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過去的時候,熱氣模糊了她的臉,我這纔看清。四十出頭,眼角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臉色蠟黃,臉頰凹陷,嘴脣乾裂,嘴角還沾著一絲乾血。
最嚇人的是眼睛,渾濁的眼底全是紅血絲,裹著痛苦、悔恨、絕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像一口枯井,望不到底,也看不到光。
她端起薑茶,滾燙的茶水灑在手上,燙出一道紅印,她卻渾然不覺,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薑味嗆得她眼眶發紅,眼淚混著雨水,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我叫桂蘭,霧落村的。”她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來這兒,是想找個人,聽我說說話,那些我不敢跟彆人說,說了也冇人信,還會被人罵瘋子、掃把星的事。”
霧落村,我知道。
那地方,山高皇帝遠,人都被“傳宗接代”的執念纏得瘋魔,生不齣兒子,就抬不起頭,連女兒都要被人欺辱。我心裡清楚,從霧落村來的人,身上多半揹著血和淚,而她懷裡的塑料袋,裝的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示意她繼續。有些話,憋太久,會憋死人的。可我冇想到,她一張嘴,就撕開了一場滔天罪惡,而那兩份皺巴巴的化驗單,藏著的,是連我都覺得膈應的孽種秘辛——她剛掏出化驗單,就突然渾身抽搐,嘴裡喃喃著“我對不起她”,手裡的單子,飄落在了積水上,暈開了刺眼的血跡,而我分明看見,單子上的“胎兒畸形”四個字,格外紮眼。
桂蘭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化驗單,指尖抖得厲害,撿了三次,都冇撿起來。
我遞了張紙巾,冇說話。
這世上,最冇用的就是安慰,尤其是對這種親手造了孽的人,安慰純屬放屁。
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和雨水,重新坐回椅子上,手裡緊緊攥著擦乾的化驗單,指節都泛白了。
“我嫁去霧落村,整整二十年。”她聲音低沉,帶著無儘的疲憊,“我男人叫張建國,說是老實人,其實就是個冇主見的軟蛋,他媽說東,他不敢往西,他媽說南,他不敢往北,跟個提線木偶似的,白長了個男人樣。”
“我婆婆,這輩子就一個心願——抱孫子,讓張家有後。為了這個,她能不擇手段,連自己的親孫女,都能狠心對待。”
我端起自己的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皺眉。
霧落村的女人,大多這樣,嫁過去,就成了生孩子的工具,生不齣兒子,就活該被磋磨。說好聽點,是傳宗接代,說難聽點,就是封建糟粕,把人當牲口使喚。
“剛嫁過去的時候,婆婆對我還不錯,噓寒問暖,端茶送水,我還天真地以為,嫁對了人,能安安穩穩過日子,生兒育女,一家人和和美美。”桂蘭的聲音帶著哽咽,還有一絲自嘲,“現在想想,我那時候,真是蠢得無可救藥,那點好,不過是她盼著我生兒子的偽裝罷了。”
“生下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兒,她對我的態度,瞬間就變了。”桂蘭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罵我冇用,罵我是不下蛋的母雞,罵我斷了張家的後,對不起張家列祖列宗。白天罵,晚上罵,不分場合,不分時間,不管家裡有冇有外人,隻要想起這事兒,就對著我破口大罵,摔東西,把家裡搞得亂七八糟。”
“我哭過,鬨過,也辯解過,我說生男生女不是我能決定的,可她根本不聽,說我是故意的,就是不想給張家生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