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總帶著點黏糊的潮氣。林記鐘錶鋪的木門被雨絲打濕,泛起深褐色的光。林修遠戴著老花鏡,指尖捏著枚比指甲蓋還小的齒輪,檯燈的光暈在他銀白的髮梢上跳動。放大鏡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鑷子小心翼翼地將齒輪嵌進懷錶機芯,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時光。
“吱呀——”門被推開,帶進一陣雨風,卷著片玉蘭花瓣落在櫃檯前。林修遠抬頭,看見門口站著個穿校服的小姑娘,懷裡緊緊抱著個布包,褲腳沾著泥點,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爺爺,您能修這個嗎?”小姑孃的聲音帶著哭腔,把布包往櫃檯上一放。解開三層棉布,露出個掉漆的紅木盒子,打開來,裡麵躺著隻黃銅懷錶,表蓋凹陷一塊,指針卡在三點十七分,像被凍住的時間。
林修遠放下鑷子,拿起懷錶掂了掂。錶殼上刻著纏枝蓮紋,邊角被磨得發亮,背麵刻著個模糊的“婉”字。“這表有些年頭了,”他用指腹蹭了蹭凹陷處,“是被摔了吧?機芯估計卡著了。”
“嗯!”小姑娘點點頭,眼淚掉了下來,“這是太奶奶的嫁妝,她說當年太爺爺送她的時候,說‘以後每一分每一秒,都替我陪著你’。現在太奶奶躺床上快不行了,就想讓它再走起來,讓她聽聽滴答聲……”
林修遠的心像被那滴眼淚燙了一下。他想起自已年輕時,也是這樣抱著父親留下的座鐘,衝進雨裡找老鐘錶匠。他把懷錶放在工作台上,打開表蓋,裡麵的齒輪果然歪了齒,擺輪也卡著根細小的彈簧。“能修,”他聲音放柔了些,“但得等會兒,這機芯嬌貴,得一點點拆。”
小姑娘攥著衣角,眼睛盯著他的手:“爺爺,您能快點嗎?醫生說……說太奶奶可能就這幾天了。”
林修遠冇說話,隻是從抽屜裡拿出個藍色瓷碗,倒上煤油,將拆下來的零件一一放進去浸泡。煤油泛著微光,映出他手上的老繭——那是幾十年跟齒輪、發條打交道磨出來的,指關節有些變形,卻穩得像磐石。他想起師父當年說的話:“修表如修心,急不得,亂了方寸,齒輪就卡得更緊了。”
雨下得密了,敲打著屋簷,發出“噠噠”的聲響,倒像在給屋裡的動作打節拍。林修遠用鹿皮擦淨零件,鑷子夾著那個歪齒的齒輪,在放大鏡下一點點掰正。齒輪邊緣薄如蟬翼,稍一用力就會碎,他的呼吸放得極輕,彷彿怕氣流衝歪了手上的力道。
小姑娘趴在櫃檯上,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零件:“爺爺,這裡麵有多少個齒輪啊?”
“不多,”林修遠數著,“大的小的加起來,七十二個。你太奶奶這表,是瑞士機芯,當年可是稀罕物。”他拿起個像小風車似的擺輪,“你看這個,轉起來的時候,就像把時間纏成了線,一圈圈繞起來,就不會跑丟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忽然指著個刻著花紋的齒輪:“這個上麵的字是什麼?像‘遠’又像‘元’。”
林修遠的動作頓了頓。那齒輪上的字,是他父親刻的。當年父親修這表時,總說“修表人最怕是把彆人的念想修斷了”,特意在備用齒輪上刻了自已的名字。他喉結動了動:“是‘遠’,遙遠的遠。”
雨勢漸小,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懷錶的黃銅殼上,反射出溫暖的光。林修遠將最後一個零件歸位,滴了滴潤滑油,輕輕擰動發條。“哢嗒”一聲輕響,擺輪開始左右搖擺,發出細微的“滴答”聲,像春蠶在啃桑葉。
指針顫了顫,緩緩從三點十七分挪開,一點點往前走。
“走了!它走了!”小姑娘跳起來,聲音帶著破涕為笑的哽咽。
林修遠把懷錶放進紅木盒,蓋好棉布:“彆讓它沾著水,回去給你太奶奶聽聽,就說……時間記得所有人的約定。”他冇收錢,隻是摸了摸小姑孃的頭,“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小姑娘抱著盒子衝進雨裡,又突然回頭喊:“爺爺,您也有惦記的人嗎?”
林修遠看著工作台角落的相框,裡麵是個穿旗袍的女子,手裡舉著隻同款懷錶,笑靨如花。那是他過世的妻子,當年送他走時,把父親留下的鐘表鋪交給他,說“等我回來,就用這鋪子的鐘,算我們分開了多少天”。可她再也冇回來,隻留下隻停在五點二十分的手錶。
他拿起那隻手錶,輕輕擰動發條。錶針紋絲不動,卻彷彿能聽見妻子的聲音:“修遠,這齒輪轉啊轉,總會把該等的人轉回來的。”
雨停了,玉蘭花瓣落在窗台,沾著水珠。林修遠將懷錶的零件收拾好,又拿起那枚刻著“遠”字的齒輪,在陽光下看了看。齒輪的齒牙間,似乎還沾著當年的煤油味,和妻子發間的玉蘭香。
暮色漫進鋪子時,他關好門,給妻子的手錶上了點油。雖然知道走不了,卻還是每天都做。就像師父說的,有些齒輪就算不轉了,心裡的惦念,也會替它們繼續走下去。
櫃檯後的座鐘“當”地敲了七下,聲音渾厚。林修遠抬頭,看見牆上的日曆,圈著個紅圈——那是妻子離開的日子,還有三天,就是她的忌日。他從抽屜裡拿出塊新打磨的齒輪,刻上小小的“婉”字,放進備用零件盒裡。
也許有一天,會有個陌生人帶著她的信物找來,那時,這枚齒輪就能替他說那句冇說儘的話。
鐘錶鋪的燈,亮到很晚。雨又開始下了,落在屋簷上,和座鐘的滴答聲混在一起,像首漫長的歌,唱著那些被齒輪記住的、未說儘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