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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明軒從那個畫麵裡出來的時候,雨還在下。
他站在茶館門口,渾身濕透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台階上站起來的,也不知道在雨裡站了多久。林小雨給他披的那件雨衣早就掉在地上,被雨泡得皺成一團。
胃裡那隻鬼安靜了。
就那一下,給了他那個畫麵之後,它就安靜了。不再翻騰,不再喊餓,就那麼待著,像是在等。
等他找到那碗麪。
尚明軒轉身走回茶館。沈紅英還坐在桌邊,看見他進來,皺起眉頭。
“你剛纔在外麵站著乾嘛?淋雨好玩?”
“我看見了。”
沈紅英愣了一下:“看見什麼?”
“那隻鬼。它是誰。”
陳九從櫃檯後麵探出頭,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薑小滿放下剪刀跑過來,趙鐵柱也從角落裡站起來,地板震了一下。啞女從樓上下來,站在樓梯口看著這邊。
尚明軒走到桌邊坐下。胃裡還是餓,但那種火燒一樣的感覺輕多了。他緩了口氣,開始講。
“一間老房子,土牆,黑瓦。灶台前有個女的在擀麪,手很粗糙,但動作很熟練。她把麪條下到鍋裡,煮熟了盛出來,端給一個小孩。”
“小孩?”
“男娃,七八歲,黑瘦,眼睛挺大。那天是他生日,他媽給他做麵吃。”
林小雨從樓上下來,站在他身後聽著。
尚明軒繼續說:“那個男娃,就是這隻餓死鬼。它想吃的是它媽做的那碗生日麵。”
茶館裡安靜了幾秒。
陳九開口了:“就這些?”
“就這些。”
“冇名字?冇地名?冇年份?”
“冇有。”
陳九靠回椅子上,點了根菸。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空氣裡飄散。
“七八十年代,農村,土牆黑瓦,會擀麪的女人,過生日的男娃。這種家庭,那會兒全國幾百萬戶。”
沈紅英在旁邊說:“而且那個女的現在要是在的話,得七八十歲了。那個男娃要是活著,也四五十了。”
尚明軒冇說話。
他知道線索太少。但他冇辦法,那隻鬼就給這麼多。
阿暖從影子裡探出頭,小聲說:“那個小孩長什麼樣?你再看清楚點。”
尚明軒閉上眼睛,回想那個畫麵。
黑瘦,眼睛挺大,穿著一件舊褂子,袖子有點短,露著手腕。他吃麪的時候特彆急,燙得直吸氣,但捨不得停。他媽在旁邊看著,臉上帶著笑,手在圍裙上擦。
“他手腕上有個疤。”尚明軒睜開眼,“圓的,像燙傷。”
陳九愣了一下:“多大?”
“指甲蓋那麼大。”
陳九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麵,翻出一箇舊本子。他翻了幾頁,手指停在一處。
“你等等。”
他抬起頭,看著尚明軒。
“那個小孩,是不是左手的疤?”
尚明軒想了想。畫麵裡那個男娃用的是右手拿筷子,左手放在桌上,手腕上確實有個疤。
“左手。”
陳九把本子轉過來,推到他麵前。
本子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報紙剪報。標題寫著:八歲男童意外落水,母親悲痛欲絕。
旁邊有一張照片,黑白照,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來是一個男娃,黑瘦,眼睛挺大,穿著一件舊褂子。他站在門口,對著鏡頭笑。
下麵有一行小字:李小軍,八歲,1984年溺亡。
尚明軒盯著那張照片。
那個男娃,和他畫麵裡的一模一樣。
“你怎麼會有這個?”
陳九又點了根菸。
“二十年前,有人拿這張照片來問過我。說家裡鬨鬼,懷疑是這個孩子回來了。我去看過,冇什麼鬼,就是老太太太想兒子,自己恍惚了。”
“老太太?”
“他媽。”陳九說,“當年這個孩子掉河裡淹死了,她受不了,瘋了幾年。後來好了,但一直一個人過。她男人早死了,就這一個兒子。”
尚明軒站起來。
“她家在哪兒?”
“北邊,雙槐村。離這七八十裡地。”
沈紅英也站起來:“現在去?”
尚明軒看了一眼外麵。天黑了,雨還在下,這種天出車不安全。
“明天一早去。”
那一夜,尚明軒冇睡。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胃裡那隻鬼安靜得出奇。不翻騰,不喊餓,就那麼待著。但他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個畫麵,那個男娃,那碗麪,那個在旁邊笑的女人。
那個女人還活著嗎?
陳九說她二十年前還活著,但現在呢?七八十歲的人了,還在不在?
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尚明軒就下樓了。
沈紅英已經在門口等著。她換了一身乾衣服,手腕上纏著新繃帶,臉色還是白,但比昨天好點。趙鐵柱也站在旁邊,悶聲說:“我開車。”
門口停著一輛破麪包車,是陳九找人借的。車門上還印著“平安茶館”幾個字,漆都掉了。
薑小滿跑出來,塞給尚明軒一把紙人。
“拿著,路上用。”
尚明軒接過來,塞進口袋。
林小雨站在門口,看著他。
“哥。”
“嗯。”
“回來吃飯。”
尚明軒點點頭。
他上車,沈紅英坐副駕,趙鐵柱發動車子。麪包車轟隆隆響了幾聲,慢慢開出去。
後視鏡裡,林小雨還站在門口,一直看著。
雨還在下。不大,就是那種毛毛雨,飄在擋風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颳著。路不好走,全是泥巴,趙鐵柱開得慢,車身一顛一顛的。
尚明軒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
田野,村莊,樹木,都灰濛濛的,看不清。胃裡那隻鬼又開始動了,動得不厲害,就是輕輕翻騰,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快到了嗎?”
“快了。”趙鐵柱說,“再走十幾裡。”
車子又開了半個小時,拐進一條土路。路更爛了,全是泥坑,趙鐵柱開得小心翼翼,生怕陷進去。
前麵出現一個村子。土牆,黑瓦,和畫麵裡那間老房子一樣。
雙槐村。
車子在村口停下。尚明軒下車,踩著泥往裡走。沈紅英跟在後麵,趙鐵柱留在車上,他太重了,怕把路踩壞。
村裡很靜,冇什麼人。幾隻雞在路邊啄食,看見他們也不躲。一個老人坐在門口,抽著菸袋,盯著他們看。
尚明軒走過去。
“大爺,打聽個人。”
老人眯著眼看他。
“誰?”
“以前村裡有個叫李小軍的,八歲淹死的。他媽還住這兒嗎?”
老人愣了一下。
“你說李家的?那個瘋婆子?”
“她住哪兒?”
老人指了指村東頭。
“最裡頭那家,土牆那間。但她瘋了,你們彆嚇著她。”
尚明軒冇說話,往村東頭走。
最裡頭那間,土牆,黑瓦。和畫麵裡一模一樣。
院門半開著,裡麵靜悄悄的。尚明軒推門進去,院子裡長滿了草,一條小路通向屋裡。他走到門口,站住了。
門開著。
裡麵坐著一個老太太,七八十歲,頭髮全白了,瘦得皮包骨。她坐在一張矮凳上,麵前放著一個麵盆。
她在揉麪。
手很粗糙,全是老繭,但揉麪的動作很熟練。一下一下,麪糰在她手底下慢慢變軟,變光。
尚明軒站在門口,冇動。
胃裡那隻鬼忽然劇烈地翻騰起來。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他。
她眼睛裡空空的,冇什麼光。但看了幾秒,她忽然笑了。
那個笑,和畫麵裡一模一樣。
“軍軍?”她喊了一聲。
聲音沙啞,輕得幾乎聽不見。
尚明軒冇說話。
老太太站起來,顫顫巍巍走到灶台前。灶台上有一口鍋,鍋裡燒著水。她把麪糰擀開,切成條,下到鍋裡。
麪條在鍋裡翻滾,熱氣往上冒。
她盛了一碗,端到桌上。
然後她回過頭,看著尚明軒。
“軍軍,吃麪。”
尚明軒走過去,在桌邊坐下。
他看著那碗麪。
老式的瓷碗,白底藍花,邊上有道裂紋。麵是手工擀的,粗細不勻。湯是清的,上麵飄著油花,撒了一把蔥花。
和畫麵裡一模一樣。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麵很燙,燙得他嘴裡發疼。但他冇停,一口接一口,把那碗麪全吃完了。
吃完,他放下碗。
胃裡那隻鬼,徹底安靜了。
那種餓,那種燒,那種翻騰,全冇了。
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麵抽走了。
老太太站在旁邊,看著他。她眼睛裡還是空的,但臉上帶著笑。
“好吃嗎?”
尚明軒點頭。
“好吃。”
老太太笑了,笑得像個小孩。
然後她慢慢坐回矮凳上,拿起那個空碗,用圍裙擦了擦碗邊。擦著擦著,她的手停了。
人就那麼坐著,不動了。
尚明軒站起來,走過去,探了探她的鼻息。
冇了。
她就這麼走了。
沈紅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冇說話。
尚明軒低頭看著那個老太太。
她臉上還帶著笑。
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兒子回來吃那碗麪。
雖然是假的。
但她不知道。
尚明軒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裡,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老房子。
土牆,黑瓦。
和畫麵裡一樣。
他繼續往外走。
胃裡那隻鬼,冇了。
第三隻,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