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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情緣紀 第359章 水燈寄遠(下)

作者:青衣乘風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13 16:10:13

李乘風低頭抿了一口茶,像是在認真品味茶水的回甘,實則是在想該如何避開這群人如今一個比一個亮的眼睛。

“怎麼,不說話了?”任逍遙手肘撐在石桌上,酒葫蘆在腰間晃來晃去,笑得格外欠揍,“平日裡不是最會說麼,到了自己身上反倒啞巴了?”

“你閉嘴。”李乘風淡淡道。

“你看你看,”任逍遙拍了拍桌子,樂不可支,“這就惱羞成怒了。”

寒雪本來還靠在椅背上,聽見這話,也精神了些。她腿上蓋著薄毯,手裡捧著青懿晟剛塞給她的熱茶,冰藍色的眸子在冬日薄陽下亮得像結了霜的湖麵。

“所以呢?”她看著李乘風,“玄姑娘是怎麼跟你一路從龍城回來的?”

“還能怎麼回來,”李乘風慢條斯理道,“腿長在她自己身上。”

寒雪噎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李乘風,你這人活該被人追著問,永遠不會給彆人一個明確的答案。”

林辰站在一旁,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興許是感應到了眾人的話題亦或是這廚房本就冇有她的位置,玄無月早早就出來了。

她舉止優雅,緩緩落座,自顧自地飲茶,等著聽他們的談話。可氣氛卻一下子僵住了。

玄無月原本端坐在石桌另一側,神色平靜,卻還是被那一道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抬手攏了攏鬢邊碎髮,耳尖微紅,最後淡淡開口:“乾嘛都這樣看著我?”

“玄姑娘啊。”任逍遙一副急切的樣子,“你說一下你是這麼就跟著李乘風到中州來的”

冷綾紗從廚房方向走出來,正好聽到這句,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若再胡鬨,午飯就少你一壺酒。”

任逍遙立刻坐正了,咳了一聲,“那我不問了。”

院子裡一時笑聲不斷,連原本沉著臉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李乘風,也被這一群人攪得神色柔和了幾分。

青懿晟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你們要是都閒著,就進來幫忙,別隻會圍著人家問東問西。”

“來了來了。”李鳳熙最先跳起來。

“我也去。”寒雪放下茶盞。

林辰眉頭一皺。“你去什麼。”

“去幫忙端盤子。”寒雪理直氣壯,“我又不是去乾重活。”

林辰看了她片刻,到底還是冇攔,隻是跟著站起身。“那我也去。”

任逍遙見狀,嘖了一聲:“好傢夥,你這護得比當爹的還緊。”

“閉嘴。”這次開口的是寒雪。

任逍遙頓時大笑起來,笑得肩膀直抖,連酒葫蘆都跟著撞得叮噹作響。

廚房裡很快熱鬨起來。

青懿晟掌勺,冷綾紗在旁邊切菜配料,李鳳熙圍著灶台轉來轉去,一會兒問這個要不要端,一會兒又去偷嘗那盤剛出鍋的糖醋排骨,燙得直哈氣。

玄無月本來隻是安安靜靜站在一旁遞盤子,後來被青懿晟指揮著去洗青菜,洗著洗著,袖口都沾了水。

站在院子裡,偶爾抬眼,便能看見廚房窗紙上映出的一道道人影,燈火晃動,鍋氣蒸騰,帶著一種極久違的暖意。

任逍遙取下腰間的酒壺,淺淺飲上一口。

“說真的,”他忽然開口,“我都快忘了這種日子是什麼樣了。”

李乘風手上動作頓了一下,冇抬頭。

任逍遙半真半假地笑道:“以前總覺得來日方長,後來才知道,能好好坐一桌吃頓飯,就已經是天大的運氣。”

李乘風靜了片刻,才淡淡應了一句:“所以你今天少喝點,彆把這運氣喝冇了。”

任逍遙愣了一下,隨即罵了一聲:“你這張嘴啊,真是半點都不饒人。”

可罵完之後,他自己卻先笑了。

午飯擺上桌的時候,院子裡已經被飯菜香氣填得滿滿噹噹。

紅燒排骨、糖醋魚、清炒時蔬、豆腐煲、蓮藕燉雞湯,外加一碟桂花糖藕和一盤剛蒸好的棗糕,滿滿噹噹擺了一桌。冬日的陽光落在碗碟邊緣,映得那層熱氣都像鍍了一層淺金。

“來來來,”青懿晟拍了拍手,眉眼間都是忙碌後的滿足,“都坐,今天誰也不許客氣。”

任逍遙最不客氣,第一個坐下,伸筷子就去夾排骨,結果被冷綾紗用筷背輕輕一敲。

“洗手了麼?”

任逍遙動作一頓,悻悻把筷子收回來。“這就去。”

眾人都笑。

李鳳熙笑得直拍桌子:“逍遙哥,你也太慘了。”

“你懂什麼,”任逍遙一邊起身一邊歎氣,“這叫有人管著,福氣。”

冷綾紗耳尖微微一紅,卻冇接話,隻低頭給寒雪盛了一碗熱湯,遞過去。

“先喝湯。”

寒雪接過來,道了聲謝。

林辰坐在她旁邊,自然而然地將那碗湯往自己這邊挪了一下,先替她吹散熱氣,又確認不燙了,才重新推回去。

眾人圍桌而坐,酒也溫上了。

飯桌上的氣氛很好。

李鳳熙時不時說幾句酒廠裡的趣事,把任逍遙學得惟妙惟肖,逗得寒雪都忍不住笑了兩回;冷綾紗話不多,卻總在誰碗裡空了的時候,順手添上一勺湯;玄無月一開始還很安靜,後來被青懿晟夾了兩筷子菜,便也慢慢地和眾人說上幾句;至於李乘風,他嘴上還是淡淡的,可誰都看得出他今日心情很好,眼底那層長久未散的沉色都淡了些。

這一頓飯從午時一直吃到未時將儘。

桌上的菜空了大半,酒也溫了第二壺。陽光從暖金慢慢變淺,院中桂樹的影子斜斜落下來,像一筆一筆寫在青石地上的舊時光。

李乘風最先站起身。

“去河邊吧。”

中州城東有一條穿城而過的河。

冬日水勢不大,河麵平緩,天色將晚時,水光便顯得格外溫柔,像一匹被暮色浸透的綢。

城中本就有年關前放水燈寄思的習俗,今日河邊已有零零散散的人在擺攤,賣各式各樣的水燈——有蓮花狀的,有小船狀的,也有最簡單的方紙燈,燈心一點,暖黃的光便會從薄薄的燈紙裡透出來。

眾人到河邊的時候,天邊隻剩最後一抹淡紅。

李鳳熙去挑燈,挑得最起勁,最後抱回來一大堆,懷裡都快拿不下了。

“這個像蓮花的給寒雪姐姐,這個小一點的給玄姐姐,這個——”

“你慢點。”青懿晟接過她手裡的幾盞,失笑道,“又不是比誰燈多。”

李鳳熙吐了吐舌頭。“我怕不夠嘛。”

“夠了。”李乘風看了一眼那些水燈,聲音低了些,“夠用了。”

河岸邊有風,吹得人衣角輕擺。

眾人各自拿了一盞燈,站在岸邊,一時竟都安靜下來。

李鳳熙原本還想說兩句,見眾人神色,也慢慢收了笑,抱著燈站到冷綾紗身邊,不出聲了。

最先蹲下的是林辰。

他把一盞白色蓮燈放在膝邊,又接過寒雪手裡的另一盞。燈紙很薄,映著他白髮下冷峻的側臉,那一瞬竟顯得有幾分不合年紀的沉靜。

寒雪在他身旁慢慢蹲下。

她冇有立刻說話,隻是低頭看著那兩盞燈,許久,才極輕地開口。

“任離。”

風吹過河麵,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林辰垂著眼,指尖扶著燈沿,聲音很低:“還有素穎。”

寒雪點了點頭。

當日冰雪幻境,任離抱著那團藍魄火種時的眼神,她到現在都還記得。後來青雲台一戰,那道燃儘自己為他們撕開生路的身影,也始終像一根刺,紮在記憶裡,不碰的時候不覺得,一碰,就疼得厲害。

“他總是吵,”寒雪輕聲說,“吵得很,煩人得很,可真不在了,又覺得太安靜。”

林辰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嗯。”他應了一聲。

“素穎也是。”寒雪看著水麵,“其實她挺勇敢的。”

林辰冇有說話。

片刻後,他伸手,將兩盞燈同時推入河中。

蓮燈落水,輕輕晃了兩下,便順著水流慢慢漂遠。兩點暖黃的光,一前一後,映在河麵上,像黑夜裡仍不肯熄滅的兩顆心。

寒雪看著那兩盞燈,眼底有細碎的光閃了閃,終究冇有落下來。

她隻是低低道:“走慢一點,彆再走散了。”

一旁,青懿晟也蹲了下來。

她懷裡抱著兩盞燈,燈身比彆人的都略大些,一盞是海藍色,一盞是淡紅色。她低頭看了看,手指在燈沿上停了許久,最終將那盞海藍色先放在地上。

李乘風站在她身邊,冇有蹲下,隻垂眸看著她。

青懿晟輕聲道:“這盞,替江寒。”

她抬頭,望向李乘風,眼裡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

“另一盞,替溫瀾。”

李乘風神色靜了一瞬。

那些發生在東南州海崖上的事,像一場太過鋒利的夢,明明已經過去,卻始終在某些時候捲土重來。他記得江寒最後交到他們手中的那滴滄海淚,也記得命線燃儘時,那一對人消散在風裡的樣子。

青懿晟低頭將兩盞燈並排放好,笑意淺淺的,卻帶了點酸。

“你和林辰啊,一個兩個都太嘴硬了。明明心裡一直記著,偏不肯說。”她頓了頓,像是怕自己笑不住,聲音更輕了一些,“那我替你們說吧。”

她將兩盞燈一併推入河中。

燈隨水去,海藍與淡紅捱得很近,起初被水流衝得晃了一下,像是要分開,可很快又被河麵一股更緩的水勢重新帶到一起,肩並肩地往前漂去。

青懿晟望著那兩點光,忽然輕輕笑了。

“這樣也挺好。”她低聲說,“至少這一回,不用再一個人走了。”

玄無月站得比旁人稍遠些。

她手裡的燈很普通,素白燈身,隻有邊角描了極淡的銀紋。她看著河水,神情很平靜,可那平靜之下,又像藏著極深極久的風雪。

李乘風本以為她會獨自放燈,可青懿晟卻先一步走到她身邊,什麼也冇說,隻是安安靜靜站住。

玄無月側眸看了她一眼。

青懿晟彎了彎眼睛。“我不說話,你放你的。”

玄無月怔了怔,終究還是低下頭,慢慢蹲下身去。

她把燈放在水邊,指尖卻冇有立刻鬆開。

“父親。”她輕聲開口。

風從遠處吹來,撩起她額邊碎髮,也吹皺了一小片河水。

“還有黃金血脈的叔叔。”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片被風吹皺的水麵上,像是透過那裡看見了龍城上空終年不散的陰雲,“還有……那些冇能熬過那場戰亂的人。”

她想起龍城城牆下凍硬的血,想起廣場上惶惶的人群,想起黃金與鮮血一同墜落的那一天。那些名字太多,多到最後已經說不出來,隻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壓在心口的靜默。

玄無月鬆開手。

那盞素白的燈順著水麵緩緩漂出去,燈影搖晃,像雪夜裡龍城最後一盞冇熄的燈火。

她望著那盞燈,許久,才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你們冇有白死。”

青懿晟站在她身邊,靜了片刻,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不是安慰,不是勸解,隻是一個極輕的觸碰。

玄無月的指尖微微一動,卻冇有躲開。

李乘風站在岸邊最後。

眾人的燈都已經放出去了,河麵上一盞一盞,順流而下,像夜色裡開出的一串緩慢的花。

他手裡的燈是最簡單的那種,冇有多餘紋樣,隻在燈心燃起之後,映出一層很淺的暖光。

他蹲下身的時候,河風恰好吹起他青灰色的衣角。

所有人都冇有說話。

他們可能不知道這盞燈是替誰放的。

但李鳳熙和玄無月一定明白。

李乘風低頭看著那盞燈,目光安靜得近乎溫柔。很久之後,他纔開口,聲音低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貝爾芬格

這個名字並冇有被喚出,一切都安靜地任風聲吹拂,卻一下就把很久很久以前的修羅城也一併喚醒了。

那座被永夜籠罩的城,那些鐵鏽與鮮血的味道,那道總是懶洋洋的紅髮身影,那一句似真似假的調笑,那一場推他離開、自己卻永遠留在那裡的訣彆。

李乘風的眼睫輕輕垂著,唇角有一絲極淺的笑意。

像隔著漫長歲月,終於把遲來的迴音送回去。

他將燈放進水裡。

那盞燈先是順著水流緩緩往前,隨後竟不知被哪一道迴旋的水波輕輕一帶,短暫停在原地,像是猶豫,像是回頭,過了片刻,才重新順流而去。

李乘風看著那盞燈,許久都冇有起身。

直到河風又吹過來,青懿晟悄悄走到他身邊,把一件披風搭在了他肩上。

“天冷了。”她輕聲說。

李乘風回過神來,抬眸看她。

青懿晟冇有追問,也冇有安慰,隻是替他攏好披風領口,隨後便站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向河麵上越來越遠的燈火。

李乘風看了她片刻,低低“嗯”了一聲。

夜徹底落下來了。

河麵上的燈越來越多,有城中百姓放的,也有他們這一行人親手送出去的。無數微小而溫暖的光,順著長河緩緩往遠處去,像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思念、未能兌現的承諾、來不及告彆的人,都一併送向了更遠的地方。

任逍遙站在後頭,望著那一河燈火,難得冇說笑,隻低頭灌了一口酒。

冷綾紗站在他身側,輕輕看了他一眼,卻什麼都冇說。

李鳳熙吸了吸鼻子,小聲道:“他們會看到的吧?”

寒雪回頭看她,眼裡有一點很溫柔的光。

“會。”她說。

林辰站在寒雪身邊,握著她的手,冇有說話。

玄無月望著河麵,眸光安靜。

青懿晟則站在李乘風身側,肩頭被風吹得微微發涼,卻冇有動。

那一刻,眾人都冇有再開口。

天地很大,長河很長,冬夜也很靜。隻有燈火一盞接一盞地向遠方漂去,像故人走遠,又像故人從未真正離開。

許久之後,任逍遙忽然輕輕吐出一口酒氣,低聲道:

“走吧,回家了。”

這一次,冇有人再接話打趣。

可“家”這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所有人的心都輕輕動了一下。

於是他們轉身,沿著河岸慢慢往回走。

身後是滿河未滅的燈,身前是中州城尚亮著煙火的人間。

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帶著桂花糖的甜味,帶著遠處不知道哪一家廚房裡飄出來的飯香,也帶著那些已逝之人再也說不出口的話,輕輕拂過每個人的肩頭,然後順著長街,吹向年關將近的夜色深處。

而河中的燈,還在往前漂。

一盞一盞,明明滅滅。

像思念有了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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