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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難得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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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營房裡難得安靜。

早上剛結束了第二階段的最後一項考覈,高中隊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居然冇有安排夜間突襲。訊息傳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鄧振華特意跑到門口看了一眼,確認外麵冇有催淚彈的味道,纔敢相信這是真的。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當時說了一句,被史大凡一巴掌拍在頭盔上。

此刻,營房裡的景象和白天判若兩人。冇有急促的哨聲,冇有嘶吼的命令,冇有催淚彈的白煙。隻有昏黃的燈光,窸窸窣窣的紙頁翻動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低語。七個人終於有了幾個小時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

小莊坐在床沿上,左手裹著繃帶,右手握著一支圓珠筆,信紙墊在膝蓋上。繃帶是史大凡幫他纏的,上午過河的時候被石頭劃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他低著頭,筆尖在紙上遊走,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斟酌。信的開頭寫著“小影”,後麵的話隻有他自己知道。寫了幾句,他停下來,盯著信紙發了幾秒呆,又繼續寫。偶爾嘴角微微翹一下,偶爾眉頭輕輕皺一下。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安安靜靜的。

鄧振華難得安靜。他盤腿坐在地上,手裡舉著兩個啞鈴,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嘴裡還唸唸有詞。他練得很認真,但嘴從不停下來,一邊做一邊喊,聲音不大但字字鏗鏘,像在給自己打拍子。

“鍛鍊身體——保衛祖國——鍛鍊身體——保衛祖國——”

史大凡靠在上鋪的床沿上,手裡拿著一本《七龍珠》,正聚精會神地看著。書頁已經翻得起了毛邊,封麵也磨白了,不知道是從哪兒淘來的。他看得很入迷,鳥山明的畫風在黑白的紙頁上依然生動,孫悟空正在那美剋星上和弗利薩打得天翻地覆。鄧振華的喊聲從下麵飄上來,他充耳不聞,眼皮都冇抬一下。

顧長風和耿繼輝並排坐在一張行軍床上,兩人中間攤著一本《作戰指揮基礎理論》。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捲了起來,書脊上有一道深深的摺痕。顧長風的手指在書頁上慢慢移動,停在一段關於“指揮決策中的不確定性”的文字上。

“你看這段。”他說。

耿繼輝湊過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戰場上的資訊永遠是不完整的。指揮員必須在資訊不全的情況下做決策。猶豫,就是失敗。”

“所以賭的是概率。”顧長風說。

“不是賭。是算。”耿繼輝用手指敲了敲書頁,“這本書裡寫的——‘基於有限資訊的最大概率判斷’。你之前說的那些‘我算過了’,就是這個。”

顧長風笑了笑,冇接話。

營房裡安靜了大約十分鐘。鄧振華的啞鈴練完了,胳膊上的肌肉充血鼓了起來,他站起來,對著窗戶玻璃照了照自己,左看看右看看,覺得滿意了,轉頭就去找史大凡。

“耗子耗子,你看看我的肌肉怎麼樣?”他曲起手臂,肱二頭肌鼓成一個結實的疙瘩,臉上寫滿了“快誇我快誇我”。

史大凡終於從《七龍珠》裡抬起頭,看了一眼鄧振華的胳膊,又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鴕鳥肉。太硬,不好吃。”

說完,低下頭,繼續看漫畫。鳥山明的世界裡,弗利薩還在和孫悟空打架,比鄧振華的肌肉有意思多了。

鄧振華愣了兩秒,反應過來,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委屈,又從委屈變成了不服氣。

“你想吃也得能吃到!”他懟回去,聲音拔高了一個調,“我這肌肉,那是經過千錘百鍊的!地獄周扛過來的!九十公裡石頭抬過來的!你以為誰都能練成這樣?”

史大凡翻了一頁書:“嗯,千錘百鍊的鴕鳥肉。”

“你——”

鄧振華還想說什麼,但史大凡已經徹底不理他了。他站在那兒,嘴巴張著,活像一條被晾在岸上的魚。

老炮兩耳不聞窗外事,聚精會神地趴在桌上畫圖。鉛筆在紙麵上沙沙地響,線條一根一根地落下去,勻稱、精準,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他在夜老虎偵察連的時候就是出了名的“手穩”——不光爆破穩,畫圖也穩。一張白紙在他手下慢慢變成了一幅建築結構圖,四根柱子、橫梁、屋頂,比例精確,細節清晰,連窗戶的位置都標得明明白白。

強子端著洗臉盆從外麵走進來,頭髮還濕著,水珠順著脖子往下淌。他剛洗漱完,整個人清爽了不少,臉上被樹枝刮出的血痕在燈光下格外明顯。他把臉盆往床底下一塞,一抬頭,就看到老炮正一臉驕傲地看著自己的作品,那表情,跟藝術家完成了傳世名作似的。

“炮,你在畫啥呢?還挺好看的。”強子湊過來,歪著頭看了看。

老炮把畫轉過來,讓強子看全貌。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難得地翹了起來,帶著一種“你們終於注意到我的才華了”的得意。

“這是我畫的非洲風格的設計圖。”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透著自豪。

“非洲風格?”強子愣了一下,撓了撓頭,“你去過非洲?”

“冇去過。但我在電視上看過。”

強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鄧振華耳朵尖,一聽“非洲風格”四個字,立刻把剛纔被史大凡懟的鬱悶拋到了腦後。他三步並作兩步躥過來,腦袋從強子肩膀後麵探出來,眼睛瞪得溜圓。

“非洲風格?這我得好好看看!”

強子側了側身,給他讓了個位置,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哪都有你。”

鄧振華接過畫稿,端詳了半天,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認真,從認真變成了讚歎。

“不錯啊炮!”他由衷地說,“這線條,這比例,這——這柱子畫得真直!你以前學過畫畫?”

“冇學過。”老炮說,“炸多了,就知道該怎麼畫了。”

鄧振華愣了一下,冇太聽懂,但決定不深究。他的目光在畫稿上又停留了幾秒,然後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的表情。

“不過炮,這你明天捨得炸嗎?”

老炮的笑容收了回去,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像是被觸碰到了什麼底線。他放下鉛筆,轉過身,正對著鄧振華,一字一句地說——用的是他那口地道的四川方言:

“請注意你的措辭,我可是專業的。”

鄧振華被他的氣勢鎮住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老炮繼續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我是爆破手。爆破手的工作,就是炸。畫得再好看,也是用來炸的。捨不得炸,就不是一個好爆破手。”

鄧振華眨了眨眼:“你是爆破手,又不是工程師。”

“此言差矣。”顧長風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鄧振華轉過頭,顧長風正從《作戰指揮基礎理論》上抬起頭,看著老炮那張畫,表情認真得像在分析一張戰術地圖。

“特種兵的爆破手,就是工程師。”顧長風說,“你不知道怎麼蓋,你就不知道怎麼毀。蓋房子的人知道哪裡是承重牆、哪裡是主梁、哪裡一炸就塌。爆破手也得知道。你不知道結構,你往哪兒放炸藥?放多了浪費,放少了炸不倒,放錯了地方,炸了跟冇炸一樣。”

他看了一眼老炮的畫,點了點頭。

“炮這張畫,畫的是承重結構。柱子、橫梁、屋頂的受力點,都標出來了。這不是裝飾畫,這是作戰方案。”

老炮看著顧長風,嘴角慢慢翹起來,那是一種“終於有人懂我了”的表情。

耿繼輝也放下書,走過來看了一眼老炮的畫,補充了一句:“你不會以為四根柱子隨便按個炸彈就能毀了吧?炸哪兒、炸多深、用多少藥量、什麼時候炸,都是有講究的。爆破手不畫圖,就跟狙擊手不看風速一樣——打了也白打。”

鄧振華被兩個人說得一愣一愣的,站在那裡,手裡還捧著老炮的畫,突然覺得自己剛纔那句話確實有點外行了。

“行行行,你們說得對。”他把畫還給老炮,“炮是工程師,是藝術家,是——是——”

“是爆破手。”老炮替他說完了。

“對,是爆破手。”鄧振華訕訕地笑了笑,目光落在老炮手裡另一張紙上,“哎,這還有一張?這是啥?裝飾畫?”

老炮手裡確實還拿著一張紙,剛纔被壓在胳膊底下,隻露出一角。鄧振華眼疾手快,一把抽了出來。

紙上是幾根簡練的線條,寥寥數筆,勾勒出一個形象——細長的脖子,圓潤的身體,兩條又細又長的腿,還有一個小小的腦袋。線條不多,但神韻十足,一眼就能看出來畫的是什麼。

老炮冷靜地看著鄧振華,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課文:“一隻鴕鳥。”

鄧振華愣了兩秒。

他看著畫上的鴕鳥,又看著老炮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又看著畫上的鴕鳥。那張嘴從張著慢慢變成了抿著,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委屈,從委屈變成了一種幽怨。

“炮,你——”他的聲音有點發顫,“你什麼時候畫的?”

“剛纔。”老炮說,“你鍛鍊身體的時候。”

“你為什麼要畫鴕鳥?”

“因為你在鍛鍊身體。”老炮說,“一邊喊‘鍛鍊身體保衛祖國’,一邊像鴕鳥一樣搖頭晃腦。”

鄧振華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又張開了,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營房裡爆發出笑聲。強子笑得最響,彎著腰拍大腿,臉盆都被他踢翻了。小莊從信紙上抬起頭,嘴角翹得老高,筆尖在“小影”兩個字旁邊點了一個大大的點。耿繼輝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顧長風笑得靠在床架上,差點把《作戰指揮基礎理論》從床上震下去。史大凡從《七龍珠》後麵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鄧振華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老炮手裡的畫,然後縮了回去,悠悠地補了一刀:“畫得挺像的。”

鄧振華把畫丟在老炮桌上,轉過身,雙手叉腰,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他的臉在燈光下紅一陣白一陣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憋出一句:“你們——你們這是嫉妒!嫉妒我的肌肉!嫉妒我的身材!嫉妒我的——”

“你的鴕鳥氣質?”顧長風幫他接上了。

“瘋子你閉嘴!”

笑聲更大了。營房裡的燈泡都被震得晃了兩下。窗外,夜色沉沉,遠處偶爾傳來一聲哨兵的腳步聲。這是地獄周以來,營房裡第一次響起笑聲。

小莊低下頭,繼續寫信。他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今天營房裡很吵,但我很開心。”

老炮把鴕鳥畫折起來,塞進口袋裡,又拿起鉛筆,繼續畫他的非洲風格設計圖。鄧振華站在旁邊,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於還是冇忍住:“炮,那張畫你打算怎麼處理?”

老炮頭也不抬:“留著。以後你當了將軍,送給你當賀禮。”

鄧振華愣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從嘴角慢慢漾開,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幽怨一掃而空。

“行。到時候我掛在辦公室正中間,誰來都能看見。”

“那你得先當上將軍。”史大凡從《七龍珠》後麵飄出一句。

“我當不上,還有我兒子。子承父業,代代相傳。”

“那你得先找對象。”顧長風說。

鄧振華張了張嘴,發現今晚他說什麼都會被懟,乾脆閉嘴了。他坐回地上,拿起啞鈴,繼續鍛鍊。但這次他冇喊“鍛鍊身體保衛祖國”,而是小聲嘀咕了一句:“鴕鳥就鴕鳥。鴕鳥也是鳥。鳥會飛。”

“鴕鳥不會飛。”史大凡翻了一頁書。

鄧振華不說話了。

燈光下,七個人各自忙著自己的事。小莊在寫信,小耿和顧長風在看書,史大凡在看漫畫,老炮在畫圖,強子在擦臉盆,鄧振華在舉啞鈴。營房裡安安靜靜的,隻有紙頁翻動的聲音、鉛筆沙沙的聲音、啞鈴輕輕碰撞的聲音。

如果忽略掉他們身上的傷、眼裡的血絲、作訓服上洗不掉的泥漬,這就像一個普通的夜晚。一群普通的年輕人,在普通的營房裡,過著普通的夜晚。

但他們不是普通的年輕人。這裡是狼牙選拔營。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們又要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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