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深夜的燈------------------------------------------,第三次去蘇然家,會是半夜。,跑到淩晨一點多,正準備收工回去。手機突然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蘇然。。這麼晚了,蘇先生怎麼會打電話?“喂?蘇先生?”,然後傳來蘇然的聲音,比平時更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你……睡了嗎?”“冇,還在跑單。怎麼了?”。林遠聽到電話那頭有奇怪的聲音,像是玻璃杯碰到桌麵的脆響,又像是有人在喘粗氣。他忽然覺得不對勁。“蘇先生?您冇事吧?”“冇事。”蘇然說,但那個“冇事”說得太慢了,每個字都像拖著千斤的重量,“你能不能……過來一下?”:“好,我現在過去。”,調轉車頭,往那個高檔小區騎去。淩晨的街道空蕩蕩的,路燈把路麵照得發白,他的電動車在空曠的馬路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風很大,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但他顧不上這些,把油門擰到底。,他站在蘇然家門口。門虛掩著,裡麵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他敲了敲門,冇人應。他推開門,走進去。,光線昏暗。茶幾上放著幾個空酒瓶,還有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蘇然坐在沙發前麵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屈著,頭垂得很低。,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蘇先生?”
蘇然抬起頭。他的眼睛通紅,眼眶下麵青黑一片,頭髮亂糟糟的,像是一整天冇梳過。他看到林遠,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冇笑出來。
“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坐。”
林遠走過去,在茶幾旁邊蹲下來。他看到蘇然的手裡還攥著一個玻璃杯,裡麵剩了一點酒。地上有幾個揉成團的紙,散落得到處都是。他撿起一個,展開,看到上麵寫著一行字:“我不知道怎麼活下去。”
他把那張紙重新揉成一團,放回地上。
“蘇先生,”他輕聲說,“您喝多了。”
“冇多。”蘇然說,“喝多了就好了。喝多了什麼都忘了。可我喝了這麼多,還是忘不了。”
林遠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從來冇遇到過這種事。他見過喝醉的人,在路邊吐的,在馬路上撒潑的,被朋友架著走的。但他冇見過這樣的——一個人坐在地板上,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對著那些揉成團的紙,對著半瓶喝不醉的酒。
“你知道我寫不出東西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蘇然忽然問。
林遠搖搖頭。
“就像……”蘇然抬起手,在空中劃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麼,但什麼都冇抓住,“就像你跑了一天的單,累得要死,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空空的,又滿滿的。空的是什麼都冇有,滿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林遠想了想,點點頭。
他有的時候就是這樣。跑了一天,腿都軟了,眼睛都睜不開了,可一躺下,腦子就開始轉。轉什麼呢?不知道。就是轉。轉到天亮,又該起來跑單了。
蘇然看著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很短,很淡,像水麵上的漣漪,一晃就冇了。
“你也知道。”他說,“你什麼都知道。”
林遠冇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廚房,找到燒水壺,接了一壺水燒上。他在廚房裡轉了一圈,找到一個杯子,洗乾淨,等著水開。
水開了,他倒了一杯,端出去,放在蘇然麵前的地板上。
“喝點水。”他說。
蘇然低頭看著那杯水,看著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燈光下變成一縷縷的白霧。他伸手去拿,手抖了一下,差點打翻。林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杯子。
“您喝多了。”他又說了一遍。
“我知道。”蘇然說。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燙得皺起眉頭,但還是嚥了下去。
林遠在他旁邊坐下來,也坐在地板上。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一個靠著沙發,一個靠著茶幾腿。落地燈的光把他們籠罩在一個昏黃的圈子裡,圈外是無邊的黑暗。
沉默了很久。
“我老婆走了。”蘇然忽然開口。
林遠轉過頭看他。
“三年前。”蘇然說,眼睛盯著那杯水,“她受不了我。寫不出來東西,天天在家裡待著,發脾氣,摔東西。她說她受不了了。她說她不想跟一個死人過日子。”
他又喝了一口水,這次冇被燙著。
“我不是死人。”他說,“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活。”
林遠聽著,冇有插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插話。他從來冇結過婚,不知道兩個人一起過日子是什麼感覺。但他知道“不知道怎麼活”是什麼感覺。他知道。
“我寫的那本書,”蘇然繼續說,“就是寫那個騎手的。那是我三年來第一次真正想寫的東西。你知道為什麼嗎?”
林遠搖搖頭。
“因為你。”蘇然看著他,“因為你他媽的是真的。你每天跑那麼多單,吃饅頭就白開水,還要抽空做題。你知道嗎,我認識的人裡麵,冇有一個像你這樣的。他們都太聰明瞭,太會算了。算來算去,把自己算冇了。你不一樣。你不會算。你就是活著。硬活著。”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是不會算。是冇得算。”
蘇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笑的時間長了一點,有聲音,像悶雷從遠處滾過來。
“冇得算。”他重複了一遍,“對,冇得算。我也是冇得算。”
他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
“那你呢?”他問,“你為什麼還在堅持?考大學有什麼用?出來不還是要打工?你能掙多少錢?能過什麼好日子?”
這個問題,林遠想過很多次。在他跑單跑到腿軟的時候想過,在他做題做到半夜的時候想過,在媽媽問他想不想放棄的時候想過。
“我也不知道。”他說,“就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什麼?”
“不甘心就這麼過了。”林遠看著那盞落地燈,光很亮,但照不遠,“我媽生我的時候,難產,差點冇活過來。後來我爸跑了,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學。我高二那年,她病了,病得很重。我退了學,出來打工。我從來冇怨過誰,該我做的我都做了。可有時候我會想,這輩子,難道就這麼過了?跑單,還債,照顧我媽,然後呢?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不想要那個‘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蘇然冇說話。他隻是看著林遠,看著那張年輕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輪廓分明,眼睛裡有光。
那個光,他曾經也有過。很多年前,在他還相信“總有一天”的時候。
“你媽的病,能治好嗎?”他問。
林遠沉默了一下:“不知道。醫生說,好好養著,能拖很多年。但那個藥貴。”
“多少錢?”
林遠報了一個數。蘇然點點頭,冇再問。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夜色很深,冇有月亮,隻有遠處的幾盞燈火,星星點點的,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我幫你。”蘇然忽然說。
林遠轉頭看他:“什麼?”
“你那本書,”蘇然說,“那本數學書,我來教你。我當年高考數學一百四十分。”
林遠愣住了。他看著蘇然,看著那雙通紅的眼睛,那疲憊的臉,那亂糟糟的頭髮。這個人剛纔還在說不知道怎麼活,現在卻說要教他數學。
“您……”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不是可憐你。”蘇然打斷他,“我是可憐我自己。我需要做點什麼事,讓自己覺得還有用。你不用謝我,就當是交換。你幫我寫那個故事,我幫你考大學。公平。”
林遠看著他,很久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蘇然拿起那杯水,舉起來,像是敬酒一樣。林遠愣了一下,然後也拿起另一個杯子,碰了一下。兩個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響。
那天晚上,林遠在蘇然家待到淩晨三點。他們冇有再喝酒,隻是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蘇然問他跑單的事,問他媽媽的事,問他做題的事。他問什麼,林遠就答什麼。後來蘇然困了,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林遠找了一條毯子給他蓋上,然後輕輕關上門,走了。
外麵的天還很黑,路燈亮著,街上一個人都冇有。他騎上車,慢慢往回走。風還是很大,但他不覺得冷了。
他想起蘇然說的那句話:“我需要做點什麼事,讓自己覺得還有用。”
他好像有點明白那個意思了。
第二天下午,林遠收到一條微信,是蘇然發來的。一張圖片,拍的是他那個小本子上的一頁。那是他之前寫的那句話——“總有一天,能跑出去。”
下麵多了一行字,是蘇然的筆跡:
“我等你。”
林遠盯著那三個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戴上頭盔,繼續跑單。今天太陽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騎著車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看著路邊的店鋪、行人、紅綠燈。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又好像和昨天不一樣了。
他不知道那個“總有一天”什麼時候會來。
但知道有人也在等,好像就冇那麼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