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另一個自己------------------------------------------,林遠準時站在蘇然家門口。。他抬起手,輕輕敲了三下,停頓幾秒,又敲了兩下——他自己都冇意識到,這是送餐時養成的習慣,敲門快了怕嚇到人,慢了又怕耽誤時間。,門開了。,頭髮有些亂,眼眶下麵泛著淡淡的青色,像是幾天冇睡好。他看到林遠,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進來。”,發現客廳比上次亂了些。茶幾上堆著幾本書和一遝列印出來的稿紙,沙發上扔著一件外套,地上散落著幾個空的礦泉水瓶。落地窗開著一道縫,風把稿紙吹得嘩嘩響。,順手把外套扔到一邊,指了指那個單人沙發:“坐。”,目光落在茶幾上的稿紙上。上麵密密麻麻的都是字,有些地方被劃掉重寫,有些地方打著問號,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他看不懂。“餓不餓?”蘇然忽然問。,搖搖頭:“不餓。”,他的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中午他隻吃了一個饅頭,跑了十幾個單,早就餓了,但不好意思說。,冇說話,轉身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端出來兩碗泡麪,放在茶幾上。“吃吧。”,熱氣騰騰的,上麵還臥著一個荷包蛋。他喉嚨動了動,抬頭看蘇然。“我中午也冇吃。”蘇然在他對麵坐下,拿起筷子,“吃完了再說正事。”
兩個人對坐著,呼嚕呼嚕地吃麪。林遠吃得很慢,他想讓這碗麪吃得更久一些。他已經很久冇吃過荷蛋了——上次是上個月,媽媽硬塞給他的,說自己吃不下,讓他彆浪費。
吃完麪,蘇然把碗推到一邊,拿起一遝稿紙遞給林遠。
“這是上週寫的,你看看。”
林遠接過來,低頭看起來。那是一段文字,寫的是一個外賣騎手的故事——
“他每天在這座城市裡跑一百多公裡,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他知道哪條路在哪個時間段會堵車,知道哪個小區允許電動車進入,知道哪個寫字樓的電梯最難等。他知道這座城市的所有秘密,卻從來不屬於這座城市。
淩晨四點,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路燈還亮著。他騎著車從城中村出來,穿過還在沉睡的街道,去取第一單早餐。包子鋪的老闆娘認識他,每次都多給他一個包子,他不要,老闆娘就塞進他的車筐裡。
‘小夥子,多吃點,跑單費力氣。’
他點點頭,說謝謝。然後把那個包子留到中午,就著涼水吃。
這座城市有八百萬人,他是其中之一。但大多數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透明的,從人群中穿過,冇有人看他一眼。直到有一天……”
文字到這裡斷了,後麵是一行字:“接下來呢?我不知道。”
林遠抬起頭,看到蘇然正盯著他看。
“這個騎手,後來怎麼了?”蘇然問。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他什麼都冇發生。每天就這麼跑,跑完今天跑明天,跑完明天跑後天。最大的願望就是彆生病,彆出事,彆被投訴。冇什麼後來。”
“那你呢?”蘇然問,“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林遠愣住了。
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他不敢想。願望是需要資本的東西——他冇那個資本。
“我……”他張了張嘴,又嚥了回去。
蘇然冇再追問,在稿紙上寫了一行什麼。
“那這一段呢?”蘇然翻出另一頁,“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林遠接過來看,那段寫的是騎手被顧客刁難的場景——
“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餐盒,裡麵的湯已經灑了一半。門開了,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餐盒,臉色立刻變了。
‘怎麼灑成這樣?這還能吃嗎?’
他低下頭:‘對不起,路上太顛了,我下次注意。’
‘下次?誰還給你下次?我要投訴你!’
他抬起頭,想解釋什麼,但女人已經砰地關上了門。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轉身離開。
下樓梯的時候,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但他忍住了,冇讓眼淚流下來。跑單三年,他學會了不哭。”
林遠看著這段文字,半天冇說話。
“是真的。”他終於開口,“但有一點不對。”
“哪裡?”
“他不會在門口站很久。冇時間。還要趕下一單。”
蘇然愣了一下,點點頭,在紙上劃了一道。
“還有,他也不會覺得眼眶發酸。”林遠的聲音低下去,“跑單三年,早習慣了。被罵就被罵,罵完下一單繼續跑。冇什麼好哭的。”
蘇然看著他,目光裡有種林遠看不懂的東西。
“那你呢?”蘇然問,“你哭過嗎?”
林遠冇回答。
他想起媽媽第一次病危的時候,他在醫院走廊裡坐了一夜,攥著那張病危通知書,眼淚止不住地流。那時候他十九歲,剛跑單半年,什麼都不懂,隻知道媽媽要是冇了,他就真的隻剩下一個人了。
後來媽媽挺過來了。他也不再哭了。
“冇有。”他說。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們就這麼一問一答。蘇然念一段文字,林遠告訴他哪裡對哪裡不對。蘇然問一個問題,林遠就老老實實地回答。窗外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房間裡隻剩下兩個人的聲音。
說到最後,蘇然的嗓子有些啞了。他起身去倒水,也給林遠倒了一杯。林遠接過水杯,捧在手裡,冇有喝。
“蘇先生,”他忽然開口,“您為什麼要寫這些?”
蘇然端著水杯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漸漸亮起的燈火,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寫不出來彆的。”他終於開口,“我以前寫的那些東西——愛情、理想、遠方——我自己都不信了。”
林遠不太懂,但他冇有問。
“你回去吧。”蘇然轉過身,“下週同一時間。”
林遠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某一頁,撕下來遞給蘇然。
“這是什麼?”
“我寫的。”林遠有些不好意思,“您不是說想瞭解真實的樣子嗎?我就試著寫了寫。寫得不好,您彆笑話。”
蘇然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還有塗改的痕跡。但那些字,一個一個地,拚成了一句話——
“今天跑了四十三單,掙了二百三十八塊。給媽媽買了藥,還剩三十八塊六毛。晚飯是一個饅頭,就著白開水。饅頭是昨天買的,有點硬了,但還是能吃飽。明天繼續跑。後天也繼續跑。總有一天,能跑出去。”
蘇然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我能留著嗎?”他問。
林遠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能。”
“下次,再寫點彆的。”蘇然說,“寫你想寫的。”
林遠點點頭,轉身離開。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蘇然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低下頭,又看了一遍那張紙上的字。
“總有一天,能跑出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他也相信,總有一天,能跑出去。跑出那個小縣城,跑到北京,跑到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地方。後來他跑出來了,卻發現不知道該往哪兒跑了。
他把那張紙小心地摺好,夾進筆記本裡,然後坐回電腦前,繼續敲字。
這一次,他寫的是那個騎手的故事——
“他每天在這座城市裡跑一百多公裡,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他知道這座城市的所有秘密,卻從來不屬於這座城市。
但他有一個秘密,誰也不知道。
他的車筐裡,放著一本舊書。是高中數學教材,邊角都捲了,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筆記。等餐的時候,他就拿出來看兩眼。晚上收工回去,再接著做題。
他想考大學。
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願望。”
林遠不知道這些。
他騎著車,在夜色中穿行。晚風吹在臉上,帶著白天殘留的餘溫。他跑完了今晚的最後一單,準備回家。路過那家包子鋪的時候,他停下來,買了兩個包子。老闆娘多給了他一個,他不要,老闆娘就塞進他的車筐裡。
“小夥子,多吃點,跑單費力氣。”
他點點頭,說謝謝。
回到家,他把包子放在桌上,拿出那本數學教材,翻開昨天做的那道題。那道題他還冇解出來,但快了。他有一種預感,明天就能解出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桌上那張紙上。那是他今天寫的,蘇然留著的那張。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那些。他隻是覺得,說出來,好像就冇那麼難了。
就像跑單的時候,把心裡的苦悶喊出來,風一吹,就散了。
他咬了一口包子,繼續做題。
明天還要早起。
後天也還要早起。
但總有一天,不用再早起了。
總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