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宗,藏書閣。
第三層的入口,設在一處僻靜的庭院深處,由一位鬚髮皆白、氣息淵深似海的黑衣老者看守。林昊出示客卿令牌,並言明奉木長老之命前來查閱古籍。老者渾濁的眼眸掃過令牌,又深深看了林昊一眼,並未多言,隻是揮了揮手,身後那扇銘刻著無數繁複禁製、非金非木的暗沉大門便無聲無息地滑開,露出一條向上延伸的、瀰漫著陳舊書卷與淡淡靈木氣息的旋轉樓梯。
踏上樓梯,腳下的木板發出輕微而古老的吱呀聲。與下層的人來人往不同,三層極其安靜,光線也略顯昏暗,隻有鑲嵌在牆壁上的月光石散發出柔和清冷的光暈。空間並不算特彆寬敞,擺放著數十排高大的深色木架,上麵陳列的多是材質特殊的獸皮卷、玉簡,甚至是某些不知名骨骼或金屬片製成的書冊,空氣中瀰漫著歲月沉澱的味道。
林昊根據老者的指引,走向標註著“上古雜聞”、“地脈異誌”、“符文殘篇”的區域。這裡的典籍遠不如下層豐富,但每一件都透著不凡的氣息。他目標明確,首先尋找與“沉碧潭祭壇符文”及“薩滿之眼圖騰”相關的記載。
寂滅之瞳無聲開啟,灰芒在眼底流轉,掃過一枚枚玉簡和卷軸表麵的標簽或簡介。大部分記載都語焉不詳,或殘缺不全。他耐著性子,一枚枚玉簡地查閱,一道道資訊流湧入識海,又被寂滅心燈迅速篩選、分析。
數個時辰過去,林昊盤坐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身前攤開了三四枚光澤暗淡的玉簡和一張不知名獸皮製成的殘圖。他的眉頭微蹙,沉浸在浩瀚而破碎的資訊海洋中。
有關沉碧潭祭壇的直接記載幾乎冇有,但他在一枚名為《青嵐地脈考殘編》的玉簡中,找到了一段模糊的記述:“……碧潭之眼,疑為古巫祭之地,聚陰鎖靈,其紋非今法,近乎失傳,似與‘墟’跡相關……”
“墟”跡!這個詞讓林昊精神一振!這與他之前的猜測吻合,祭壇果然與“墟”之力有關!
更重要的是,他在另一枚專門收錄各種古老圖騰符號的玉簡中,找到了與阿洛匕首上、以及神眠穀岩壁上那個螺旋點狀印記高度相似的圖案!旁邊標註的名稱正是——“薩滿之眼”!註解極為簡略:“上古部落信奉之圖騰,傳聞可溝通祖靈,窺見真實,亦具守護、破妄之能。然傳承已絕,效用難考。”
溝通祖靈?窺見真實?守護、破妄?林昊心中念頭飛轉。這“薩滿之眼”絕不僅僅是部落圖騰那麼簡單!它很可能是一種蘊含特殊力量的古老符文!阿洛的部落世代供奉它,或許真的能藉此獲得某種力量或知識,而“納迦”的毀滅,是否也與這圖騰背後的秘密有關?
他又將注意力放回那張獸皮殘圖上。這張圖似乎描繪的是一片古老的地貌,中心有一個巨大的漩渦狀標記,周圍散佈著一些類似祭壇的符號,其中有一個符號的樣式,竟與他在沉碧潭底看到的祭壇核心符文有幾分神似!而在漩渦邊緣,隱約可見一個抽象的、與“薩滿之眼”類似的標記!這幅圖似乎在暗示,在某個特定區域,存在著一個以某種巨大能量源(漩渦)為核心,由多個祭壇(符號)構成的龐大陣法體係,而“薩滿之眼”可能與這個體係存在關聯!
林昊將這幾條線索在腦中不斷拚湊、推演:沉碧潭祭壇(墟跡相關)->
可能存在的更大陣法體係(獸皮圖)->
幽冥鬼柳(需要死寂之氣)->
薩滿之眼圖騰(可能具有溝通、窺視、守護之力)->
納迦(毀滅部落的恐怖存在)->
神眠穀(部落聖地,納迦巢穴)。
一條若隱若現的線索鏈逐漸清晰:上古時期,可能存在著一個利用“墟”之力(死寂本源)的龐大體係或文明(陣法、祭壇)。阿洛的部落或許世代守護著與這個體係相關的某個秘密或地點(神眠穀),並藉助“薩滿之眼”的力量。而“納迦”,可能是這個體係失控的產物,或是另一股試圖爭奪“墟”之力的勢力,最終導致了部落的毀滅。青木宗秘密研究的幽冥鬼柳和死寂礦石,很可能也是想重新利用或控製這種力量!
這個推論讓林昊心頭沉重。如果猜測為真,那麼他們捲入的,遠不止是一個宗門秘辛或部落仇恨,而是牽扯到上古之力歸屬的巨大漩渦!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些發現記入一枚空白玉簡,並將獸皮殘圖上的關鍵資訊拓印下來。他知道,這些資訊至關重要,將直接影響他接下來的抉擇。是繼續與木長老合作,深入虎穴探查?還是設法脫身,前往神眠穀與趙師兄他們會合,從源頭尋找答案?
就在他沉思之際,寂滅之瞳微微一動,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一閃而逝的窺探感從樓梯口方向傳來。他不動聲色地收起玉簡,繼續裝作查閱其他典籍。該來的,終究會來。木長老,或者他背後的人,果然在盯著自己。
噶烏拉雨林,岩洞。
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四張神色凝重的臉。塔塔獸的肉湯在陶罐裡咕嘟咕嘟地翻滾,散發出濃鬱的香氣,但此刻誰也無心享用。
趙焱將白天在瀑布邊岩壁上發現“薩滿之眼”圖騰以及阿洛的反應,詳細地告訴了蘇芸和炎珂。當聽到“神眠穀”、“祭壇”、“聖地”以及“納迦巢穴”這些詞時,蘇芸和炎珂的臉色都變得無比嚴肅。
“也就是說,阿洛的部落聖地,也是毀滅的源頭,就在那個神眠穀裡?”蘇芸的聲音有些乾澀。炎珂雖然虛弱,也緊緊抓住了蓋在身上的獸皮,眼中充滿了擔憂。
阿洛蜷縮在火塘的陰影裡,雙手抱膝,把臉埋在膝蓋中,身體微微顫抖。每當提到“納迦”和“神眠穀”,她都會不受控製地瑟縮一下,那是刻入骨髓的恐懼。
趙焱看著阿洛的樣子,心中不忍,但還是沉聲道:“阿洛,我們知道你害怕。那裡有你最痛苦的回憶。但是,你想不想知道,部落為什麼會被毀滅?‘納迦’到底是什麼?祭壇和‘薩滿之眼’又藏著什麼秘密?難道你不想為阿爸阿媽,為部落裡的大家,弄清楚真相嗎?”
阿洛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但冇有抬頭,也冇有回答。
蘇芸輕輕坐到阿洛身邊,用儘量溫和的語氣說:“阿洛,我們不是要逼你現在就去。我們隻是想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了。我們有趙師兄,還有我,炎師姐也在慢慢好起來。我們可以幫你。一起想辦法,做好準備,然後再決定去不去,怎麼去。”
炎珂也虛弱地開口,聲音雖輕,卻帶著堅定:“阿洛……謝謝你……救了我們。你的仇……也是我們的因果。若有能力……定當相助。”
洞內陷入了沉默,隻有柴火燃燒的聲音。阿洛的啜泣聲低低地響起。過了很久很久,她才緩緩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圍坐在身邊的三人。火光映照下,趙焱的眼神堅定而誠懇,蘇芸的目光溫柔而充滿支援,連虛弱的炎珂,眼中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意。
一種久違的、幾乎被遺忘的暖流,悄然湧上阿洛的心頭。自從部落毀滅後,她獨自一人在危機四伏的雨林中掙紮求生,恐懼和孤獨早已成了常態。可現在,竟然有人願意陪著她,去麵對那最深的夢魘。
她用力擦了擦眼淚,看了看岩壁上那個模糊的螺旋印記,又看了看眼前三張陌生的、卻充滿真誠的臉龐。一個微弱但堅定的念頭,在她心中生根發芽。
她深吸一口氣,用帶著濃重鼻音、卻異常清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帶你們……去神眠穀。”
她頓了頓,眼中雖然還有恐懼,卻多了一絲決絕:“但是……要準備……很多很多。路上……非常危險……穀口有……納迦的……氣息……還有……迷失霧……和……守護獸……”
見她答應,趙焱三人心中都是一鬆,隨即又被她話中透露的凶險所震撼。但既然決定了,便冇有回頭路。
“好!”趙焱重重點頭,“阿洛,你來告訴我們,需要準備什麼?我們還有多少時間?你對穀裡的情況瞭解多少?”
阿洛開始用她有限的詞彙和大量的手勢,描述前往神眠穀的路線、可能遇到的危險、需要準備的特定草藥、武器、以及如何規避“納迦”氣息的方法。她的描述斷斷續續,充滿了孩童般的比喻和對未知的恐懼,但資訊卻非常具體和實用。
趙焱和蘇芸認真地聽著,記下每一個細節。他們知道,這將是一場九死一生的旅程。但為了真相,為了變強,也為了報答阿洛的恩情,他們彆無選擇。
岩洞外,夜風呼嘯,雨林深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洞內,篝火旁,四個命運交織在一起的年輕人,正在為一場通往毀滅之源的遠征,做著最後的準備。決心已下,前路艱險,但希望的火種,已在絕境中悄然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