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莫要怨我
沈修離開宴家後, 並未如往常那般,會在入夜後來接宴安,而是差了春桃過來傳話。
春桃便是半月前, 沈修與宴安去縣裡挑來的婢女,她今年剛至十五, 家就住在隔壁村, 她家中貧苦,比之宴家還不如, 但為人老實, 一張圓臉看著就是個憨厚性子, 且也極為勤快, 又有眼力勁兒,從不叫人費心。
“郎君說, 娘子今日便在孃家陪陪阿婆,他明日再來尋娘子。”
宴安聞言, 心頭一暖, 與她在院中低聲囑咐, 要她記得幫沈修熏上安神丸一事。
春桃原本聽得正認真, 卻不知瞧見了什麼,那眼睛瞬間便直了,整個人呆呆地望著前方。
宴安覺奇怪, 隨她目光朝身後看去,這纔看到小姑娘是看見了宴寧。
棚下掛著燈, 橙黃的光暈下, 宴寧從灶房推門而出,他身上沾著水汽,衣袍也係得鬆鬆垮垮, 他神情帶著幾分倦意,目光幽幽看向院中二人,那出眾的五官在光暈下,顯得更為分明。
瞧見這一幕,宴安也怔了神色,不過四個多月未見,宴寧便與印象中有了許多變化,他似乎又長高了些,人也變得寬碩起來,不似從前那般清瘦。看來那京中水土還是極養人的,他在京中應也未曾吃苦。
想到這些,宴安心中安定不少。
而宴寧,似是未曾想到院中除了阿姐,還會有旁人,又是個這般年紀的姑娘,他將來人迅速打量了一番後,臉色微微沉下,轉身又回了灶房。
房門合上的瞬間,春桃才驟然回神,從前她隻知旁人常說,能做那探花郎的,皆是貌比潘安的俊秀之人,她原還覺得傳言誇張,如今得以一見,才知那傳言非虛,這探花郎果真是萬裡挑一之人,比她家郎君還生得好看。
“哦、哦……奴、奴婢記下了……”春桃臉頰已是比那熟透的棗子還紅,她忙低下頭,支支吾吾地回了話。
宴安笑了笑,與她溫聲說道:“夜裡濕氣重,快些回去吧。”
春桃離開後,宴安重新將院門鎖好,灶房裡的宴寧聽到聲音,這才推門又走了出來。
“阿姐,方纔那是何人?”宴寧臉上似還帶著幾分不悅。
“是沈家的婢女,常跟在我身側的。”宴安一麵說著,一麵來到棚下,語氣中含著歉意,“是阿姐疏忽了,忘了你方纔正在灶房洗漱,若下次,我便與她在門外說。”
宴寧並非是要怪她,隻是不喜被人那般打量,“怪不得阿姐,是我離家太久的緣故。”
宴安瞧見他發絲還在滴水,趕忙便將他往屋中攆,“雖已是入夏,可這夜裡有山風,還是需得注意,莫要沾了寒氣。”
宴寧嘴上答應,腳步卻故意慢了幾拍,宴安心頭一急,便直接拉住他衣袖,將他往屋裡帶。
宴寧看她為自己心急,臉上的不悅一掃而光,目光又朝衣袖看去,看到阿姐那白皙的指尖,宴寧喉結微動,慢慢斂眸。
屋裡,何氏斜靠在炕頭上,瞧見兩人進屋,唇角抑製不住地朝上彎起,有那麼一瞬,仿若又回到了從前。
看到宴安嫁人,何氏心頭大石落下,可夜裡若是醒來,看見炕上空空,看那屋子正中布簾也未曾拉上,老人家也還是會感到空落,如今兩個孩子都在身側,她如何能不高興,忙招呼著二人到身邊說話。
兩人坐在抗邊,宴寧故意順手將長巾擱在一旁桌上,任那發絲還在往下落著水珠,那衣袍後也已是濕了一片。
宴安“嘖”了一聲,順手拿起長巾。
宴寧道:“阿姐不必麻煩,待會兒便能……”
“你好生陪阿婆說說話,莫要管這些了。”宴安溫聲將他話音打斷,輕輕替他擦拭著濕發,動作熟稔如舊,就好似一切又回到了從前,她還是那個對他無微不至,關護有加的阿姐。
宴寧也不再推拒,感受到阿姐就在他身後,與他靠得如此近,近到連她呼吸都落於他發間,還有那指尖也時不時與他發絲交纏在一處,便讓宴寧的眼底還有那唇角,都生出了一股濃濃的暖意。
“明日晨起後,我要去縣裡買些東西。”宴寧唇角含笑,擡眼與何氏道。
何氏忙道:“我要吃酥餅,還要吃棗花糕,還有那趙家的酥茶,也是做得極好,你阿姐前幾日給我買了,我都未曾喝過癮呢!”
宴寧笑著應道:“我記下了,明日便給阿婆都買回來。”
何氏聞言,唇角笑意更深,隨即湊近了些,壓低聲問道:“阿婆聽說,你做了八品官,那俸祿可有縣令的多呀,往後可夠咱一家生計?”
縣令與大理評事官階相似,然兩者區彆甚大,不可同論,宴寧並未與何氏細說,隻笑著與她道:“我的俸祿在京中算不得高,卻也足夠養活咱們家生計了。”
宴寧頓了一下,將聲音壓得更低,“每月,有十五貫錢。”
“啊?”何氏那雙眼倏然瞪大,以為聽錯,又低聲重複了一遍,“你、你說……是、是十五貫?”
宴寧笑著朝她點了點頭。
身後的宴安見狀,也是倏然愣了一下。
“天爺啊!”何氏忙掩唇低呼,“十五貫啊,這是十五貫啊,一貫便是千文,十五貫……這可了不得了啊!”
誠如宴寧所言,這個數在京官中根本算不得多,可多貧苦了大半輩子的何氏而言,這是想都不敢想的錢數。
要知宴寧之前在村學幫忙教書時,每月也隻有二百文,如今這十五貫,足有一萬五千文,這安能叫何氏心頭平靜。
她眼眶微熱,心跳也跟著加速,再開口時,聲音也跟著發顫,“那京中物件,與咱們晉州相比,可會貴上不少?”
“的確貴了不少,不過……除了這十五貫俸祿,每月方方麵麵都還有份例相補。”
宴寧說著,恍然想起一事,起身掀開布簾去了裡間,片刻後,他將帶回的銀錢拿給了宴安,“我去了一些明日用,剩下的阿姐幫我攢著。”
宴安又是下意識的習慣,擡手便要去接,然指尖剛一觸到那布袋時,卻是猛然一頓,忙將手收了回去,“不不不,你……你還是自己收著吧。”
宴寧眼底閃過一絲寒意,神情卻是明顯的落寞,語氣也不似方纔與何氏說話時那般輕鬆了,“可我以前……都是交給阿姐的,阿姐如今與沈先生在一處了,便……便不管我與阿婆了麼?”
宴安的心也跟著疼了一下,“我……我……”
“哎呦,可不能這般說你阿姐。”炕上的何氏聞言,忙朝宴寧擺手,“你不在這段日子,你阿姐便是嫁了人,也日日會來家中照顧我,你姐夫也絕無二話,有時陪著她一並待到深夜。”
“你阿姐便是嫁人了,也未曾忘過咱們宴家。”何氏提起這些,心頭也是滿滿的感動,她從枕下摸出一把鑰匙,拿給宴寧看,“櫃中的銀錢,你阿姐說都是為你攢的,一分都未曾帶走,還將鑰匙也交於了我。”
宴寧垂眼沒有說話,明明站在那裡已是高出宴安不少,可那眉眼間的委屈與落寞,還是讓宴安瞬間想起了幼時的他。
“我……我先將錢鎖起來吧。”宴安將長巾擱在桌上,接過那布袋,又從何氏手中取了要是,來到櫃前,如從前那般,將銀錢全部收好。
身後的宴寧,終是沉悶地“嗯”了一聲。
何氏心底暗暗歎了口氣,麵上卻又笑了起來,將話題岔開,“咱們寧哥兒如今這是出息了,往後阿婆便不必再吃苦了,那咱家這小院,可要請人修繕一番?”
宴寧臉上寞然慢慢散去,再度回到何氏身旁坐下,“阿婆,不必如此了,我此番隻能待三個月,便要回京任職。”
“啊?你又要走啊?”何氏笑容瞬間僵住。
宴寧笑道:“我日後是要留於京城的,此次不光是我要走,我還要帶著阿婆與阿姐一並離開。”
“啊?”何氏又是一愣,似有些不真實感,“那我們住在京中?”
宴寧點頭道:“阿婆莫怕,我會在京中置辦宅院,往後我們一家,便會久居於京城了。”
宴安合上櫃門,見宴寧發絲已是七八成乾,便也拉了椅子坐在炕旁,笑著與何氏道:“往後阿婆,便是京中的夫人了。”
何氏嗤地一聲笑出聲來,又想起一事問道:“那京中的宅子,可不便宜吧?”
宴寧如實道:“若想盤下宅院,咱家的餘錢,自然不夠,可我在京中結識了一位同僚,他正好有處彆院尚為空閒,願隻三貫錢,便租於我們,然我尚未來及細看,因著急回鄉,隻是口頭應下,待此番回了京中再與他細談。”
何氏聽到要花三貫來租房,眼睛登時又瞪大了,然得知此價在京中已是難已尋來,便也慢慢安下心來,又問起那宅院的事。
祖孫二人許久未曾說過這般多的話。
宴安很少插話,隻靜靜坐在一旁,時不時擡眼朝身側的宴寧看去,不過四個來月,他不隻是身形有了變化,言談似也變了許多,似更願意與人交談了,也似更開朗了些。
宴安看著看著,鼻根又漸漸泛起了酸意,她家阿弟,終是熬出來了,他們三人,往後定會越來越好。
直到聽見宴寧與何氏說,待入京置了宅院後,要將她們二人院子安排在一處時,宴安才恍然回神。
何氏原本滿麵笑容,眼中也是對未來的憧憬,在聞得此言後,也是跟著一愣,朝宴安看去。
而宴寧,似也一副終是反應過來,今非昔比,他的阿姐已是嫁了人,她根本不會隨他們一並入京了。
屋內倏然陷入沉默,許久後,宴寧低聲開口:“不論阿姐身在何處,宴家永遠都有阿姐的住處。”
宴安鼻中酸意再也忍受不住,那淚珠從眼角緩緩而落。
宴寧很自然地擡起手,用帕巾幫她輕輕擦拭著麵上淚痕,反倒是出聲寬慰起她來,“無妨的阿姐,若往後想阿婆與我了,便與先生一並去京中探望我們便是。”
宴寧說罷,便將那沾著阿姐淚水的帕巾,攏入袖中,隨即緩緩起身,溫聲對二人道:“夜深了,阿婆與阿姐早些休息罷。”
話落,他掀開布簾去了裡間。
他未曾點燈,褪下衣袍後,便躺在了床上,擡眼朝那布簾看去。
外間那跳躍的橙光讓她的身影落於簾上,溫暖,纖細,就好似與她分彆後的每個夜晚中的夢境一般……
他用指腹緩緩摩挲著那溫濕的帕巾,喉結微動,將那帕巾輕輕貼在唇邊,又慢慢落至身前,最終朝下話落……
阿姐……是你欺我在先,也是你棄我不顧……
阿姐……莫要怨我……嗯……便是怨了,也要一生一世……不,是生生世世……與我在一起……
阿姐……阿姐……
嗯……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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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檸檬]:阿姐可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想你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