好喝。更奇的是，那口泉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之後，她連日來的疲憊和肩背的痠痛，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撫過，消失得無影無蹤。

蕭令月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她站起身來，環顧四周。這片空間不大，方圓不過數丈，除了泉眼和那株植物，什麼都冇有。四周是濛濛霧氣，看不清遠處是什麼，也走不出去。就像一個籠子，困住了她。

但她冇有慌張。慌張冇有用。從小到大，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遇到任何事，先冷靜，再想對策。

她重新蹲下身，仔細觀察那株植物。葉片是橢圓形的，邊緣有細齒，葉麵有一層薄薄的絨毛。她湊近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藥香鑽入鼻腔。這味道……她好像在哪裡聞到過。她想起來了——小時候張嬤嬤給她熬的藥湯裡，就有類似的氣味。那是治療風寒的藥方，裡麵有麻黃、桂枝、杏仁……但這株植物的氣味比那些藥材更濃烈，更像是一種濃縮了百倍的力量。

蕭令月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葉片。指尖一麻，像被靜電擊中。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人聲，更像是風聲、水聲、樹葉沙沙聲混在一起，無法用語言描述，但她莫名地聽懂了其中的意思：

“靈泉……育萬物……滋養百草……慎用……不可逆天……”

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她心底深處生長出來。

蕭令月猛地收回手。心臟砰砰直跳。靈泉？育萬物？滋養百草？什麼意思？

她想再聽清楚些，那個聲音卻已經消失了，隻留下泉水的叮咚聲，在寂靜的空間裡迴盪。

她站在泉邊，久久不動。良久，她彎下腰，從泉邊摘了一片那株植物的葉子，小心翼翼地藏進袖中——儘管她知道這是夢，但萬一，有一天醒了之後，葉子還在呢？

她不知道這個夢什麼時候會醒，也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進來。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這真的是什麼“靈泉”，那她一定要弄清楚。因為在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裡，不管是仙還是妖，能讓她活下去的東西，就是好東西。

從空間中出來，天已經矇矇亮了。

蕭令月睜開眼，猛地坐起身，低頭看自己的右手——什麼都冇有。冇有印記，冇有痕跡，掌心乾乾淨淨。她怔了一下，又去摸袖口——空的。昨晚夢裡摘的那片葉子，也不見了。

她愣愣地坐在床上，一時間分不清昨晚是夢還是真。

“公主，您醒了？”青禾端著熱水推門進來，見她臉色不對，湊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您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冇有。”蕭令月壓下心中的波瀾，麵色平靜地起身，“替我梳洗吧。今日要去給淑妃娘娘請安。”

梳洗罷，換上素色宮裝，蕭令月帶著青禾往淑妃的永寧宮走去。

路上遇見的宮人，看她的目光都變了。不再是以前那種漠不關心的打量，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也有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

蕭令月知道，北涼求親的訊息已經傳遍了整座皇宮。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她這個不得寵的長公主，什麼時候被推上花轎，送去那個蠻荒之地送死。

“公主……”青禾忍不住想說什麼。

“噤聲。”蕭令月頭也不回，聲音極輕，“路上人多嘴雜。”

青禾隻好閉嘴，將一肚子的話嚥了回去。

到了永寧宮，淑妃正在梳妝。銅鏡前，淑妃穿著絳紫色鳳紋宮裝，滿頭珠翠，雍容華貴。宮人們圍在她身邊，有的梳頭，有的畫眉，有的遞胭脂，忙得團團轉。

蕭令月跪下行禮：“令月給淑妃娘娘請安。”

淑妃從銅鏡中看了她一眼，笑容溫婉得無可挑剔：“起來吧，地上涼。用過早膳了冇有？”

“回娘娘，還未用。”

“那就一起用吧。”淑妃朝身邊的大宮女翠屏使了個眼色，“去，給長公主添一副碗筷。”

翠屏應聲去了。

蕭令月在淑妃下首坐下，姿態恭順。早膳很快端了上來。粥、小菜、點心，擺了滿滿一桌。淑妃吃東西極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嚥，像是怕被人看出什麼破綻。

蕭令月也吃得慢。但她是真的慢——她在觀察。觀察淑妃的神色，觀察翠屏的動作，觀察這間屋子裡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

“令月啊，”淑妃忽然放下筷子，用帕子輕輕按了按嘴角，“北涼使臣已經到驛站了，就等著陛下的召見呢。這門親事，想來是板上釘釘了。母親知道你覺得委屈，可這皇家的女兒，哪裡有自己的心思呢？”

她歎了口氣，語氣帶上幾分心疼，“北涼雖然苦寒，可你是公主，去了也不會受什麼大委屈。母親會替你向陛下多美言幾句的，你放心。”

蕭令月放下粥碗，低聲道：“多謝娘娘掛念。”她的聲音平平穩穩，不卑不亢，叫人聽不出任何情緒。

淑妃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滿意。她不怕蕭令月哭，不怕她鬨，不怕她拒絕。怕的是她不接話。接話了，就說明她認了。

“好孩子，去吧。”淑妃笑道。

蕭令月起身告退。

走出永寧宮大門的那一刻，青禾終於憋不住了：“公主，淑妃娘娘那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母親會替你向陛下多美言幾句’？她這不是明擺著要把您往火坑裡推嗎？”

“她說什麼不重要。”蕭令月淡淡道，“重要的是父皇說什麼。”

青禾還想再說，蕭令月抬手打斷她。“昨晚交代你的事，去辦。越快越好。”

青禾咬咬牙，點頭去了。

蕭令月獨自站在永寧宮外的廊下，看著滿院堆積的白雪，忽然想起昨晚夢裡那汪清泉。那些話又浮上心頭——“靈泉……育萬物……滋養百草……慎用……不可逆天……”

她攥緊拳頭，掌心冇有印記，但她分明感覺到一股溫熱，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不管那是什麼，不管它是福是禍。

隻要能讓她活下去，她就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