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這是陸離恢複意識後的第一個感受。他的右臂像是被浸在滾燙的瀝青裏,每一寸麵板都在燃燒。他試圖抬起手臂,卻發現它被厚重的繃帶固定在一塊木板上。
"別動。"老王的聲音從房間角落傳來,"除非你想再體驗一次淨化之痛。"
陸離艱難地轉頭。老王坐在一張搖搖欲墜的木椅上,正在打磨他那把豁了口的砍刀。晨光——如果這種灰濛濛的光線能被稱為晨光的話——從窗戶縫隙滲入,勾勒出他眼罩下更深的陰影。
"我昏迷了多久?"陸離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三天。"老王放下刀,從地上拿起一個鐵杯,"喝掉。"
杯子裏是一種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綠色液體。陸離一飲而盡,喉嚨立刻傳來灼燒感,隨即是一種奇異的清涼擴散到全身。右臂的疼痛減輕了些。
"陳默呢?"
"帶著他的報告回總部了。"老王咧嘴一笑,露出那幾顆發黃的牙齒,"不過別擔心,我告訴他你隻是運氣好,碰巧體內殘留的薪火抵抗了侵蝕。"
陸離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的麵板下隱約可見幾道淡金色的紋路,像是血管中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熔化的金屬。
"這是什麽?"他輕聲問。
老王突然變得嚴肅。他拉過椅子坐到床邊,獨眼中閃爍著陸離從未見過的光芒。"這就是我今天要教你的第一課:在灰燼紀元,活著的法則。"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刀身刻滿了細密的符文。"守夜人的武器有三種。"他用刀尖在地上劃出第一道痕跡,"第一種是這種刻印武器,用薪火熔爐鍛造,能對詭異造成真實傷害。"
陸離注意到這不是問句,而是陳述。老王繼續劃出第二道痕跡:"第二種是附魔武器,就像我那天用的火焰刀,臨時性的,效果差但容易獲取。"
第三道痕跡更深:"第三種,就是你自己。"
老王突然抓住陸離的右手腕,力道大得讓陸離差點叫出聲。"你體內的東西,陸離,不是普通的薪火共鳴。我在戰場上三十年,見過兩個像你這樣的人。"他的獨眼緊盯著陸離,"他們都死了。不是死在詭異手裏,而是死在人類手裏。"
陸離感到一陣寒意。"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因為從今天開始,"老王鬆開手,"我要教你真正的生存之道,而不僅僅是守夜人的那套規矩。"
他站起身,從牆角拖出一個滿是灰塵的木箱。箱子裏是一套陳舊的皮甲,比陸離現在穿的更厚實,胸口處的燃燒眼睛徽記已經褪色成暗紅色。
"穿上。訓練開始。"
***
院子裏的空氣比室內更加渾濁。陸離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覺到肺裏沉積的灰燼。老王在院子中心畫了一個直徑約兩米的圓圈,然後在圓心放了一塊發黑的石頭。
"規則很簡單,"老王說,"用你的右手觸碰石頭。我會用各種方式阻止你。"
陸離皺眉:"就這樣?"
"就這樣。"老王露出那種讓陸離不安的笑容,"開始。"
陸離剛邁出一步,老王的木棍就狠狠抽在他的小腿上。疼痛讓陸離跪倒在地。
"第一課,"老王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永遠假設敵人比你快。"
陸離咬牙站起來,這次他小心地觀察著老王的動作。當他再次嚐試前進時,老王突然從腰間掏出一把粉末撒向他的臉。陸離本能地閉眼,隨即感到腹部遭到重擊。
"第二課,"老王的聲音忽左忽右,"敵人不會按你的規則來。"
第三次嚐試,陸離決定衝刺。他猛地衝向石頭,卻在即將觸碰到的那一刻被老王一個掃腿放倒。後背著地的衝擊讓他眼前發黑。
"第三課,"老王蹲下來,獨眼直視著他,"決心不等於蠻力。"
整個上午,陸離嚐試了十七次,失敗了十七次。到第十八次時,他的右臂開始隱隱發熱。那種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血管裏蘇醒。當老王再次揮棍時,陸離的右手突然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格擋,甚至抓住了木棍。
老王挑眉:"這纔像話。"
就在陸離以為終於有機會碰到石頭時,老王突然鬆開木棍,一個肘擊打在他的太陽穴上。陸離眼前一黑,再次倒地。
"最後一課,"老王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永遠,永遠留一手。"
***
下午的任務是護送一批物資前往城西的守夜人前哨。分部的倉庫管理員——一個獨臂老人——將裝滿了藥品和食物的揹包遞給陸離。
"小心第三區的拐角,"老人低聲說,"最近畸變者活動頻繁。"
老王檢查著裝備,往腰間別了兩把飛刀。"今天你走前麵,"他對陸離說,"試試上午的u0027課程u0027。"
陸離的右臂還在隱隱作痛。掌心的金色紋路似乎比早晨更明顯了些。他調整了一下揹包帶子,邁出了分部大門。
街道比往日更加寂靜。風卷著灰燼在路麵上形成小小的漩渦。陸離保持著警惕,右手始終按在短刀柄上。老王跟在五步之後,看似漫不經心,但陸離知道他隨時可以暴起攻擊。
"感知周圍,"老王低聲指導,"不要用眼睛,用你的麵板,你的汗毛。"
陸離嚐試放鬆視線,讓注意力擴散到全身。起初什麽也沒發生,但隨著他們深入第三區,他確實感覺到一種異樣——不是通過視覺或聽覺,而是一種純粹的直覺。空氣中有種微妙的顫動,像是遠處有人輕輕撥動了一根繃緊的弦。
"有東西在左邊巷子裏,"陸離壓低聲音,"兩個,不,三個。"
老王微不可察地點點頭:"繼續走,別停。"
他們剛轉過街角,一聲非人的嘶吼就從身後傳來。陸離轉身的瞬間,看到一個扭曲的人形生物從陰影中撲出。它曾經可能是人類,但現在隻剩下膨脹的軀幹和過度生長的四肢,麵板呈現出病態的灰綠色。
"畸變者!"老王大喊,"別讓它碰到你!"
陸離拔出短刀,但畸變者的速度遠超他的預期。它像蜘蛛一樣爬過牆壁,從側麵撲向陸離。陸離勉強閃避,揹包被扯開一道口子,裏麵的藥品散落一地。
第二隻畸變者從另一側襲來。陸離的短刀劃過它的手臂,卻隻造成一道淺傷。老王擲出飛刀,精準地釘入一隻畸變者的眼睛,但它似乎感覺不到疼痛,繼續前進。
陸離的右手突然變得滾燙。在第三隻畸變者撲來的瞬間,他本能地伸出右手。掌心的金色紋路驟然亮起,畸變者在空中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發出刺耳的尖叫。
老王抓住機會,砍刀劃過一道寒光,將畸變者斬成兩段。黑色的液體噴濺在牆壁上,發出腐蝕的嘶嘶聲。
"控製呼吸,"老王一邊解決剩下的畸變者一邊指導,"別讓你的情緒控製你的能力。"
當最後一隻畸變者倒下時,陸離的右手已經恢複了正常。但那種感覺——那種力量流動的感覺——留在了他的記憶裏。
"它們越來越多了,"老王踢了踢畸變者的屍體,"這不是好兆頭。"
陸離蹲下來檢查散落的藥品。大部分包裝完好,但有一瓶鎮靜劑碎了,液體滲入地麵。他突然注意到地麵有些異樣——幾條幾乎不可見的黏液痕跡,通向附近的下水道入口。
"老王,"陸離指向那些痕跡,"這不是偶然襲擊。"
老王蹲下來檢查,臉色變得凝重。"有人在引導它們。"他站起身,環顧四周,"收拾好東西,我們繼續前進。這事得報告分部。"
當他們抵達前哨時,天色已經開始變暗。前哨的守衛——一個滿臉傷疤的女人——檢查了他們的徽記後才放行。
"最近畸變者活動頻繁?"老王遞過物資,狀似隨意地問道。
"上週開始,"女守衛壓低聲音,"而且行為模式變了。它們開始有組織地伏擊運輸隊,不再是隨機攻擊。"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保持著沉默。陸離的右手偶爾會傳來一陣刺痛,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麵板下蠕動。夜深人靜時,他躺在分部的硬板床上,盯著自己掌心微弱的金光,感到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悸動。
那感覺像是另一個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