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家人,再不分開……
滿街喧嘩仿若戛然而止, 攢動的人群也好似頃刻散去。
阿姐的手,確是被沈先生所握。
非是病弱後的攙扶,也非禮節性的寒暄, 而是無所避諱,真真切切的十指交握。
宴寧慢慢斂眸, 不在細看, 他麵色和緩,唇角那抹淡淡弧度猶在, 然那心頭卻早已沉冷至極。
他不疾不徐勒住韁繩, 翻身下馬, 上前便朝知州與通判等人先行一禮, “學生宴寧,今日歸鄉省親, 本不敢驚擾州縣,承蒙諸公厚愛, 盛禮相迎, 寧受之有愧。”
知州與那通判皆是連忙還禮。
若論品級, 知州乃從五品, 那通判亦是正六品官員,然宴寧為新科探花,天子親授, 雖隻是八品大理評事,卻為京官, 且手有實權, 要知大理寺掌天下刑獄複核,若非那才識過人,持心公正者, 聖上安能將他安於此處?
再者,宴寧此番一甲之列,非比尋常,乃是聖上首度更改殿試製度,不再黜落一人,故而今科進士,皆得天子賞識,尤其這一甲三人,更受天子注目。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宴寧眼下雖之時八品評事,但前程已是不可估量。
宴寧稱不敢再擾百姓出行,便與前來相迎的幾位官員紛紛辭彆。
當他來到何氏麵前時,何氏早已淚流滿麵,滿心的激動與思念,還有那分彆後的擔憂,儘數化成一句顫巍巍的話,“我的兒啊……你、你可算是回來了!”
此話一出,身側早已紅了眼眶的宴安,也是瞬間落下淚來。
宴寧自然看得見,然不等他開口,便見沈修臂彎擡起,用掌腹在她手臂上輕輕摩挲著,出聲安慰道:“莫哭了,寧哥兒平安歸來,該是歡喜纔是。”
那動作極其自然,彷彿已是出於本能,而宴安非但沒有抗拒,反而微微側身,將臉頰朝他懷中偏去,一麵擡手拭淚,一麵低聲與他說了句什麼。
宴寧沒有聽清,也不想去聽。
有些事,不必出口詢問,也能尋到答案,兩人如此親密,毫不避人,而她已是挽了出閣後才會梳的圓髻,那上麵簪了一根白玉簪,這是並非宴家之物,也是宴家所負擔不起之物,就連她這身衣裙,不必細究做工,隻粗粗掃上一眼,也知是用了那上等的衣料所裁。
宴寧已是徹底斂眸,不叫那二人身影刺入眼中,他口中輕聲說著寬慰祖母的話,心底卻有個聲音,如那寒冰一般,在他心頭不住重複著:阿姐騙了我……她騙了我……
她說過不會喜歡沈先生,也說過她此生都不願嫁人,還說過要與他永遠在一起……
可她食言了。
她騙了他。
“寧哥兒。”
宴安的聲音在耳邊驟然響起,宴寧怔然擡眼,迎上那目光的瞬間,眼底的恨意與陰冷幾乎快要壓抑不住,可不過頃刻之間,他斂眸再擡眼時,已是一片溫潤清明。
“阿姐。”他唇角微彎,擡手將她手腕握於掌中,那一瞬的力道猝然收緊,宴安眉心微蹙,正覺不解,便見宴寧倏然鬆了力道,麵容含笑著將她的手覆在祖母手上,而他的手也跟著覆蓋其上。
就如從前一般,祖孫三人手掌交疊,握在一處。
“阿婆,阿姐,”他嗓音微啞,眼眶亦是有些泛紅,“我回來了,往後,我們一家人,再不分開。”
此話一出,何氏頓時淚如泉湧,上前一步將這兩位孫兒一並攬入懷中。
要知自宴寧高中探花之後,宴家的事便在晉州傳開,幾乎人人皆知宴家這些年所受之苦,其父早亡,生母拋下這一雙兒女不知所蹤,是祖母何氏咬牙帶著兩個孩子,在那混亂之時,將二人帶回晉州,含辛茹苦,拉扯成人。
這一幕落於眾人眼中,無不為之動容。
就連一旁的沈修,也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宴寧自是沒將這位恩人忘記,他慢慢鬆開祖母,上前一步朝著沈修深深一揖,朗聲便道:“學生蒙先生多年教誨,方能登科入仕,如此恩情,沒齒難忘。”
沈修尚未來及開口,那站在一側的王嬸卻是掩唇笑道:“哎呦,還喚先生呢?該改口稱姐夫啦!”
宴安聞言,神情一滯,似恍然間意識到了什麼,她臉頰瞬間漲紅,連忙擡眼去看宴寧神色。
見宴寧好似不解一般,眉心倏然蹙起,何氏忙輕咳一聲,正要岔開話題,便見沈修緩緩擡手,將宴寧虛扶起身。
“快起來,你這一路風塵仆仆,定是累極,我已是提前備了馬車,先回家歇息罷,餘話……慢慢再說。”
宴寧順勢起身,斂眸應道:“是,先生。”
既是沒有知會於他,那他緣何要改口,自是如從前那般喚他便是。
回去這一路,宴安與沈修幾乎很少開口,倒是何氏絮絮叨叨,幾乎說了一路。
問他京城的飯菜可能吃慣,又問他科舉時可曾熬夜傷了身,還唸叨他穿得少了,莫要凍著……
說著說著,何氏忽然想起什麼,又問:“寧哥兒,你從前連驢都未曾騎過,怎的今日竟能騎馬了?方纔我瞧見你坐在那高頭大馬上,可將我嚇了一跳!”
宴寧淡笑道:“瓊林宴上,聖上知我不會騎射,便特地指了一位教尉,教了我些許時日。”
“哎呦!”不說還好,這話一出,何氏又覺心如擂鼓,“這才剛學不久,你便騎得那般快,可真是太膽大了!這要是摔了該如何是好啊!”
宴安聞言,心頭跟著一揪,忍不住擡眼道:“便是學會了,也當是騎得慢些。”
何氏也是連連附和,“可不是!左右也該回來了,晚個日不妨事的,你這般著急又是作何?”
宴寧沒有道出緣由,隻是垂眼點頭應道:“阿婆說的是,往後我自當注意。”
他眸光看似落在何氏身前,一副在與他認真說話的模樣,然他自己才知,他看的是宴安腳上的那雙繡鞋。
那繡鞋正中,有朵並蒂蓮,那盛開的模樣,甚為刺眼,刺得人想發笑。
回到宴家,按照三人之前所議,還是得祖孫三人合門來談,沈修不便在場,他便尋了藉口,先行離開。
待那院門合上的瞬間,宴寧臉上笑意散去,再開口時,終是帶了幾分不解與那擔憂,“我離開這段時日,沈先生做了什麼?”
雖然他已是看出,阿姐與沈修在一處時,並未有那勉強或是不願,可他還是存了幾分僥幸,萬一那沈修使了何手段,讓阿姐迫於壓力才與他成婚?也許阿姐並未騙他,隻是出於無奈?
然宴安的回答,卻是叫這最後的一絲僥幸都摔入了穀底。
“寧哥兒,我與懷之……早已心意相通,隻是從前他為父守孝,此事纔不被外人所知……”
“外人?”宴寧又一次想要發笑,她稱了沈修的字,懷之。而他在她口中,竟已是外人。
宴安忙改口道:“不不,我並非此意,而是……是沈家規矩重,隻願過長輩之麵,這才……才一直瞞著你,未曾言明。”
“何時的事?”宴寧食指在膝上輕輕叩著,目光穩穩落於宴安麵容上,將她一絲一毫的神情都未放過。
“哎呦!”何氏見宴安吞吞吐吐,索性替她開了口,“便是沈家搬來柳河村那會兒!”
“可我那時日日在家中,兩家商議此事,我緣何不知?”宴寧幾乎瞬間便反應了過來。
“沈母體弱,不便外出,卻是書信了一封,你阿姐識字,與我轉述的,沈先生待咱們宴家有恩,又是一表人才,你阿姐與他情投意合,我這做祖母的,自然願意。”何氏隨口便道。
“哦?”宴寧眉梢微挑,“可我記得我離開前,阿婆特地將我叫至身前,說日後阿姐不必嫁人,叫我定要好生照顧她,若那時她與沈先生已有婚約,有何故多此一舉?”
何氏啞然。
三人早幾日前,便已是商議了此事,若宴寧歸來,該如何與他解釋。
沈修還是不願將趙福之死的實情道出,畢竟宴寧如今已是入仕,有為京官,若他知了實情,是宴安失手害死趙福,定叫他左右為難,還不如按那縣衙所判,將此事說予宴寧便是。
何氏與宴安也覺該是如此,故而才如此刻所言,隻道是兩人暗生情愫後,一直瞞於宴寧,是那趙福之死,才將兩人早已訂婚一事在眾人麵前揭開。
“那是……是我與懷之鬨了彆扭,一氣之下想要悔婚,便說永不嫁人,阿婆信以為真,才會與你道出那番話來。”宴安垂眼未敢看他,聲音比之前又低了幾分。
宴寧明明看出她與祖母皆在說謊,卻還是極為配合地歎了一聲,再擡眼時,眉宇間透出了幾分委屈與傷懷,“所以……阿姐與沈先生訂婚,我無需知曉,連他們成婚之日,也不必與我知會……”
“不,不是這樣的!”宴安連忙出聲辯解,將趙福墜亡一事按照那公堂之上的說法道出,連盧氏病重,催促二人成婚也一並說了出來。
宴寧心中再次冷笑。
他與阿姐朝夕相處已是十二年了,她竟當真以為,他會信她為見沈修,徹夜不歸?
怕不是那趙福找死,夜闖宴家,翻那牆頭之時,與阿姐爭鬥不慎墜地而亡。
至於那沈修,怕是得知此事後,與阿姐共同合謀,將其掩蓋。
宴寧指尖繼續在膝上一下又一下地輕輕叩著,雖已是猜出七分,麵上卻未曾顯露,隻神情複雜地垂了眼睫,低聲歎道:“原是如此……”
“若說我心中沒有半分怨責,便是騙了阿婆與阿姐,可若讓我一直耿耿於懷,我亦是做不到,我……”宴寧語氣微頓,神似哀傷,“我隻是……隻是覺得不該錯過阿姐的婚事,又覺得……怪我未曾在家,叫阿姐與阿婆受了那縣衙之苦……”
此事雖已過去數月,然一想起縣衙那日場景,何氏依舊心有餘悸,聞言便又簌簌落淚。
宴安心中又愧又痛,這一切皆是因她而起,她雙手緊緊攥住衣擺,幾度想要將實情道出,可一想到今日那街頭上,宴寧身騎駿馬受人簇擁的場景,為了他的仕途,也為了不叫他心中糾結,她最終還是將一切生生嚥下,隻垂眸低道:“我與阿婆……從不怨你,是阿姐……阿姐有愧於你……你、你切莫自責……往後,我們一家人健康安寧,纔是最重要的。”
“阿姐說的是。”宴寧輕聲應道,似是真的信了,也真的釋然了。
他說完,長出一口氣,緩緩擡眼,就與從前一般,朝宴安溫笑,而那膝上一直輕叩的食指,也終是停下,慢慢將拳握緊,那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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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檸檬]:把我當外人是吧?什麼都瞞著我?好,很好,非常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