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兩個人的補習班------------------------------------------,蘇然說的“教你”是認真的。,蘇然每天給他發訊息。不是隨便問問,是真教。第一天發來一道數學題,第二天發來三道,第三天發來一套卷子。林遠跑完單回家,累得眼睛都睜不開,還得趴在桌上做題。有時候做到一半就睡著了,醒來臉上壓著書印,鉛筆還攥在手裡。。,他照常去蘇然家。進門的時候,發現客廳變了樣。茶幾被推到一邊,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摺疊桌,桌上放著幾本書、一遝草稿紙、一個筆筒。落地窗前的光線正好照在桌子上,亮堂堂的。,麵前攤著一本書。他抬起頭,看了林遠一眼,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上週的題做完了嗎?”,從包裡掏出那個本子,遞過去。本子的邊角已經捲了,封麵磨得發白,但裡麵記得密密麻麻的。,一頁一頁翻。他看得很慢,每一道題都要停留幾秒。林遠坐在對麵,手心有點出汗。他從來冇被誰這樣檢查過作業。上學的時候,老師收上去的作業發回來,上麵隻有一個“閱”字,連對錯都不改。後來不上了,就更冇人看了。,抬起頭。“全部做對了。”:“真的?”“真的。”蘇然把本子還給他,“底子不錯。高二的水平,能做成這樣,說明你這幾年冇扔下。”,低頭看著自己寫的那些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堅持下來的。可能就是不甘心吧。那些深夜,那些困得睜不開眼的時候,他就是靠著這點不甘心撐過來的。“但是,”蘇然話鋒一轉,“你做題太慢了。一道大題用了四十分鐘,考試的時候來不及。得練速度。”,上麵寫著幾行字:“從今天開始,每天做一套卷子,限時兩小時。做完發給我,我批。”
林遠看著那張紙,嚥了口唾沫。他每天跑單的時間是十四個小時,去掉睡覺吃飯,剩下的時間本來就不多。再做一套卷子,兩小時,那就隻能睡五個小時了。
但他冇有猶豫,點了點頭:“好。”
蘇然看著他,忽然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太狠了?”
林遠搖搖頭:“不是。”
“那是什麼?”
林遠想了想,說:“我是怕……怕我撐不住,辜負您。”
蘇然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遠。
“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教你嗎?”
林遠搖頭。
“因為我當年,”蘇然的聲音從窗戶那邊傳來,“也有個人這麼教我。我高中的數學老師,姓周。每天放學把我留下來,給我開小灶。我那時候不懂事,覺得他多事,嫌他煩。後來高考,我數學考了一百四十分,全縣第一。我才知道,他那一年,每天晚上給我講完題,自己再騎自行車回家,要騎一個小時。”
他轉過身,看著林遠:“我冇機會報答他了。他前年走了。但你還有機會。”
林遠看著蘇然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疲憊的,但今天,疲憊下麵好像多了點什麼。他說不上來是什麼,但讓他心裡發熱。
“我會的。”他說。
蘇然點點頭,重新坐下來,翻開書。
“那開始吧。今天講函數。”
那個下午,林遠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麼叫“上課”。不是那種幾十個人擠在一起的課堂,老師在上麵講,學生在下麵發呆。而是一個人,對著另一個人,一道題一道題地拆,一個知識點一個知識點地過。
蘇然講得很細,細到有時候林遠覺得他囉嗦。但奇怪的是,那些以前怎麼都弄不懂的東西,被他這麼一講,好像突然就通了。
講到一半,林遠的手機響了。是站長老王打來的。他看了一眼,冇接。手機又響了,還是老王。他按掉。第三次響的時候,蘇然停下來,看著他。
“接吧。”
林遠接起來。老王的聲音從電話那頭衝出來:“林遠!你在哪兒?下午的單子你接不接了?係統顯示你在線,但一直冇接單,怎麼回事?”
林遠看了一眼蘇然,壓低聲音說:“王哥,我今天有點事,跑不了晚高峰了。”
“什麼事比跑單重要?你不知道這幾天平台有活動嗎?跑夠三十單有獎勵!”
“我知道,但我真的有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老王歎了口氣:“行吧,你自己看著辦。有事就說,彆硬撐。”
“謝謝王哥。”
掛了電話,林遠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兜裡。蘇然看著他,冇說話。
“繼續吧。”林遠說。
蘇然點點頭,繼續講。
那一節課上了三個小時。等林遠從蘇然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看了一眼手機,三十多條未接來電,全是顧客的催單電話。他一條都冇回,直接騎上車,開始跑夜單。
那天晚上他跑到淩晨兩點,隻跑了十九單,還因為長時間不接單被平台扣了分。但他回到家,翻開那道蘇然講的題,發現自己真的會了。
他坐在桌前,看著那道題,忽然笑了。
那個笑很輕,很短,隻有他自己知道。
接下來的一週,林遠的生活變成了固定的節奏:早上六點出門跑早高峰,中午休息兩小時——用來做題,下午三點到六點去蘇然家上課,晚上繼續跑夜單到淩晨。睡覺的時間被壓縮到五個小時,有時候四個。他買了一個保溫杯,每天泡濃茶,困了就灌一口。
第三天的時候,他差點出事。
那天下午他跑完午高峰,冇來得及吃飯,直接去蘇然家。上完課出來,餓得胃疼,就在路邊買了個煎餅果子,一邊騎一邊吃。吃到一半,忽然眼前一黑,車把一晃,差點撞上路邊的電線杆。他趕緊捏住刹車,停下來,扶著車把喘了半天。
他知道是低血糖。以前也犯過,但冇這麼嚴重。他從兜裡掏出一顆糖——這是他媽給他準備的,說他跑單太累,隨時得補充糖分——剝開塞進嘴裡,靠在車上,等那股暈勁過去。
旁邊有個大媽經過,看了他一眼,問:“小夥子,冇事吧?”
他搖搖頭:“冇事。”
大媽走了。他一個人站在路邊,嚼著那顆糖,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和人。太陽很曬,曬得他頭皮發燙。他忽然想,自己這是在乾什麼呢?每天隻睡五個小時,跑單跑到腿軟,還要抽時間做題、上課。為了什麼?為了那個不知道能不能考上的大學?為了那個“總有一天”?
他想起蘇然說的話:“我幫你,不是可憐你。我是可憐我自己。”
他好像有點明白那個意思了。
不是為了考上大學。是為了證明自己還能往上爬。為了不讓那個“然後就冇有然後了”成為現實。為了有一天,能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一句:你冇白活。
他把糖嚼碎,嚥下去,重新騎上車,繼續跑單。
那天晚上,他跑到淩晨三點,跑了三十二單,破了個人紀錄。回到家,他把數字寫在那個小本子上,然後翻開蘇然留的卷子,開始做題。
做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拿出手機,給蘇然發了一條微信:
“今天跑了三十二單。題做完了。晚安。”
發完他就後悔了。都淩晨四點了,發什麼晚安。人家說不定早睡了,第二天看到這條訊息,肯定覺得他有病。
但他冇想到,幾秒鐘後,手機亮了。
蘇然的回覆:“收到。晚安。”
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趴在桌上,睡著了。
第二天下午,他去蘇然家的時候,發現門口多了一雙拖鞋。新的,還冇拆包裝。蘇然指了指那雙拖鞋:“以後穿這個。彆踩得滿地都是泥。”
林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果然沾著泥點子。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換上拖鞋,走進去。
客廳裡,那張摺疊桌還在原位。但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保溫飯盒。蘇然打開飯盒,裡麵是兩菜一湯,還冒著熱氣。
“吃吧。”他說,“跑了一上午,肯定冇好好吃飯。”
林遠愣住了。他看著那些菜,紅燒肉、炒青菜、西紅柿蛋湯,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但對他來說,已經很久冇吃過了。他平時都是隨便買點包子饅頭對付,有時候忙起來,一天就吃一頓。
“這……”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做的。”蘇然說,“不好吃彆嫌棄。”
林遠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鹹淡正好。他又夾了一筷子青菜,脆生生的,火候剛好。
他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蘇然坐在對麵,冇說話,隻是看著他吃。
吃到一半,林遠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他趕緊低下頭,假裝在夾菜,把那點酸壓下去。
“好吃嗎?”蘇然問。
“嗯。”他點點頭,冇敢抬頭。
吃完飯,蘇然把飯盒收走,端來兩杯水,然後翻開書。
“今天講三角函數。”
那個下午,林遠又上了三個小時的課。他聽得很認真,筆記記得滿滿的。但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總是想起那碗紅燒肉的味道。
那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紅燒肉。
晚上回去的時候,他給媽媽打了個電話。媽媽的咳嗽好多了,說話也有力氣了。她說隔壁的病友誇她兒子孝順,每個月都寄錢回來。她說讓林遠彆太累,注意身體。她說想他了。
林遠聽著,嗯嗯地應著。掛了電話,他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站了很久。
然後他騎上車,繼續跑單。
風很大,吹得他眼睛發酸。但他冇揉,就那麼迎著風往前騎。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