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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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月閣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香爐中的青煙嫋嫋盤旋,彷彿也凝滯了。
不知過了多久,雲妃才緩緩抬起頭,眼中最初的震驚與傷痛,逐漸被一種冰冷的清明所取代。
她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若你所言為真……那我雲家,該如何自處?
難道就因這莫須有的猜忌,便要自縛手腳,坐視瀛寇肆虐,邊民塗炭?
便要眼睜睜看著父兄一生的信念與抱負,付諸東流?”
李大牛知道,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他略微沉吟,結合前世所聞所見的曆史經驗與權謀智慧,緩緩開口道:“娘娘,欲破此局,需徐徐圖之。
既要打消皇上心中最大的疑慮,又要將‘主戰’這麵大旗,以皇上能夠接受、甚至樂於見成的方式,重新立起來。
奴才姑妄言之,或有上、中、下三策,供娘娘與雲將軍參詳。”
“說。”雲妃目光灼灼。
“下策,激流勇退,自損羽翼。” 李大牛聲音沉穩,“雲將軍可上表,以年邁或舊傷複發為由,懇請交還部分兵權,尤其是京畿及腹心之地的駐軍指揮權,隻保留邊疆防務之責。
幾位少將軍亦可主動請求調任閒職,或外放至非關鍵戰區。
同時,娘娘在宮中需更加低調,甚至……可主動請求皇上降位份,或遷居更偏僻宮苑,以示絕無攀附之心。
此策最為徹底,或能最快消除皇上戒心,但代價巨大,雲家數代積累的軍中根基恐毀於一旦,且姿態過低,反易招來牆倒眾人推。
一旦自廢武功,將來即便想戰,也無可用之兵了。”
雲妃緩緩搖頭,此策無異於自戕,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行。
“中策,以退為進,轉移焦點。”
李大牛繼續道,“雲將軍不必直接交還核心兵權,但可主動提請‘整肅軍備,汰弱留強’。
並藉此機會,將部分雲家子弟或親信將領,‘推薦’或‘安排’到其他非雲係將領麾下任職,或調任至新組建的、由皇上親信或皇子統領的部隊中。
看似分散了力量,實則擴大了影響力,且表明瞭不與皇權爭鋒的態度。
同時,雲家可在朝堂上轉變策略,不再以家族名義強硬主戰,而是聯合其他非將門的文臣、禦史,由他們出麵提出‘海防策’、‘靖邊論’,將開戰的必要性,從‘雲家要打’轉變為‘國家需要打’,‘文武共識要打’。
娘娘在宮中,則可借皇上對檯球等物有興趣之機,偶爾為之,但絕不主動提及國事,隻展現恬淡或略通風雅的一麵,讓皇上逐漸覺得雲妃‘已無乾政之心’。
此策較為穩妥,既能一定程度上緩和矛盾,又保住了大部分實力,但見效較慢,且需精心運作,把握分寸。”
雲妃若有所思,此策倒有些可行之處。
“上策,” 李大牛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種洞悉全域性的自信,“化家為國,重塑忠義。此策核心在於八個字——‘主動分權,共禦外侮’。”
“其一,軍製改革之議。
雲將軍可親自或聯絡可靠重臣,上奏提出‘厘清邊防,劃分戰區’之策。
建議將應對瀛國的主要方向,單獨劃設為‘靖海行營’或‘平瀛都督府’。
雲家可主動表示,願聽從朝廷安排,雲將軍本人或雲家主力,可專注於北境或其他傳統防區,而將這支新設的、專門針對瀛國的軍隊的組建、訓練、指揮之權,完全交由朝廷,由皇上欽點心腹大將或皇子親王統領。
雲家隻出經驗、出部分中層將領輔助,絕不多占主導之位。
此舉將‘雲家要打瀛國’的私人色彩,徹底洗刷為‘朝廷要建新軍禦敵’的國家行為,且主動讓出了最關鍵的新軍領導權,最大程度消除了皇上的疑慮。”
雲妃眼中精光一閃。
“其二,錢糧籌措之方。
對瀛作戰,跨海遠征,耗費必然巨大,這常是主和派反對的理由。
雲家可聯合江南有識之士,尤其是受瀛寇侵擾的商賈、士紳,提出‘海防捐’、‘以戰養戰’,等具體方案。
甚至雲家可率先捐出部分家資,以示決心與誠意,表明此戰非為私利,乃為國為民,且已有解決後勤之道的通盤考慮。”
“其三,培植新將,分化‘雲黨’。
雲將軍可公開讚賞、提拔一些確有才能、但出身非雲係嫡係或與雲家關聯不深的年輕將領,尤其是在針對瀛國的戰術、水戰方麵有特長者。
鼓勵他們提出獨立的見解,甚至允許他們與自己有不同意見。
在朝堂上,形成一種‘主戰已是軍中新生代共識,非獨雲家一家之見’的局麵。
這既能展現雲將軍的公心,又能為將來戰事儲備更多元的人才,避免皇上覺得離開雲家就打不了仗。”
“其四,娘娘在宮中的角色。
娘娘無需完全避談國事,但可轉變方式。
例如,可尋機向皇上進言時,隻說‘聽聞東南百姓苦瀛寇久矣,妾身雖居深宮,亦感同身受,惟願陛下聖明燭照,四海靖安’,將關切點從‘應該打’轉移到‘體恤民瘼’上,更易引發帝王仁心。
同時,偶爾可流露出對父兄常年戍邊、未能儘孝膝前的感傷,強化雲家‘為國忘家’的忠臣形象。”
李大牛總結道:“上策要點,在於雲家要跳出‘功高震主’的舊窠臼,主動將自己從‘可能威脅皇權的權臣’,重新定位為‘忠於皇室、且有能力協助皇室解決外患的頂級工具’。
通過讓渡部分關鍵權力、推動製度性改革、將戰爭準備國家化、以及展現毫無保留的忠誠,來換取皇上對‘消除瀛患’這一國家目標的認同與支援。
一旦皇上覺得,打瀛國是加強皇權、鞏固江山、收取民心的好事,而非壯大雲家的危險之舉,他的態度,自然就會轉變。”
雲妃聽完,久久無言。
她站在書案後,目光從那張寫著“當戰則戰”的宣紙,移到李大牛平靜而篤定的臉上,胸中波瀾起伏。
這番見解,層層遞進,直指要害,尤其是“化家為國,重塑忠義”的上策,其格局與手腕,遠非尋常朝臣所能及。
這哪裡是一個小太監能想到的?這分明是……國之謀士的器量與眼光!
她深深地看著李大牛,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人。
良久,她才緩緩吐出一句話,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你……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