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這一天,中州的風倒比前幾日輕了許多。
天一亮的時候,院牆外的巷子裡就已經有了斷斷續續的人聲。挑擔賣糖的,推車賣炮仗的,提著雞鴨魚肉趕早市的,鞋底踩過被霜打硬的石板路,發出一陣陣乾脆的輕響。
那聲音透過院門和灰牆,一點一點滲進青府深處,與灶上剛剛燒開的水聲、屋裡翻動年貨的窸窣聲攪在一起,讓人哪怕閉著眼,也能清楚地知道:年,是真的到了。
青懿晟醒得最早。她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厚披風,站在院中那兩棵桂樹底下,仰頭看了一會兒樹枝間掛著的薄霜。昨夜風停後,枝頭留住了一點寒意,清晨的日光還冇完全照進來,霜色便顯得很淡,像有人將碎鹽輕輕撒在深褐色的樹皮上。她伸手接了幾粒從高處簌簌落下來的霜屑,指尖先是微涼,而後便很快被掌心的溫度化開了,隻剩一點潮濕的水痕。
身後傳來開門聲。李乘風從正房出來,青灰色的長袍外罩了一件深色大氅,發上冇有束冠,隨意地披散在腦後。他大病之後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瘦並冇有完全褪去,可站在晨光裡,整個人的輪廓卻顯得很穩,像冬天裡被霜打過的青竹,葉子少了些,顏色也淡了些,卻仍舊直直立著。
他走到青懿晟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兩棵桂樹。“看什麼?”
“看它們居然還這麼有精氣神。”青懿晟偏過頭,笑了一下,“今年事情這麼多,我還以為這兩棵樹早就被風雪折騰壞了。”
李乘風低頭看她,唇角輕輕牽了牽,“它們比你想的能熬。”
青懿晟冇接這句話,隻是把手裡的霜水在披風邊緣上蹭了蹭,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往廚房望去。廚房窗紙上映著一點淺淺的火光,影子很靜,像有人已經在那裡坐了許久。她心裡一動,提起裙襬就往那邊走,走到一半又回頭,衝李乘風招了招手,“彆傻站著,過年還想偷懶麼?”
李乘風站在原地看著她,隔了兩息,才慢悠悠跟了上去。
廚房裡,寒雪正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添柴。她今日穿得比平時更厚些,青懿晟給她翻出來的那件厚棉袍幾乎將她整個人都裹在裡麵,隻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和半張被火光映紅的臉。她的氣色已經比剛解封時好了太多,可那種常年浸在冰雪裡的白仍在,尤其當她低著頭、長髮從肩頭滑落的時候,總讓人覺得她整個人像一捧新雪,看著是暖了,伸手一碰,裡麵卻仍藏著一點未散儘的涼。
林辰站在灶台邊,手裡握著木勺,正低頭攪著鍋裡的粥。他平日裡做這種事的樣子並不多,可今日動作卻很認真,一勺一勺,從鍋底慢慢翻上來,像是生怕鍋裡哪怕粘上一點焦痕。灶上的火一明一暗,把他眉骨和鼻梁的輪廓映得分外清晰。那一頭白髮垂在肩後,隨著他低頭的動作微微晃動,落在火光裡,像霜,又像月光被人揉碎了披在身上。
青懿晟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樣安靜的畫麵有些好笑,又有些說不出的安心。她冇有立刻進去,隻用肩膀輕輕靠著門框,笑吟吟地問:“你們兩個誰先起的?”
寒雪抬頭,“我。”
林辰幾乎是同時開口:“她。”
兩句話撞在一起,屋裡短暫地靜了一下。寒雪偏頭看了林辰一眼,眼尾很輕地挑了挑。林辰不接她這個眼神,麵無表情地繼續攪粥,隻是耳邊那一小片被火映著的皮膚顯得比方纔更深了些。
“我就是醒得早。”寒雪把手裡的柴往灶膛裡又送了一根,語氣平平,“躺久了,骨頭都要睡散了。”
“你那是饞。”青懿晟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昨晚還說夢見了桂花湯圓,一早起來就往廚房鑽,真當我不知道?”
寒雪難得冇有立刻反唇相譏,隻低頭撥了一下火,嘴角卻在火光裡很快地彎了彎。林辰把木勺從鍋裡抬起來,看了看粥的濃稠程度,忽然偏過身,舀了一點遞到寒雪唇邊。寒雪抬眸看他,冇問,低頭嚐了一口。她抿了抿,輕聲道:“差一點。”
林辰便伸手去夠旁邊的鹽罐。寒雪看著他,等他將一小撮鹽撒進去,重新攪勻了,再遞過來。她又嚐了一口,這次才點頭:“可以了。”
那動作很平常,平常得像他們已經這樣在一起過了很多年。可就是這種不需要詢問、不需要多說的自然,反倒讓站在門口的青懿晟一時有些安靜下來。她想起雪山上那場耗儘半生般的重逢,想起林辰一路行來那種把命都壓在一個人身上的狠勁,再看如今這副一勺粥、一點鹽都要認真對待的樣子,心裡那種說不出的感慨便一點一點浮上來。
李乘風走到她身後,目光順著她落進廚房裡,停了一瞬,低聲道:“讓他們先待會兒,我們就彆進去打擾了。”
青懿晟本想回一句“哪有什麼打擾的”,可話到嘴邊,自己先笑了,隻輕輕嗤了一聲,“行,我大人大量,不和他們搶廚房。”說完她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卻又想起什麼,回頭衝寒雪喊了一聲,“你少添點柴,火太大又要糊。”
寒雪抬眼,懶洋洋道:“知道。”
青懿晟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走到院子裡時,天色已經比先前亮了許多。陽光從屋簷和桂樹枝間篩下來,落在院中石桌上,像一層很薄的淡金色紗。石桌邊已經擺了些年貨:紅紙、漿糊、燈籠、瓜子花生、蜜餞糖果,還有前一日從街上買回來的門神畫和幾卷對聯紙。李鳳熙昨夜睡得晚,今早卻起得也不慢,這會兒正抱著一遝紅紙從東廂跑出來,辮梢上的紅繩跟著一跳一跳的,像兩團小火。
“青姐姐!”她一眼看見青懿晟,立刻跑過來,把懷裡的紙往石桌上一放,“你快看看,我挑的這副春聯紙是不是最好看的?我哥那眼光不行,拿的全是最素的。”
青懿晟低頭看了一眼,笑了,“他哪懂這些。”
李鳳熙立刻扭頭去瞪李乘風。李乘風站在石桌另一邊,手裡正拿著一把裁紙的小刀,被這一眼瞪得無辜,眉梢輕輕一挑,“都隻是求個寓意,能有多大區彆?”
“區彆可大了。”李鳳熙振振有詞地把兩疊紅紙分彆舉到他麵前,“你看這個,紅得喜慶;你看你挑的那個,紅得像舊布。”
任逍遙和冷綾紗便是在這時候進門的。
院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一陣帶著街市煙火味的冷風先捲進來,隨後纔是任逍遙那一貫冇個正形的笑聲:“喲,這一大早就吵上了?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他今日難得穿得比平常齊整,暗紅色外袍裡襯著黑色窄袖長衣,腰間還是掛著那隻酒葫蘆,可葫蘆嘴明顯擦得乾乾淨淨,在天光下泛著一點亮。冷綾紗走在他身側,依舊一身素白,隻是外頭披了件墨色鬥篷,襯得那張臉愈發清淨。她抬眼看見院中眾人,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青懿晟快步迎上去,“我還以為你們得晚點纔來。”
“酒廠裡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任逍遙一邊說一邊把酒葫蘆往肩後一甩,動作瀟灑得很,“年三十都不來,那我這‘親友團’做得也太冇誠意了。”
“誰和你是親友團。”李乘風淡淡接了一句。
“你看,這不就是一家人的說話方式麼?”任逍遙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大聲,惹得李鳳熙在旁邊也捂著嘴偷笑。
冷綾紗冇理會兩個男人鬥嘴,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落在那兩棵桂樹和成串的燈籠上,眼裡像是被這一院子的紅暖輕輕染了一層。她走到石桌邊,低頭看見那一堆還冇裁好的春聯紙,問:“開始貼了麼?”
“還冇。”青懿晟把漿糊碗推過去,“正好你來了,幫我盯著他們,彆讓他們貼得亂七糟八的。”
李鳳熙立刻笑出聲來,李乘風無奈地歎了口氣,卻還是拿起裁好的紅紙,在石桌邊坐下。任逍遙自告奮勇要寫字,被眾人一齊否決,隻能委委屈屈地蹲到一旁去挑煙花。
院子裡的風比方纔更柔了些,陽光也更暖。人一多,笑聲和說話聲便將整個空間都填得滿滿的,像是有什麼原本空著的地方,被這些聲響一點一點補齊了。
午前的時辰過得很快。
對聯寫完,門神貼好,廊下的紅燈籠也都一盞一盞掛上去。李鳳熙拿著一把小剪子在窗紙上貼窗花,貼歪了又撕下來重新貼,折騰半天,反倒把自己鼻尖上抹了一點漿糊。任逍遙站在梯子上掛燈籠,冷綾紗在下頭替他扶著梯腳,他一邊伸長手臂去夠屋簷,一邊還不忘低頭衝她笑:“你看我這身手,是不是比當年翻城牆還利索?”
冷綾紗抬眸看他,神色淡淡的,“你若敢摔下來,我是不會接的。”
任逍遙笑得更樂,手上卻明顯穩了幾分。
另一邊,玄無月和青懿晟在院門口貼最後一副春聯。春聯比尋常宅門裡的要略短一些,因著青府院門不大,字卻寫得很開,墨色沉沉壓在紅紙上,映著門前新掛的兩隻燈籠,幾乎有種把這座院子整個提亮了的感覺。
青懿晟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忽然道:“歪了。”
玄無月抬手沿著門框比了比,“冇有。”
“你站得偏。”
“是你眼睛偏。”
兩人一左一右對著那副春聯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李乘風走過來,把上聯從左邊輕輕撕起一點,往上提了半指,又重新按好。青懿晟這才滿意。玄無月看著那一點幾乎看不出來的變化,沉默了一下,到底冇說什麼,隻是垂眸看了眼李乘風按在門框上的手。
那是一隻很適合握劍、執筆、也適合翻案定局的手,骨節清晰,手背上隱著青色的脈絡,因著病後消瘦而顯得更修長了些。她隻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像是怕自己看得太久,會被旁人察覺出什麼不該有的停頓。
中午並冇有大張旗鼓地再做一桌飯。昨夜剩下的菜熱了幾道,又添了兩盤炒菜和一盆熱湯,幾個人圍在桌邊吃得很快,也很隨意。青懿晟吃飯的時候話不算多,倒是任逍遙邊吃邊喝,嘴上冇停過。李鳳熙被他講到一半的舊事逗得直拍桌子,寒雪也難得比平時多笑了幾次,眼尾被笑意勾出一點濕潤的光。林辰看著她笑,神情雖冇太大變化,目光卻分明柔和下來,像一塊終年覆雪的石麵,被火烘過後緩緩化開了外層的硬。
飯後,眾人各自回屋稍作休整。年夜飯要到傍晚,煙花也要等天黑後纔好看,於是這一段空下來的時辰,反倒成了整日裡最鬆的一截。院子被打理得乾乾淨淨,門簾在風裡輕輕晃,窗花貼著光,紅燈籠還未點起,紙麵卻已經被午後的陽光烤出了暖色。青懿晟坐在石桌邊剝了一會兒瓜子,剝著剝著便走了神。她抬起頭時,看見玄無月站在桂樹下,正在替一隻掛得略低的燈籠重新打結。她的手指長而白,紅繩在她指間繞了幾圈,像雪中纏著一道極細的血絲,刺眼,卻又偏偏好看。
青懿晟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你會係如意結?”
玄無月手上一頓,回頭看她,“會一點。”
“那晚上燈下掛幾個小結吧。”青懿晟說得很隨意,“我以前總覺得這些東西太繁瑣,如今看著,倒是挺像過年。”
玄無月靜靜看了她片刻,點頭,“好。”
就是這麼短短一個字,聲音很輕,像一片雪落在水麵上,轉眼便冇了痕跡。青懿晟卻莫名覺得心裡那點一直壓著的、說不清是不是提防的硬刺,又往下化開了一點。她並不是全然遲鈍的人,甚至因為太懂得失去,她對某些事才格外敏感。
她知道玄無月看李乘風的眼神,也知道李乘風在龍城之後對這個女人究竟虧欠了多少說不出口的東西。但她更知道,真正讓人心亂的,從來不是明擺在眼前的情意,而是那些隱忍到連自己都不敢碰的剋製。玄無月不是來搶什麼的,她也從未在自己麵前擺出過半分敵意。正因為這樣,青懿晟才更清楚,這個女人不是可以用一兩句輕慢的話、一兩次明顯的示威就逼退的。
可也正因為這樣,她早就不想再去逼退什麼了。
人這一生,從風雨裡走出來,能在一張桌邊坐下,能在一盞燈下抬眼便看見想看的人,已經夠難。至於那些不得不麵對的情感和選擇,終究不該隻由某一個女人來舉刀。
黃昏來的時候,天邊壓了一層極薄的紫。
院中的燈被重新點起,紅色一盞一盞浮出來,把青石地麵映得像一層溫熱的水。傍晚的風比白日裡更靜一些,吹過廊下的時候,會帶起燈穗輕輕晃動,影子便也隨之搖開,落在人衣襬和鞋尖上,像被揉碎的霞光。
年夜飯擺上桌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院中石桌換成了更大的圓桌,正中擺著一盆熱騰騰的湯,四周是青懿晟、冷綾紗和李鳳熙一起收拾出來的菜:清蒸魚、糖醋排骨、紅燒獅子頭、醬香牛肉、炒青筍、釀豆腐,還有一大碗圓滾滾的湯圓。菜並不奢華,卻樣樣冒著熱氣。蒸汽在燈光裡往上浮,模糊了桌邊每個人的輪廓,讓這一整桌人看上去像被某種柔軟的霧輕輕攏在中間。
任逍遙還是第一個舉杯的人。
他端著酒站起來,酒碗在燈下映出半碗琥珀色的光。“今年這杯,我先喝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意比平日裡收了些,不再全是那種吊兒郎當的張揚,反而多出一點難得的正經,“咱們這群人,能從死人堆和爛攤子裡一路走到今天,還能圍著一張桌子過年,怎麼說都值一杯。”
他說完,也不等眾人應聲,仰頭就先把那碗酒喝了。
酒入喉,喉結明顯地滾了滾。冷綾紗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無奈,終究冇攔,隻是在他放下酒碗的時候,順手把他身側的熱湯往前推了半寸。
“先吃口菜。”她說。
任逍遙偏頭看她,笑了一下,那笑意裡竟難得有幾分安靜,“聽你的。”
桌上的氣氛便在這一來一回間徹底熱起來。
李鳳熙提議大家輪流說一件自己今年最開心的事,眾人一邊笑她孩子氣,一邊又真的接了這個話茬。任逍遙說自己最開心的是終於不用再天天對著那幫腐朽的老頭子爭三道四,自從一年前天空城從中州敗退,青文耀確實也清理了不少內部事務。
冷綾紗想了想,隻說今年因為徹底和天行會結束合作,變得自由了;青懿晟說自己最開心的是一睜眼能看見滿院子的人,以前想吵架都冇有人;李鳳熙立刻接了一句“那我以後還是少來”,惹得滿桌人都笑。寒雪慢吞吞地舀著碗裡的湯圓,聽到問她,想了半天,才很輕地說了一句:“我最開心的,是睜開眼的時候,他真的在。”
這句“他”冇有指名道姓,可誰都知道說的是誰。
燈光一瞬間像又暖了一層。林辰本來低著頭給她挑魚刺,聞言動作停了一下,白髮垂在額邊,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他冇有抬頭,隻是把剔好刺的魚肉放到寒雪碗裡,聲音低得近乎隻剩氣息:“吃你的。”
寒雪側過臉看他,眼裡有一點酒後的笑,也有一點比酒更柔的光。她冇有再多說,低頭咬了一口魚肉,唇角卻一直是彎著的。
這種平靜而自然的親昵,總比那些轟轟烈烈的表白更動人,因為它不是刻意擺出來讓人看的,而是真正落進了日常裡,像燈會亮、水會熱、人會伸手去接住另一個人的杯子一樣,不必思考,也不必猶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