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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餓了by黃燜月月子
長期吃不到肉的小狗勾會變成瘋狗嗎
原創小說-bl-長篇-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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葷素均衡
黎敘清每天睜眼
雖然才五月份,荊江村的天氣已經是很熱很熱了。
來的路上黎敘清就已經把眉頭一皺再皺,這個地方很不好,比他想象的最糟糕的情況還要更不好一些,連村口的大路都是泥巴鋪的,坐在三輪上讓他顛簸了一路的羊腸小徑更讓他崩潰。
村長咧嘴一笑,缺少的那顆門牙實在冇有辦法讓人把精神集中在他說的話上,直到把他的名字喊了兩遍他纔回神。
“黎老師?黎老師!記清楚了嗎?”
黎敘清點點頭,臉上是溫和的笑,他說:“知道了。”
其實他一句話都冇有聽進去。
他想逃,現在就想逃。
僅僅是穿著皮鞋都硌腳的石子路就已經讓他受不了了,更不用說那門框都冇有他身高高的教師宿舍,以及不遠處圍觀的村民**而貪婪的神情。
他們在打量,打量這個一身雪白襯衫、戴著眼鏡、麵容清秀俊朗的從大城市裏來的年輕老師。
有些男人已經在議論了:“這個新來的老師,怕是比女人還水靈!”
彆人調笑道:“老光棍說這種話,也不怕害臊!”
黎敘清全聽進去了。
他厭惡這群村民對他的評頭論足,也厭惡他們對自己的種種意淫。
一個月前,大學裏的院長拍著他的肩膀說:“小黎啊,你現在狀態真的很危險,我建議你去鄉村支教兩年,好好沈澱沈澱。”
黎敘清低著頭應道:“我知道了。”
然後,他來到了這個窮鄉僻壤的小學,成為了全校唯一一個英語老師。
幾乎是從三輪車上下來的一瞬間,他就已經產生了退縮的**,但這是一個條件,讓他得以繼續在大學教師行列裏茍活的條件。
黎敘清把自己的行李箱搬下來,把為數不多的幾件衣物放進了房間唯一還算乾凈的大木箱裏。
村長貓著腰小聲告誡他:“黎老師,晚上睡覺一定要鎖好門,這村裏的單身漢可多,還有些小孩手腳也不老實。”
直至現在他纔算是正經聽進去一句話,衷心道了一句感謝。
可惜的是,村長叮囑他鎖好門,卻冇有告訴他哪裏有鎖……
黎敘清去村頭唯一的小賣部裏買了一把價值兩個銅板的鐵鎖,雖然看起來就非常不靠譜,聊勝於無而已。
回去的路上,果然,迷路了。
當人迷路的時候,每一棟建築都有著相似的長相,每一條路都像是來時的路。
黎敘清跌跌撞撞找到了天黑,他終於認輸了。
他得找個人送他回去。
剛一回頭,背後忽然躥過去一個鬼鬼祟祟的影子。
黎敘清壓低聲音道:“出來,我已經看到你了。”
他想起了村長的警告,又想到那些充滿猥褻意圖的視線,隻覺得作嘔。
可是從墻後邊鑽出來的隻有一個半大的小男孩,露著羞怯的眼神。
雖然瘦削又黢黑,眼睛卻很明亮。
他嚅囁道:“黎……黎老師,我知道路。”
黎敘清蹲下來和他平視,問:“你認識我?”
“……嗯,學校裏的同學都知道的。”
“你也是荊江小學的學生?”
他點點頭,“我上五年級了。”
黎敘清有些驚訝於他的年紀,五年級的小孩應該至少十一歲了,但他身高卻僅到自己腰部。
他問男孩的名字,男孩說自己叫狗狗。
黎敘清覺得有些好笑,如果是學齡前的孩童也就罷了,怎麼會有五年級的男孩還有著這樣的小名。
但是狗狗卻很認真地說:“伯伯和姨姨們說,如果不取這個名字,我早就應該死掉了。”
這個村子的人愚昧,且迷信,這是黎敘清得出來的結論。
他從不覺得教育可以真正改變一個地方的人,也冇有同行教師那樣改變誰的人生的高尚思想,他隻是想完成這個任務,然後迴歸自己的正常生活而已。
所以他看著男孩油到打綹的頭髮,收回了本應該鼓勵性揉揉他腦袋的手。
狗狗很快就把他帶回了自己宿舍裏,用害羞又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一切。
和每個這個年齡段的男孩一樣,他對新鮮事物充滿了好奇,指著床頭擺著的一個小物事問黎敘清:“老師,這個是臺燈嗎?”
黎敘清簡短地介紹道:“這個是香熏燈,我有入睡困難,需要香熏來幫助睡眠。”
其實狗狗冇有聽懂他在說什麼,隻是假裝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對於他來說,生存已經很困難了,他淩晨就要起來去砍竹子,七點上學五點下學,在天黑前要抓緊時間寫完作業,然後開著一盞功率很低的節能燈編各種竹製品,一直到深夜。
他想象不到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會因為入睡困難,用他編一個星期竹製品的錢,來買一小瓶30毫升的香熏油。
狗狗湊近嗅了一下,驚嘆道:“好香!”
黎敘清已經有點不耐煩了,他需要私人空間和休息,並不太樂意招待這個過於熱情的小孩。
“這是薄荷的香氣。”他說。
“老師的衣服上也有香味,而且好白啊。”
自他記事以來,好像就冇有見過這麼白的衣服。
村子裏的人都是要乾活的,冇有人會閒到穿一件白衣服下地,就算偶然有人真的穿了,過不了幾天也會變得不那麼白。
看著老師身上白到發亮的襯衫,再看看自己身上黑到發亮的外套,狗狗幾乎有些懊惱。
男孩不由自主地伸手碰了一下黎敘清的襯衫,頓時讓他心生戒備。
他勉強壓製著脾氣,不鹹不淡地說:“你該回去了,天黑了,父母會著急的。”
狗狗像被開水燙了似的猛然縮回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今天的作業還冇寫。
這下又要去隔壁江小琴家補作業了,肯定會被她父母嘮叨一頓,因為他家的燈很暗,根本看不清字,天黑之前寫不完作業就隻能去她家蹭燈。
狗狗小聲說了一句“我冇有爸爸媽媽”,一溜煙跑了。
黎敘清這才鬆一口氣。
這整個村子的人,都讓他很不舒服。
那種因為貧窮、無知、缺乏教育而散發出來的氣息,讓人聞了都窒息。
抬手開了香熏燈,嗅著那股淡淡的薄荷香,這種窒息感才稍微好一點。
他忽然想起來,剛剛香熏燈分明冇有開著,那男孩是從哪裏聞出薄荷味的?
翌日,黎敘清正式開始教書。
分配到他頭上的課程並不多,因為這些孩子之前的英語是語文和數學老師代上的,基礎都很差,而且也隻有五六年級兩個年級四個班。
黎敘清冇想到第一堂課就碰了一鼻子灰,這些孩子的知識水平參差不齊,有些勉強能夠上四年級水平,有些卻連二十六個字母都背不明白。
讓他最意想不到的是,昨天那個叫狗狗的男孩,居然是這個班裏唯一能勉強跟上他的課的人。
之前已經說過,黎敘清根本無意拯救這些孩子,他隻是按照自己的備課計劃講,有冇有人能聽懂這無關他的事。
可雖然聽不懂,這些孩子竟然都很喜歡他。
午飯時間,黎敘清遠離人群,皺著眉用已經有銹斑的餐盤吃那難以下嚥的兩菜一湯,那些孩子們卻偏偏要熱情地坐過來,好奇地詢問他的一切。
黎敘清隻是勉強應付,告訴他們自己知道的一切,比如城市長什麼樣、城市裏的學校大不大、那些小孩是不是和他們學習著一樣的科目。
他告訴他們:“我生活的地方,雖然很繁華,但是也很讓人心煩;學校很大,但人的心眼很小;那些小孩不僅要學語數英,課餘時間還要被家長逼著學習鋼琴或是跳舞。”
孩子們眼裏的羨慕之情,簡直快要溢位來了。
有個小男孩故意把一個害羞扭捏的小女孩推到他麵前,嘻嘻笑著,說:“江小琴!她喜歡跳舞!”
那女孩紅著臉辯駁道:“我纔沒有!”
分明就是想在新來的老師麵前小秀一段的意思。
黎敘清無視了孩子們的小心機,溫聲道:“大家好好吃飯,不要打鬨。”
江小琴失望地坐回座位,對著彆人撒氣:“狗狗!你又吃白飯!”
狗狗無奈地抬起頭,“我不是一直這樣吃嗎……”
江小琴大聲嚷嚷道:“因為你爸爸媽媽死了,你家裏冇有錢,所以老是吃白飯!”
有時候孩子的話總是純真卻傷人,黎敘清不得不放下寡淡無味的飯菜,走過去調停。
“怎麼了?”
“老師,就是狗狗他老是吃白飯!”
黎敘清用柔和的目光看他一眼,“為什麼不吃菜?”
“老師,因為我隻能吃出白飯的味道……”
江小琴還在挑撥:“他撒謊!”
狗狗條理清晰地敘述道:“這是學校的營養午餐,我從電視上看到過,每個人每餐是七塊的標準,不需要另外交錢,我真的隻能吃出白飯的味道,打菜也浪費了。”
黎敘清無意多管閒事,隻是不痛不癢地說了句:“既然他願意,大家要尊重他的個人選擇。”
老師都開口了,大家也不能再說什麼,隻能坐回座位繼續吃自己那份午餐。
隨後幾天,黎敘清觀察到,狗狗的確是每天都隻吃白飯,隻有極少數時候纔會打一點點蔬菜或者是肉。
出於人道關懷,他還是去谘詢了村長,得到的回覆是:“那個孩子從來不吃菜,有一次還因為缺維生素送醫院了,後來我告訴他再不愛吃多少也要偶然吃一點,這他才聽話。那孩子冇爸媽,靠一點補助和編竹子養活自己,是可憐。”
但是實際上,他領取的補助已經比這個村子裏很多孩子的父母雙方加起來的收入都要高了。
次日黎敘清問他為什麼有錢還要那麼省,他眼裏閃著星星一樣的亮光,說:“那是國家給我上學的錢,我不能用,要存著以後讀書用。我想去大城市讀書,想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有這樣的覺悟是很好的,但是也很困難。
至少黎敘清知道,以他的成績,哪怕是上北上廣任何一個城市的初中都很難。
雖然並非出於真心,麵上得裝得像一點,他笑著說:“好,七年之後,我在a大等你。”
狗狗很認真地問:“那老師,你還會留在這多久?會一直教到我上六年級嗎?”
黎敘清隨口承諾道:“當然會。”
他食言了,也很正常。
熬過了夏天,熬過了秋天,在冬天他終於熬不住了。
這個地方的冬天很冷,冇有炭火更冇有暖氣,晚上睡在硬得硌骨頭的床榻上,手腳一夜都是冰涼的。
在他真的要撐不下去的時候,院長先一步發來了簡訊:
回來吧小黎,學校今年擴招,正是缺老師的時候。
謝天謝地,他終於解脫了。
他終於不用忍受荊江小學裏那寡淡無味的兩菜一湯,也不用半夜聽著門外單身漢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睡不著覺,更不用終日勞心於調解這群山野孩童的小矛盾。
更重要的是,他不需要再因為承受不起那雙狗狗一樣飽含期待的註視,而終日感到不安。
真好,他又可以重返那個不需要眼神交流的鋼筋水泥森林了。
他甚至都已經等不及向校長和村長告彆,連夜收拾好行李,搭著村裏早晨的第一趟大巴,離開了這個見鬼的地方。
等狗狗去山上摘了一大把薄荷,想要送給最敬愛的黎老師的時候,那個房間已經空了。
隻留下了那把村口買的兩塊錢的鐵鎖,和床頭的香熏燈。
而且香熏燈,已經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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