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假太監 第19章 冷宮活氣

【第19章 冷宮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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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難。”李大牛忍著疼，低聲答道。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雲妃低聲複誦，目光落向最後那力透紙背的兩行，“‘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她反覆念著這兩句，每一個字都像在唇齒間細細碾磨。

忽然，她抬起眼，眼中那股逼人的戾氣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疑惑與探尋：“詩裡的黃河……是哪條河？太行，又是哪座山？

本宮閱覽輿圖典籍，大夏境內，乃至周邊諸國，似乎並無此二處名山大川。”

李大牛心頭一跳，暗叫不好。

隻顧著搬運詩仙大作，卻忘了這方世界並無黃河太行！

他腦子急轉，麵上卻努力維持鎮定，垂下眼道：“回娘娘，那‘黃河’與‘太行’……並非實有之地。

是奴才……是奴才夢中常現的景象。

夢中有一條浩浩湯湯的大河，水色渾濁泛黃，奔流不息，奴才便在心裡叫它‘黃河’。

又有一座巍峨巨山，橫亙天地，險峻無比，攀之難如登天，奴才便稱其為‘太行’。

這些，不過是奴才夢中妄語，借來比興罷了。”

“夢中……妄語？”雲妃喃喃，並未深究這個解釋的真偽。

她的心神顯然已被詩句本身牢牢攫住。

雲妃娘娘又將最後兩句唸了一遍，這一遍，聲音裡竟帶上了一絲難以自抑的哽咽。

那原本銳利如刀鋒的眸子裡，水光迅速積聚，終是承托不住，化作兩行清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

“長風破浪……雲帆濟海……”她閉上眼，淚水淌得更急，“好一個‘會有時’！身處這不見天日的囚籠，前路冰塞雪滿，拔劍四顧心茫然……這寫的，哪裡是你的夢？這分明……分明就是本宮的如今！”

她猛地睜開眼，再看向李大牛時，眼中的暴虐與審視已蕩然無存，隻剩下一片看到知己般的震動與複雜難言的情緒。

“李公公，”雲妃娘娘甚至用上了敬稱，聲音柔和得與方纔判若兩人，“本宮……我真冇想到，你這小小宦官之身，竟藏著如此襟懷，如此不甘沉淪的誌氣。倒是我……有眼無珠，唐突了。”

李大牛依舊梗著脖子，手有意無意地輕撫胸前綻開的傷口，火辣辣的疼痛提醒著他剛纔的遭遇，眼神裡不免帶上一絲壓抑的怨氣。

雲妃將他這小動作看在眼裡，非但不惱，反而輕輕歎了口氣，唇角竟泛起一絲極淡、近乎苦澀的笑意。

“方纔打你，是我的不對。”

雲妃娘娘坦然道，語氣誠摯，“身處這冷宮，日複一日，儘是看不到頭的絕望與孤寂，心裡頭就像憋著一團邪火，無處可泄。

偏你又和那幾個……和孤星宅的姐妹們走得近，整日嬉笑玩鬨，更襯得我這裡死氣沉沉，讓人心煩意亂。

如今看來，倒是我想岔了，你與她們玩耍，或許也同我一般，不過是……身不由己，苦中作樂罷了。”

她頓了頓，轉身走向內室一個陳舊的小櫃，取出一個白玉小盒，走回李大牛麵前。

“這是上好的‘雪肌生玉散’，對外傷有奇效，不會留疤。”

雲妃打開盒蓋，裡麵是淡青色的細膩藥膏，散發著清冽的藥香。

她用手指挑起一些，看向李大牛，“我幫你敷上，算是我……賠罪。”

李大牛看著雲妃伸過來的手，和那近在咫尺、不再冰冷反而帶著些許無措與歉然的麵容，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這條命，看來是暫時保住了。

這關，不僅過了，似乎還……歪打正著？

殘月閣內，藥膏的清冽氣息淡淡瀰漫。

雲妃指尖微涼，沾著“雪肌生玉散”，輕輕觸上李大牛胸前紅腫綻開的鞭痕。

“嘶——”李大牛下意識抽了口氣。

“忍一忍。”雲妃低聲道，手上動作卻放得更輕。

那藥膏果然神奇，初時沁涼，隨即化開一片溫潤，火辣辣的痛感頓時緩解大半。

她的手指沿著傷痕邊緣細細塗抹，偶爾不慎碰到完好的肌膚，兩人俱是微微一顫。

距離太近了。

李大牛能看清她低垂的睫羽上未乾的淚痕，能聞到她發間極淡的、類似冷鬆的氣息，與殿內陳舊的熏香混合在一起。

方纔劍拔弩張的生死對峙，此刻竟化作這般近乎詭異的靜謐與貼近。

她專注的側臉褪去了所有的戾氣與鋒芒，顯出一種疲憊的柔和，甚至……脆弱。

李大牛心中的怨氣，在這沉默的敷藥過程中，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說到底，這深宮裡的女人，無論是張揚的劉美人，還是眼前孤高的雲妃，被扔進這冷宮時，都早已失去了依憑，不過是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在這絕望的囚籠裡掙紮罷了。

都是可憐人。

“娘娘，”他忽然開口，聲音也緩了下來，“其實……您不必總將自己鎖在這殘月閣裡。

冷宮日子漫長，若自己再不找些樂子，這心……就真的跟這屋子一樣，越來越冷了。

像張才人她們，雖說鬨騰了些，可好歹……臉上還能見著點活氣。

相信總有一天，事情會有轉機的。”

雲妃塗抹藥膏的手指頓了頓，冇有接話，隻是長長的睫毛又顫動了幾下。

她快速而細緻地將所有傷口處理完，收回手，將那白玉藥盒塞進李大牛手裡。

“這藥你拿著，每日自己塗一次。”她轉過身，語氣恢複了平靜，卻不再冰冷，“去吧。”

李大牛行禮退下。

直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雲妃才緩緩走回書案前，再次凝視那篇《行路難》。

指尖拂過“長風破浪會有時”那行字，她沉默良久，終於深吸一口氣，將詩稿仔細摺好收起。

然後，她舉步走出了許久未曾主動邁出的殘月閣院門。

思過殿內正是熱鬨的時候。

簡陋的“檯球案”已架了起來——幾塊門板拚接，上麵鋪著厚棉絮和舊綢布，用針線密密麻麻繃緊，四角和中袋位置縫著充當網兜的舊布袋。

十五顆用黏土混合細沙捏製、反覆塗膠陰乾打磨成的“檯球”，雖大小略有參差，卻也圓滾滾地躺在案上。

幾根湘妃竹削製的球杆靠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