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父親寵妾滅妻,縱容妾室逼死我母親。
宋清月,他寵愛的庶女,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而我這個嫡長女,不過是將軍府裡一個體麵的擺設。
如今,父親戰死沙場,陛下追封厚葬。
他最疼愛的女兒和他親自挑選的女婿,那個我曾以為能托付終身,卻在新婚夜便冷落我,轉頭與我庶妹私通的禮部侍郎趙景樓。
正一絲不卦地躺在他的棺槨裡。
陪葬。
多完美的結局。
送葬隊伍蜿蜒前行,離皇陵越近,我的脊背挺得越直。
身後,趙博淵臉色鐵青地跟著,幾次腳步踉蹌,被隨從攙扶。
這位安國公此刻想必心如刀絞,他親手釘下了那七根鎮魂釘,親手將自己的嫡子送進了墳墓。
不,不止嫡子。
還有宋清月,他默許甚至縱容的、兒子私通的將軍府二小姐。
“停靈——”
司儀高亢的嗓音劃破皇陵肅穆的空氣。
巍峨陵墓入口已經開啟,石階蜿蜒向下,兩側石雕鎮墓獸怒目而視。
按禮製,陛下特許葬入皇陵陪葬區已是天恩,棺槨需由親人親自護送入墓室,完成最後安放。
我緩步上前,與趙博淵並肩而立。
“公爹,”我輕聲開口。
聲音沙啞卻清晰,“請您與我一同送父親最後一程。”
趙博淵猛地抬頭,眼中有血絲纏繞,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僵硬地點頭。
杠夫們小心地將棺槨抬下石階,我和趙博淵跟在後麵。
墓道幽深,壁上長明燈搖曳,將人影拉得扭曲怪異。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石料特有的陰冷氣息。
墓室已經準備妥當,漢白玉棺床靜靜等待。
棺槨落定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我敏銳地注意到,趙博淵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請諸位退至墓室外。”
我轉向杠夫與隨行官員,“清詞與公爹,需與父親獨處片刻,作最後辭彆。”
眾人依言退出,腳步聲在墓道中漸行漸遠。
墓室裡隻剩下我、趙博淵,和那具黑沉棺槨。
長明燈的光在棺木表麵跳躍。
七根烏沉鎮魂釘在光線下泛著冰冷光澤,正中那根最長,貫穿棺蓋,釘死了所有生機。
“你......”趙博淵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如破鑼,“你早就知道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緩緩轉身,直視這位一朝國公。
他年過五旬,鬢角已霜,此刻眼中再無朝堂上的威嚴,隻剩下一個父親瀕臨崩潰的絕望。
“知道什麼?”
我輕聲反問,“知道您的兒子與我的庶妹在靈堂偷情?還是知道他們膽大包天,竟敢藏進我父親的棺槨?”
趙博淵臉色煞白:“你......你何時......”
“從踏入靈堂那一刻。”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我聽見了。”
“聽見?”
“聽見棺槨裡的聲音。”
我向前一步,素白孝服在昏暗光線下如同鬼魅,“聽見您兒子的心聲,他罵我賤人,怕我發現,怕仕途毀掉。”
趙博淵踉蹌後退,脊背撞上冰冷石壁:
“不、不可能......”
“公爹不信?”
我笑了,那笑容在搖曳燈影中詭異非常。
“那您告訴我,為何我要突然請百官入靈堂?為何要執意提前封棺?為何要逼您親自釘下鎮魂釘?”
每問一句,趙博淵的臉色就白一分。
“因為我在給他們機會。”
我輕聲說,“隻要在百官到齊前出來,哪怕衣衫不整,哪怕醜態百出,至少還能保住性命。”
我抬眼,目光如冰刃:“可他們冇有。”
“他們選擇了繼續躲藏,選擇了讓夜竹拖延,選擇了賭我不敢在百官麵前開棺。”
“他們賭輸了。”
6.
最後四個字落下時,墓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趙博淵渾身顫抖,手指死死摳住石壁,指甲崩裂滲血而不自知。
他瞪著那具棺槨,眼中情緒瘋狂翻湧憤怒、恐懼、悔恨,最後定格為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生欲。
“打開......”他嘶聲道,“現在打開,或許還......”
“公爹。”我平靜地打斷他,“七根鎮魂釘已下,棺槨已入皇陵。此刻開棺,便是驚擾英靈、褻瀆皇陵的大不敬之罪。”
我緩步走到棺槨旁,伸手輕撫冰冷棺木:
“況且,您覺得他們現在還活著嗎?”
掌心下,棺木寂靜無聲。
那個被我刻意按住的小孔,早已冇有了任何氣息流動。
趙博淵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下去,靠著石壁緩緩滑坐在地。
他雙手抱頭,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卻不敢放聲大哭。
這裡是皇陵,他不能讓任何人聽見。
我靜靜地看著他。
這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安國公,這個默許兒子冷落正妻、縱容他與將軍府庶女私通的父親,此刻終於嚐到了惡果。
但還不夠。
遠遠不夠。
“公爹,”我蹲下身,與他平視,聲音輕得如同耳語,“您說,如果母親知道景樓被困在棺材裡,會怎樣?”
趙博淵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
“你......你想做什麼?!”
“我不想做什麼。”
我站起身,撣了撣孝服上不存在的灰塵,“隻是突然想到,夜竹被關在柴房,但柴房的鎖......好像不太牢。”
我轉身走向墓室出口,留下最後一句話:
“父親最疼清月,如今他們三人在地下團聚,也算是圓滿了。”
“至於活人......”
我回頭,看著趙博淵慘白如鬼的臉。
“好自為之。”
走出墓室時,外麵天色已近黃昏。
殘陽如血,潑灑在皇陵巍峨建築上,肅殺而悲壯。
官員們仍在等候,見我出來,紛紛上前致意。
我垂眸還禮,一言一行皆是嫡女風範,任誰看了都要讚一聲“孝心可嘉”。
隻有我自己知道,這孝服之下,是一顆早已冰冷堅硬的心。
回府的馬車上,我閉目養神。
腦海中卻清晰浮現出柴房的畫麵,夜竹被拖走時那怨毒的眼神,那孤注一擲的瘋狂。
忠仆?不過是一條被許諾了黃金與自由的狗。
狗急了,會咬人。
也會逃跑。
“小姐,到了。”丫鬟輕喚。
我睜開眼,將軍府門前白幡飄搖,府內仍是一片哀慼景象。
我下了馬車,徑直走向靈堂。
父親的牌位還供奉在那裡,需守滿七七四十九日。
經過柴房時,我腳步微頓。
門鎖果然開了,掛在門環上晃晃悠悠。
門口兩個守夜的婆子靠牆打盹,鼾聲均勻。
我什麼也冇說,繼續向前。
當夜,我跪在靈前守夜。
長明燈搖曳,香火繚繞,偌大靈堂隻有我一人。
府中下人大多歇息了,隻有幾個輪值的在遠處廊下打盹。
三更時分,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翻過將軍府後牆。
我跪在蒲團上,背對門口,手中佛珠緩緩轉動。
腳步聲極輕,但我聽見了。
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
一個慌亂踉蹌,一個沉穩有力。
“夫人,這邊!”夜竹壓低的嗓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然後是趙母王氏的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卻掩不住焦急:
“你確定?景樓真的在棺材裡?!”
“千真萬確!奴婢親眼看見趙大人和二小姐進去的!大小姐後來封棺,國公爺親手釘的釘子!棺材抬走前,奴婢聽見......聽見裡麵有敲擊聲......”
“我的兒啊!”王氏幾乎要哭出聲,又死死捂住嘴。
腳步聲匆匆遠去,翻牆而出。
我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轉動。
魚兒,上鉤了。
7.
接下來三日,我深居簡出,以守孝為名閉門謝客。
府中事務交由管家打理,我每日隻在靈堂誦經,或是回房歇息。
表麵平靜如水。
但暗流已經湧動。
第四日傍晚,管家來報,說安國公府送來拜帖,趙母王氏想來祭拜親家。
我接過拜帖,掃了一眼:
“告訴來人,孝期不見外客,心意領了。”
管家遲疑:“這......安國公夫人親自前來,拒之門外怕是不妥......”
“按我說的做。”我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管家躬身退下。
我知道王氏為何而來。
夜竹逃出去後,定將一切和盤托出。
王氏愛子如命,得知兒子被活活封在棺材裡,怎麼可能坐得住?
但她不能明著來要人。
因為趙景樓“突發惡疾,在側院休養”,這是我在百官麵前給出的說法。
若王氏此刻跳出來說兒子在棺材裡,就等於承認了趙景樓與宋清月靈堂偷情、藏身棺槨的醜事。
趙家丟不起這個臉,趙景樓的仕途更經不起這樣的醜聞。
所以,她隻能暗中行事。
而暗中行事,就有犯錯的餘地。
王氏果然等不及了。
隻是,七天是活人在密閉棺材裡的極限。
就算有那個通氣孔。
但她不知道,那個孔太小了,而且在我扶棺時,已經被我悄悄用衣袖中暗藏的蠟封住了。
趙景樓和宋清月,在棺材抬出靈堂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是死人。
而現在,王氏要為了兩個死人,搭上整個趙家。
愚蠢。
但正合我意。
接下來幾日,京城表麵平靜,暗地裡卻波濤洶湧。
我通過嫁妝鋪子的掌櫃,得知了一些訊息——
皇陵守衛加強了三班。
刑部暗查司最近頻繁出入安國公府附近。
京兆尹衙門接到幾起盜墓報案,但都被壓了下來。
而王氏,據說“憂思成疾”,閉門不出。
我知道,她在等訊息,等那些盜墓賊帶回她兒子的“屍體”。
或者,她仍心存僥倖,期待兒子還活著。
但她等來的,隻會是絕望。
第十五日,刑部尚書親自登門。
我正在靈堂誦經,管家慌張來報時,我手中佛珠不停。
隻淡淡說:“請去前廳,我稍後便到。”
換下孝服,我穿了身素淨常服來到前廳。
刑部尚書李大人已等候多時,見我進來,起身拱手:“宋夫人節哀。”
“李大人親至,不知有何要事?”我還禮落座,神色平靜。
李大人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玉佩,羊脂白玉,雕工精細,上刻“景樓”二字。
趙景樓的貼身玉佩。
我眼神微動,抬頭看向李大人:“這是......”
“昨夜皇陵守衛抓獲一夥盜墓賊。”
李大人聲音低沉,“他們意圖盜掘宋老將軍墓室,被當場擒獲。嚴刑拷問之下,招供是受安國公夫人王氏指使。”
我適當地露出震驚神色:“什麼?!這......這怎麼可能?!”
“賊人供詞在此,還有王氏親筆書信為證。”
李大人又取出一封信,攤開在桌上。
字跡娟秀卻潦草,正是王氏手筆。
信中急切要求“速開棺槨,救出吾兒”,並許諾重金酬謝。
“這......這......”我顫抖著拿起玉佩和書信,臉色蒼白,“公婆她......為何要這麼做?景樓明明在府中養病......”
8.
李大人看著我,眼中有一絲憐憫:
“宋夫人,有件事......下官不得不告知您。”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盜墓賊打開棺槨後,發現......裡麵不止宋老將軍一人。”
我手中的玉佩“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兩半。
“棺槨中,有趙景樓趙大人,還有......”
李大人艱難地說,“貴府二小姐宋清月。”
我猛地站起,又踉蹌後退,扶住椅背才穩住身形:
“不......不可能......清月在守靈後便去庵堂為父親祈福,景樓在養病,他們怎麼會......”
“屍體已經驗明正身。”李大人閉了閉眼,“而且......兩人皆未著寸縷。”
最後四個字如驚雷炸響。
我整個人晃了晃,軟軟倒下。
丫鬟慌忙上前攙扶,我靠在椅中,淚水無聲滑落。
這一次,倒不全是裝的。
恨是真的,但此刻湧上的,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悲涼。
父親寵愛的女兒,我名義上的夫君,就這樣赤身**地死在他的棺槨裡,成為全京城的笑柄。
而這一切,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宋夫人請節哀。”
李大人歎息,“此事關係重大,已驚動陛下。陛下震怒,下旨徹查。如今人證物證俱在,王氏盜掘皇陵、褻瀆英靈之罪已定。安國公趙博淵管教不嚴、縱妻行凶,亦難逃乾係。”
我擦去淚水,抬眼看李大人:“那......陛下之意是?”
李大人沉默良久,才緩緩吐出四個字:
“滿門抄斬。”
我閉上眼。
終於,等到了。
三日後,聖旨下。
安國公趙博淵教子無方、縱妻盜掘皇陵、褻瀆英靈,罪大惡極,奪爵罷官,滿門抄斬,家產充公。
王氏淩遲處死,以儆效尤。
趙景樓雖死,仍削去官職,剝奪功名,屍身不得入祖墳。
趙家,完了。
行刑那日,我冇有去看。
我跪在父親靈前,燒了最後一炷香。
“父親,”我對著牌位輕聲說,“您最疼愛的女兒,和您親自挑選的女婿,來陪您了。”
“至於趙家——,他們很快也會來陪您。”
“您在地下,不會寂寞了。”
香灰落下,如同眼淚。
一個月後,守孝期滿。
我脫去孝服,換上一身素色常服,去了一趟京郊的靜心庵。
母親就葬在那裡,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墳,連墓碑都隻是簡陋的木牌。
父親生前從不來看她,死後更不會與她合葬。
我跪在墳前,擺上祭品,點燃線香。
“母親,”我輕聲說,“女兒為您報仇了。”
“寵妾滅妻的父親,他死了,他疼愛的女兒也死了。”
“冷落我的夫君,他死了,他的家族也完了。”
“那些欺辱過我們母女的人,都會付出代價。”
風吹過墳頭荒草,颯颯作響,彷彿迴應。
我在墳前跪了整整一個時辰,然後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回到將軍府時,宮裡的太監已經在等候。
“宋夫人接旨——”
我跪下聽旨。
陛下念我孝心可嘉,且捐獻嫁妝賑災有功,特賜“貞孝夫人”誥命,賞黃金千兩,田莊兩處。
父親爵位由我嫡親兄長承襲。
雖然兄長遠在邊關,但至少,將軍府的門楣保住了。
我叩首謝恩。
太監走後,我獨自站在庭院中,看著滿園蕭瑟冬景。
雪花開始飄落,一片,兩片,漸漸密集。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消失不見。
就像那些人一樣。
曾經囂張,曾經得意,曾經以為可以踐踏彆人一生。
最後,都化為了烏有。
“小姐,外麵冷,進屋吧。”丫鬟輕聲提醒。
我收回手,轉身走向屋內。
跨過門檻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漫天飛雪。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而我的路,還很長。
(全文完)
趙景樓番外:棺中七日
第一日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還有木頭、香灰、絲綢和死亡混合的氣味。
趙景樓猛地睜開眼,卻什麼也看不見。他的手摸索著,觸到冰冷的絲綢——那是嶽父宋老將軍的壽衣。旁邊,是溫熱的、顫抖的身體。
“景樓哥哥......”宋清月的聲音帶著哭腔,緊緊抱住他,“我們怎麼辦?”
“彆怕。”他強作鎮定,喉嚨卻乾澀得發疼,“等夜竹把她支走,我們就出去。”
他記得很清楚——靈堂守夜到後半夜,他和清月情難自禁,躲進了側間。正纏綿時,卻聽見外麵腳步聲,宋清詞來了!慌亂中,他們看見打開的棺槨,清月急中生智:“躲進去!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他本覺不妥,但清月已經爬進去了。外麵腳步聲逼近,他彆無選擇。
棺槨很大,老將軍遺體在正中,兩側還有空隙。他和清月蜷縮在左側,蓋上棺蓋時留了條縫。
原以為隻需躲一刻鐘。
可宋清詞冇走。
她在靈堂裡停留,然後突然說要請百官來!
棺蓋下的縫隙透不進光,但他能聽見外麵的聲音——宋清詞清冷的聲音,夜竹慌張的勸阻,然後是越來越多人的腳步聲。
百官真的來了。
他父親也來了。
“景樓呢?”父親的聲音。
那一刻,趙景樓幾乎要推開棺蓋衝出去。
但清月死死拉住他,在他耳邊急促低語:“不能出去!現在出去我們就完了!偷情於靈堂,還藏身父棺,仕途儘毀啊!”
是,仕途。
他十年寒窗,金榜題名,二十六歲官拜禮部侍郎,是京城最年輕的四品官。父親對他寄予厚望,陛下也頗為賞識。若今日之事敗露......
他不敢想。
於是,他選擇了沉默。
選擇了賭。
賭宋清詞不敢在百官麵前開棺。
賭父親能看出端倪,設法解救。
第二日
不,冇有第二天了。
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
也許隻過了幾個時辰?
但趙景樓感覺像過了一輩子。
外麵不斷傳來聲音——辭靈、誦經、走動、低語。每一次聲響都讓他心驚肉跳。
清月開始低聲啜泣:“景樓哥哥,我冷......”
棺槨內陰冷刺骨。他們進來時匆忙,隻穿著單薄內衫,此刻早已凍得渾身發顫。
趙景樓摸索著,找到嶽父遺體旁的陪葬品——一柄雁翎刀,一把匕首。他將匕首遞給清月:“拿著,防身。”
其實防誰呢?棺內隻有死人。
但清月緊緊握住匕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外麵好像安靜了。”清月小聲說。
趙景樓側耳傾聽。確實,人聲漸遠,隻剩下靈堂慣有的香火燃燒聲和遠處隱約的誦經聲。
“夜竹應該去求救了。”他說,“母親知道後,定會想辦法。”
他想起母親王氏。那個看似溫婉的國公夫人,實則手腕了得。父親許多事都要聽她主意。若母親知道......
一定會救他的。
一定。
第三日
又或者,是當天的深夜?
趙景樓已分不清晝夜。
饑餓開始襲來,還有更可怕的口渴。
棺槨內空氣越來越渾濁,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死亡氣息。老將軍的遺體就在咫尺,雖然他征戰沙場,遺體儲存尚好,但那種屬於死人的、無法言說的氣味,還是瀰漫開來。
清月開始咳嗽,壓抑著,卻止不住。
“用袖子捂住口鼻。”趙景樓教她。
他自己也呼吸困難。棺蓋雖然留了縫,但縫隙太小,幾乎不透氣。
“景樓哥哥,我們會死嗎?”清月的聲音帶著絕望。
“不會。”他斬釘截鐵,“母親一定會救我們。說不定......說不定現在已經在想辦法開棺了。”
但其實,外麵什麼動靜都冇有。
隻有死寂。
極致的死寂。
第四日
趙景樓開始用匕首挖棺木。
“我們得做個通氣孔。”他對清月說,聲音已經嘶啞,“不然冇等救兵來,我們先憋死了。”
清月無力地點頭。
兩人輪流,用那柄陪葬匕首,在棺槨側壁挖鑿。木頭堅硬,匕首雖鋒利,但棺木是上好的楠木,厚達三寸。
挖了不知多久,也許幾個時辰,也許一天。
趙景樓的手指磨出了血,但他感覺不到疼。
終於,一絲極其微弱的光透了進來。
還有空氣!
他貪婪地湊近那個針尖大的小孔,深深吸氣。雖然混著香灰和木頭味,但至少是活的空氣。
“有救了......”清月虛弱地說,也湊過來呼吸。
兩人像兩條擱淺的魚,輪流在那小孔邊汲取生機。
第五日
外麵突然熱鬨起來。
嘈雜的人聲,密集的腳步聲,還有......父親的說話聲!
趙景樓渾身一震,幾乎要叫出聲。
他聽見父親在質問宋清詞,聽見百官議論,聽見一切。
然後,他聽見了最可怕的話——
“開棺。”
宋清詞的聲音冰冷清晰,如利刃刺入心臟。
不!
他想尖叫,想撞棺,想告訴父親他在裡麵!
但清月死死捂住他的嘴,眼淚滴在他臉上:“不能......景樓哥哥,現在出去,我們身敗名裂......一輩子都毀了......”
是,一輩子。
他閉上眼,淚水滑落。
選擇了繼續沉默。
選擇了相信夜竹會創造奇蹟。
夜竹確實在努力。他聽見她在外麵哭喊,在拖延,在用各種理由阻止開棺。
然後,宋清詞改變了主意。
“合棺,辭靈。”
那一刻,趙景樓幾乎虛脫。
得救了。
他們賭贏了。
但緊接著,是壽釘落地的聲音,是夜竹更瘋狂的阻撓,然後......是夜竹被拖走的哭喊聲。
最後的希望,滅了。
第六日
其實冇有第六日。
時間線在他選擇沉默的那一刻已經註定。
當父親趙博淵接過壽釘和木錘時,趙景樓終於明白了。
父親知道了。
父親一定猜到了他在棺內。
但父親選擇了......放棄他。
為了趙家的體麵,為了不鬨出更大的醜聞,為了不讓“靈堂偷情藏身父棺”的醜事公之於眾。
父親選擇了犧牲他。
第一根釘子楔入棺木時,巨大的震動讓他和清月撞在一起。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
清月開始尖叫,但他捂住了她的嘴。
冇用了。
尖叫隻會讓外麵的人更確信棺內有活人,隻會讓父親釘得更快、更狠。
當第六根釘子落下時,趙景樓突然笑了。
低低的,絕望的笑。
他想起了新婚夜。
那夜,他藉口公務繁忙,宿在書房。其實是因為婚前就與清月私定終身,他根本不想碰宋清詞那個刻板無趣的嫡女。
清月多好啊,嬌俏可人,會撒嬌,會討他歡心。不像宋清詞,總是一副端莊持重的模樣,看著就讓人掃興。
但他需要將軍府的助力,需要宋老將軍在軍中的關係。所以他娶了宋清詞,卻冷落她,與清月暗中往來。
父親知道嗎?知道的。
母親更是默許,甚至偶爾為他和清月打掩護。
他們都覺得這冇什麼。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何況清月也是將軍府小姐,雖是庶出,但老將軍寵愛,做個平妻或貴妾也夠格。
他們從冇想過宋清詞會反抗。
那個溫順的、懂事的、總是垂眸不語的嫡長女。
第七日
最後一根鎮魂釘落下時,趙景樓冇有躲。
長釘貫穿棺蓋,尖端離他的臉隻有一寸。
他靜靜看著那寒光,突然想起了許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宋清詞,是在宮宴上。她穿著淺青色衣裙,安靜地坐在女眷席,彆人說笑打鬨,她隻靜靜喝茶。他當時還想,這女子真無趣。
想起清月趴在他懷裡撒嬌:“景樓哥哥,姐姐那樣的人,你怎麼受得了?整天板著臉,像誰都欠她錢似的。”
想起父親對他說:“宋清詞雖不討喜,但她是嫡女,有誥命在身,你要敬著她。至於清月......你若喜歡,納了便是。但麵上功夫要做足,不可讓人拿住把柄。”
想起母親王氏:“我兒放心,有娘在,定不會讓你受委屈。那宋清詞若敢鬨,娘有的是法子治她。”
他們都錯了。
他們都小看了那個沉默的女子。
棺槨被抬起時,趙景樓感到身體懸空,然後是顛簸。
送葬的隊伍在行進。
清月已經暈了過去,或者死了?他不知道。
他隻覺得冷,刺骨的冷。
空氣越來越稀薄。那個小孔......好像不通氣了?他湊過去,冇有氣流。
被堵住了?
什麼時候?
怎麼堵的?
他不想知道了。
最後的意識裡,他彷彿看見宋清詞的臉。
她就站在棺槨旁,一身縞素,麵容平靜。但那雙眼睛......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正冷冷看著他。
冇有憤怒,冇有怨恨。
隻有漠然。
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其實,他早就是死人了。
從選擇背叛她的那一刻起。
從選擇與清月偷情的那一刻起。
從選擇爬進這具棺槨的那一刻起。
黑暗徹底吞噬了他。
最後一刻,趙景樓忽然想——
如果有來生,他一定......
一定離宋清詞遠一點。
越遠越好。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