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宗,靜思穀。
林昊在靜室中調息了約莫一個時辰,將狀態調整至最佳。他取出那枚精心準備的玉簡,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內容,確認無誤後,便起身離開了靜室。他冇有直接去找木長老,而是走向丹霞閣的方向。他相信,自己離開藏書閣後的動向,必然已在某些人的注視之下。
果然,他剛走到丹霞閣外的迴廊,便看到孫執事迎麵走來,似乎正要外出辦事。
“孫執事。”林昊停下腳步,拱手示意。
孫執事見到林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停下腳步,語氣平淡:“林客卿,有事?”
“林某已初步整理了沉碧潭所得,有些淺見,欲向木長老稟報,不知長老此刻是否方便?”林昊開門見山,將姿態放得很低。
孫執事目光掃過林昊手中的玉簡,沉吟片刻,道:“長老正在‘聽竹軒’會客。你且隨我來,在偏廳稍候片刻。”
“有勞孫執事。”林昊點頭,跟在孫執事身後。他注意到,孫執事並未詢問他具體有何發現,似乎對他的來意早有預料,或者說,這本就是計劃中的一環。
聽竹軒位於丹霞閣後山一處清幽的竹林內,環境雅緻。孫執事將林昊引至一間佈置簡潔的偏廳,奉上一杯清茶後,便自行離去,並未多言。
林昊端坐於蒲團上,並未品茶,隻是靜靜等待。他神識內斂,寂滅心燈微微搖曳,感知著周圍的一切。他能感覺到,這聽竹軒內外佈置著數道極其高明的禁製,隔絕內外。而在主廳方向,隱隱傳來兩股晦澀而強大的氣息,其中一股正是木長老,另一股則帶著一種陰沉的銳利感,與那鬥篷人的氣息有幾分相似,卻又似乎更加深沉。
看來,木長老會見的這位“客”,身份不簡單。林昊心中瞭然,麵上卻不動聲色。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主廳方向的氣息波動平息,隨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偏廳的門被推開,木長老獨自一人走了進來,麵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林小友久等了。”木長老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林昊身上,“聽說你有所得?”
“不敢當。”林昊起身,雙手將玉簡奉上,“此乃林某根據沉碧潭所見及藏書閣典籍,整理的一些粗淺推測,請長老過目。”
木長老接過玉簡,並未立刻檢視,而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玉簡光滑的表麵,看似隨意地問道:“小友在藏書閣三層,可還順利?那些殘篇斷簡,大多晦澀難懂,能有所得,已是不易。”
林昊心中微凜,知道這是試探。他神色不變,恭敬答道:“多謝長老關懷。三層典籍確實深奧,林某才疏學淺,隻能勉強看懂十之一二,多是關於上古符文與地脈的隻言片語。此份報告,也多是根據潭下祭壇實景,結合典籍猜測,未必準確,還請長老指正。”
他這番話,既承認了查閱的困難,又點明報告是基於“實景”的“猜測”,將自己定位為一個“有所發現但見識有限”的客卿,姿態放得極低。
木長老深深看了林昊一眼,似乎想從他平靜的臉上看出些什麼。片刻後,他纔將神識沉入玉簡。
偏廳內一片寂靜。林昊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知道,接下來的反應,將決定他後續的處境。
良久,木長老緩緩睜開眼,將玉簡放在一旁的茶幾上,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容:“小友過謙了。能從那殘破祭壇和隻言片語中,推斷出與‘上古墟跡’相關,並聯想到靈植滋養與地底封印,已是難得。看來,小友的‘寂滅之道’,在感知此類氣息上,確有獨到之處。”
他肯定了林昊的“價值”,但重點落在了“感知”上,而非更深層的推斷。
“長老謬讚。”林昊微微躬身。
“不過,”木長老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壓迫感,“關於那‘薩滿之眼’圖騰,小友似乎未多做探討?據老夫所知,此圖騰在一些上古遺蹟中亦有出現,或許並非簡單的部落標記。”
來了!林昊心念電轉,知道這纔是真正的考驗。木長老果然對“薩滿之眼”更感興趣,或者說,他是在試探林昊是否隱藏了關於此物的關鍵資訊。
林昊麵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思索之色,沉吟道:“不瞞長老,林某確實在典籍中看到此圖騰記載,但所述多為‘溝通祖靈’、‘守護部落’等泛泛之談,與祭壇、地脈似無直接關聯。且此物似乎傳承已絕,效用難考,故而未敢妄加揣測,以免誤導長老判斷。”
他再次將“薩滿之眼”的重要性弱化,歸因於“資訊不全”和“傳承斷絕”,合情合理。
木長老手指輕輕敲擊著茶幾,發出篤篤的輕響,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偏廳內的空氣彷彿再次凝固。
“嗯,謹慎些是好的。”半晌,木長老才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既然小友對此道感知敏銳,日後宗門若再有類似發現,或許還需借重小友之力。這份報告,老夫收下了。你且先回去休息,貢獻點不日便會劃撥。”
他冇有再追問,而是給出了一個模糊的承諾和結束的信號。
“多謝長老。林某告退。”林昊知道試探暫時告一段落,恭敬行禮,退出了偏廳。
走出聽竹軒,林昊能感覺到背後那道深邃的目光似乎一直跟隨著他,直到他轉過迴廊。他麵色平靜,心中卻波瀾微起。木長老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加深沉難測。對方顯然對“薩滿之眼”知之甚多,且極為關注,自己的“藏拙”不知能否瞞過。但至少,暫時穩住了局麵,並獲得了一定的“信任”和活動空間。
下一步,是繼續利用客卿身份在青木宗內周旋,尋找更多線索,還是該考慮脫身之策,前往神眠穀?他需要時間觀察木長老接下來的動作,才能做出最終決定。
噶烏拉雨林,迷失霧中。
灰色的霧氣濃得化不開,如同粘稠的液體,包裹著一切。視線被壓縮到極致,隻能看到身前一步之遙的阿洛模糊的背影,以及腰間那根維繫著四人性命的粗糙麻繩。空氣中瀰漫著陰冷潮濕的氣息,不斷試圖鑽入骨髓,侵蝕神智。
“緊跟我……彆聽……彆看……”阿洛的聲音從前方的濃霧中傳來,帶著壓抑的顫抖和無比的堅定。她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而謹慎,腳掌輕輕落下,感知著地麵的細微不同,彷彿在刀尖上跳舞。
趙焱緊隨其後,全力運轉著體內微薄的真元,護住心神,抵抗著霧氣的侵蝕。他的靈覺提升到極限,警惕著周圍任何一絲異常。蘇芸緊跟在趙焱身後,一手緊握腰間的繩索,另一手扶著虛弱的炎珂,同樣麵色凝重,魂力散開,感知著周圍的精神波動。
“焱兒……回來……”
突然,一個熟悉而慈祥的聲音在趙焱耳邊響起,帶著濃濃的擔憂和思念。是母親的聲音!
趙焱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脫口應答!但他立刻咬緊舌尖,劇痛讓他瞬間清醒!是幻聽!這霧氣果然能迷惑心智!
“蘇師姐……救我……好痛……”
緊接著,炎珂帶著哭腔的、虛弱無比的呻吟聲從身後傳來,彷彿正遭受著極大的痛苦。
蘇芸身形一顫,下意識地就要回頭,卻被趙焱低喝止住:“守住心神!是假的!”
幾乎在同一時間,前方的阿洛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腳步一頓!趙焱立刻感到腰間的繩索猛地繃緊!
“怎麼了,阿洛?”趙焱急忙低聲問道。
“前麵……有光……好像……祭壇的火……”阿洛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和……一絲迷茫的渴望,“阿媽……在叫我……”
糟了!阿洛心智受到的影響最大!趙焱心中大急,連忙通過繩索傳遞一股溫和的真元,同時低喝道:“阿洛!醒醒!那是迷霧的幻象!跟著繩子走!”
阿洛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似乎在極力掙紮。就在這時,側前方的濃霧突然一陣翻滾,一道黑影快如閃電般撲向隊伍中間的蘇芸!
那是一隻外形如同放大數倍的腐爛蝙蝠,卻長著四隻慘綠色的眼睛和一條蠍子般的毒尾!它悄無聲息,直到近前才發動攻擊!
“小心!”趙焱反應極快,雖然視線受阻,但憑藉對危險的直覺和繩索的牽引,判斷出蘇芸遇襲的方向,想也不想,反手一矛刺出!寂滅玄宗的基礎槍法在此刻展現出驚人的精準,木矛帶著微弱的破空聲,直刺那怪物的腹部!
“噗嗤!”
木矛刺入腐蝠
柔軟腹部的觸感傳來,但那怪物極其悍勇,受創後反而更加瘋狂,毒尾猛地甩向趙焱!
“滾開!”
蘇芸也反應過來,魂力凝聚,一道無形的精神衝擊狠狠撞向怪物的腦袋!那腐蝠的四隻綠眼頓時一陣混亂,甩尾的動作慢了半拍。
趙焱趁機手腕一抖,長矛發力,將怪物挑飛出去,砸入濃霧中,傳來一聲沉悶的落地聲。
然而,這邊的動靜似乎驚動了霧中更多的存在。四周的霧氣中,開始傳來窸窸窣窣的爬行聲,以及更多詭異的低語和嘶吼,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濃霧中窺視著他們。
“快走!它們被引來了!”阿洛被剛纔的襲擊驚醒,恐懼壓過了幻象,她尖叫一聲,拉著繩索,開始拚命向前衝!
“跟上!”趙焱低吼,一手持矛警惕後方,一手協助蘇芸攙扶炎珂,緊緊跟上阿洛。
四人在能見度幾乎為零的灰色迷霧中亡命狂奔,腰間的繩索是他們唯一的依靠。身後,詭異的聲響越來越近,彷彿有無數扭曲的怪物在追趕。冰冷的霧氣如同鬼手般纏繞著他們的四肢,幻聽和扭曲的幻象不斷衝擊著他們的意識。
趙焱隻覺得胸口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左臂舊傷隱隱作痛,但他不敢有絲毫停頓。蘇芸臉色蒼白,魂力消耗巨大。炎珂幾乎是被拖著走,全靠意誌力支撐。阿洛則憑藉著她對路徑某種近乎本能的記憶,在絕境中尋找著那一線生機。
不知道跑了多久,就在趙焱感覺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前方的阿洛突然猛地向下一撲,同時大喊:“趴下!”
趙焱想也不想,拉著蘇芸和炎珂立刻撲倒在地!
“呼——!”
一道淩厲的、帶著腥風的巨大陰影,幾乎是貼著他們的後背掃過!緊接著,後方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和怪物的慘嚎!
幾人驚魂未定地抬頭,隻見眼前的霧氣似乎變淡了一些,隱約能看到兩側是高聳的、佈滿孔洞的奇異岩壁。他們似乎衝出了最濃稠的霧區,進入了一條相對狹窄的通道。而剛纔那道恐怖的陰影,似乎是什麼守護在通道入口的巨型生物的攻擊,誤打誤撞地替他們阻擋了身後的追兵。
阿洛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臉上毫無血色。她指著通道深處,聲音顫抖卻帶著一絲希望:“穿過這裡……就是……神眠穀……外圍了……”
趙焱三人也癱倒在地,感受著劫後餘生的虛脫。回首望去,那片灰色的迷失霧依舊翻湧,如同張開的巨口,而他們,剛剛從鬼門關前爬了出來。然而,通道的儘頭,那傳說中的神眠穀,等待著他們的,又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