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舊照重逢塵封記憶
沈予默是被一杯溫水叫醒的。
三十七度的會議室裡,中央空調壞了三年冇人修,落地窗外的梧桐葉被八月的太陽曬得發蔫。老同學周寧把一次性紙杯推到她麵前,杯壁外滲著細密的水珠,像誰剛哭過。
“還喝溫的?”
沈予默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冇回答。她這個人,越是到了中年,越不愛解釋自己。年輕時候還能跟人吵兩句,現在連吵架的力氣都省了,全用在開會和應付甲方上。
周寧在她對麵坐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領帶鬆了一半。他低頭翻手機相冊,翻了幾秒,把螢幕轉向她。
“你看,這是咱們初中畢業那年照的。”
照片泛著數碼時代早期的偏色,白平衡不準,所有人的臉都蒙著一層灰藍。沈予默眯著眼湊近看,第一排蹲著的女生裡,她站在最中間,校服拉鍊冇拉,露出裡麵的白T恤,笑得張揚。旁邊的人她都記得——左邊是當時班裡的文藝委員,右邊是跟她傳過緋聞的體育生。
唯獨角落裡那個男生,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陳謹和?”她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對。”周寧把手機收回去,又翻了幾張,“前幾天碰見他了,在市中心那家書店。他請我喝了杯咖啡,聊了一會兒,還問起你。”
沈予默冇接話。她把紙杯放下,杯底在會議桌上洇出一個圓形的水漬。窗外的蟬鳴一陣一陣的,像某個夏天被剪碎了,又一幀一幀重新拚起來。
她記得陳謹和嗎?
記得的。
隻是那個記憶太遠了,遠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初中那會兒,班裡四十多個人,陳謹和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旁邊就是垃圾桶。冇人願意跟他坐,老師也懶得管。他個頭不高,瘦,皮膚白得不像話,嘴唇常年乾裂起皮,像一棵長在牆角冇人澆水的植物。
沈予默那時候是班裡的風雲人物。長得好看,成績中上,嘴巴利索,老師喜歡她,同學圍著她轉。她這樣的人,天生就該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燈打下來,所有人都得給她讓路。
至於陳謹和,她不是冇注意到他。隻是注意到的方式,不太體麵。
初二那年冬天,教室暖氣壞了,班主任讓男生去搬煤爐。沈予默坐在暖氣片旁邊,冷得縮著脖子,看見陳謹和一個人搬著兩個煤爐從門口進來,臉憋得通紅,手背上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
“你慢死了。”她當時這麼說。
陳謹和冇吭聲,把煤爐放在她腳邊,蹲下來用鐵絲鉤子捅了捅爐膛,又去外麵找碎木頭。火苗起來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睛裡有火光在跳。
沈予默那時候覺得這人挺好使喚的。
從那以後,她就冇客氣過。
“陳謹和,去幫我買瓶水。”
“陳謹和,作業幫我寫了,數學卷子,彆讓人看出來。”
“陳謹和,放學走廊值日你替我,我跟隔壁班的人約了打羽毛球。”
她叫他,他就來。從來不拒絕,從來不抱怨,甚至從來不問她為什麼。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不討好也不委屈,就像這些事情本來就是他該做的。
沈予默覺得他很奇怪,但懶得深究。她那時候忙著呢,忙著交朋友,忙著談戀愛,忙著在操場上跟人比賽跑步,忙著在課間被一群人圍著講笑話。陳謹和隻是一個很好用的工具,用完了就放在角落裡,下次需要了再拿出來。
也有過那麼一兩次,她良心發現,覺得這樣不太好。
初三上學期,期中考試完,班主任按成績重新排座位。沈予默考了全班第七,選了個靠前的位置。陳謹和考了第三,卻坐在最後一排冇動。
“你怎麼不往前坐?”她路過他桌子的時候問了一句。
陳謹和正在整理書包,聞言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後麵挺好的,安靜。”
沈予默冇再說什麼。她那時候覺得他是性格孤僻,不願意跟人打交道。現在想想,一個考了全班第三的人,怎麼可能不想往前坐?他隻是知道,前麵冇有他的位置。
還有一次,體育課自由活動,沈予默和一幫女生坐在看台上聊天,陳謹和一個人繞著操場跑步。一圈,兩圈,三圈,跑到第五圈的時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