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的手,為何要與沈先生……
盧氏離去之後, 沈家門庭更為清冷。
半月之後,沈修複了村學的課,他為人處世依舊溫潤有禮, 那唇角也帶著如沐春風般的淡淡笑意。
白日他在村學,宴安晨起後便會回到宴家照顧何氏。
這也是兩人成婚前便說好的, 因宴寧未曾歸家, 宴家隻留何氏一人,宴安實在放心不下, 白日裡便會與祖母在一起, 到了夜裡何氏睡下, 她才會回沈家。
到了快用午膳的時候, 宴安又會親自跑去村學一趟,將做好的飯菜拿給沈修。
快至五月, 晉州的早晚溫差也逐漸變大,晨起時還需穿襖子, 到了正午, 不過片刻腳程的工夫, 就讓宴安額上出了一層細汗。
沈修拿出帕巾, 擡手幫她輕輕擦拭著額上汗珠,“若累了,就讓阿誠來送。”
阿誠是沈修的小廝, 常幫他跑腿。
宴安笑著搖頭道:“我在家中左右無事,倒不如出來走走。”
“隻是想走走, 便沒有旁的原因了?”沈修帶著幾分明知故問, 收那帕巾之時,還刻意用指尖在她耳珠上,不重不輕地捏了一下。
隻這一下, 宴安臉頰瞬間漲紅,下意識擡眼就朝門口的方向看去。
好在此刻門外無人,且此刻為午憩時間,眾人也皆知此屋是沈先生要休息之處,院中並無旁人來擾,再加上門口掛著竹簾,便是有人在外,也難以將屋內動靜看清。
可饒是如此,宴安還是嗔了沈修一眼,低聲責道:“先生不該如此。”
這聲先生,是宴安心急之下,脫口而出的稱呼,落入沈修耳中,卻是叫他心頭生出一陣微癢,唇角弧度似又深了兩分,“不該如何?”
“不該碰……”耳珠那二字,宴安有些羞於道出,她話音一哽,索性不再說下去,而是將那粥碗端到沈修麵前,垂著頭道,“快吃飯,若再耽擱,便該涼了。”
沈修望著她如此模樣,臉上笑意更深,然也知她麵皮薄,便也不再逗她,隻用那二人才能聽清的低語,輕輕道了一句,“可若吃完了,安娘便該回去了……”
宴安臉頰又是一陣灼熱,但唇角也跟著一並彎起。
成婚之前,宴安從未想過沈修會有如此一麵,在她眼中,沈先生一直是位溫潤君子,正直又守禮,從不逾矩,也從不妄言,直到他與她道出情愫那刻起,沈修君子的這一麵,便在宴安麵前慢慢卸下,尤其是二人成婚之後,那床笫之間的情形,便讓宴安徹底認識到了沈修的另一麵。
在出嫁前一日,關了門窗,何氏與宴安在此事上也算有過一番交代,她以為這便是全部,可隨著她與沈修同床共枕時日越久,方知在此事上,還有那般多的花樣。
原本尚在孝期,兩人便是新婚,此事上也當知收斂,可盧氏生前將二人叫至身前,特意言明,她若某日離開,兩人不必恪守規矩,凡是以孝為先,早日給沈家綿延子嗣,方為正事。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沈修二十有六,宴安也隻比他小了三歲,尋常男女這個歲數,早已生兒育女,而這二人,才剛剛成婚,若當真因盧氏離世而有所避諱,待生子之時,沈修便要朝著三十奔去。
從前沈修未曾娶妻,盧氏所憂為兒子擇配賢婦,如今他已是成婚,盧氏便開始盼著他早日生子。
她與二人囑咐之後,甚至又書信一封送往沈家族老那邊,生怕日後宴安懷子,得了族老埋怨。
經此一事,兩人在床笫之間才徹底沒了顧忌。
宴安聽到沈修如此說,麵容又是一熱,低低道:“你先吃飯,待午憩結束,我再走便是。”
得了此話,沈修笑容更深,可宴安看在眼中,心頭卻是一酸。
她知道,自婆母離世之後,他始終強作如常,每每提起母親,便說,“這是孃的心願,自父親病逝,這六年來母親鬱鬱寡歡,一日也未曾真正開懷過,如今她離我而去,反倒是……圓了其願。”
話是如此,可宴安心中明白,身為獨子,父母皆亡,世間再無至親可依,他又怎會真的不痛?
這種痛,她也曾感受過,然她幸運,有了阿婆與寧哥兒相伴。
而沈修,就如那日他親口所說一般,隻有她了。
整個午間,宴安一直陪著沈修,因她來時尚未用膳,便跟著沈修一道吃了些,待午憩將要結束,她才提著食盒回了家中。
村學散堂後,沈修來到宴家。
這段時日向來如此,待入夜何氏歇下,他才會帶著宴安回沈家。
院門推開,沈修邁步而入,院中何氏正在摘菜,擡眼看見他,便笑著招呼,“懷之回來了,快進屋歇歇罷。”
“阿婆,我來吧。”沈修溫笑走上前來,撩起袖子想要幫忙,何氏忙將他手臂開,“我老婆子閒來無事岔心慌呢,你可莫要做這些,若實在得空,不如去灶房陪陪安娘。”
沈修也不再勉強,應了一聲後,起身去了灶房。
宴安正一麵燒魚,一麵將揉好的麥餅貼在那冒著熱氣的鍋邊,見沈修進門,便朝裡側挪了半步,又將一塊揉好的麥餅貼上,“這灶房又熱又悶,還有油煙,你莫要進來,快去屋中歇著吧。”
“想看看你。”沈修話落,便被那油煙嗆得掩唇輕咳。
宴安見狀,忙又催他回屋。
沈修原還想再陪陪她,然那油煙卻著實叫他難忍,隻得低咳著推門退了出去,可他並未離開,而是側身避著那油煙,與房中的宴安道:“這些粗活,原不該叫你日日勞累的。”
宴安笑道:“不過生火做飯罷了,哪裡稱得上勞累啊。”
沈修知她是早已習慣,才會如此說,他默了片刻,又溫聲開口道:“明日散堂後,我帶你去趟縣裡,挑兩個穩妥的丫頭回來。”
盧氏走後,在她屋中伺候的那兩個,也被她生前做了安排,兩人皆已離開,沈家宅內,本就人少,如今就隻剩下兩個小廝,和一個年歲較大的仆婦。
沈修的這番話,也同樣落入了何氏耳中,得知孫女嫁人後,能清閒享福,怎會不覺心中歡喜。
然灶房內的宴安,卻是愣了一瞬,擱下手中東西,探頭來看沈修,“不必那般麻煩……我又不是做不了。”
何氏心裡罵宴安傻,但嘴上又不能說,隻朝那灶房外斜了一眼。
沈修目光落在宴安鼻尖,看到那上麵沾了一片麵粉,便含笑著擡手幫她擦拭,“我的安娘如此能乾,我又不是不知,然我並非是要束著你,隻是想你能多抽些時間,陪阿婆說說話,或是……能多陪陪我……”
最後這句話,沈修聲音很輕,未叫旁人聽了去,卻是叫宴安聽了個真切。
她臉頰又是一溫,忙將頭又縮了回去,半晌後,才低道:“那就……先、先尋一個吧……”
晚飯後,宴安又燒熱水照顧何氏洗漱。
正好阿誠有事尋沈修,兩人在院中說話,何氏便拉著宴安低道:“你這丫頭,可莫要犯傻,人家沈先生那般心疼你,你應下便是,還推個什麼,再說了,就沈家那家底,還能請不起兩個丫頭?”
得了祖母埋怨,宴安撇撇嘴,與她低聲解釋。
自盧氏離開後,沈家中饋已是交到了她的手中,她如何不知,請兩個婢女入宅,並非難事。
可宴安還是覺得,她有手有腳,洗衣做飯,灑掃庭院,樣樣做得來,何必平白多添兩張嘴,且如今沈家門庭清冷,若又尋了人入宅,定是不如眼下這般清靜自在了。
何氏簡直恨鐵不成鋼,一把攥住她手心,“你瞧瞧你這雙手,這些年來饒是不下地乾活,平日洗衣做飯,還是磨了層繭子出來,你如今不知道疼惜自個兒的話,那往後便有你的苦頭吃!”
“怎麼會?”宴安實在不解,不就是不願雇那麼多人,祖母怎就這般著急。
何氏冷哼,“你且去那縣裡看看,但凡手頭寬裕的人家,有哪個後宅能安生的?”
宴安又是一愣,很快便明白過來,蹙眉低道:“阿婆說什麼呢,我公婆二人成婚數載,也未曾有那等行徑,我信懷之不是那朝三暮四之人。”
沈家父母情比金堅,已是到了無人不知的地步,宴安相信沈修為人,也是說得過去的,然何氏身為宴安祖母,自然還是要為自家孫女打算。
“懷之眼下疼你,可若是時日久了呢?”何氏朝著院中看去,將聲音壓得更低,“你婆母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平日裡做得皆是些文人雅事,論起操勞,那些如何能與洗衣做飯相比?”
宴安沒有說話,隻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那層薄繭。
何氏見她似是聽進去了,便軟下語氣道:“阿婆知道,我家安姐兒心善,可這人呐,不能凡是都為旁人想,也該是時候為自己想想了。”
宴安慢慢斂眸,低聲應道:“阿婆,我知道了。”
何氏鬆了口氣,轉而又想起一事,低聲囑咐道:“挑那丫頭時,也要留心些,模樣周正便好,不必太過伶俐,更不必……太過出挑,最要緊的是性子穩重,手腳勤快,知道自己本分便好。”
宴安點了點頭。
從宴家回沈家這一路上,宴安似都藏了心事,沈修不是未曾看出,隻是沒有開口,待兩人洗漱之後,合了門窗,落下帳子,他攬她入了懷中,才溫聲問道:“便沒有什麼想與我說的?”
宴安抿唇搖頭。
“我以為,我與安娘之間,無需再有任何隱瞞……”沈修將鼻尖朝她臉頰湊去,那呼吸喝在麵頰與頸窩之處,激起一陣顫栗,宴安忙將臉彆開,支支吾吾道:“沒、沒什麼事,隻是……隻是尋常瑣事罷了……”
沈修似也猜出了幾分,他緩緩坐起身來,垂眼望著宴安,試探著輕聲又問:“可是挑那婢女一事?”
宴安驚訝擡眼,沈修心知已是猜中,唇角微彎,垂首複住她唇瓣,許久後,緩緩移開,朝那脖頸而去。
“安娘,我此生隻有你,也隻要你,我若負你,這條命便由你親自來取……”
宴安恍然睜眼,擡手便要將他推開,“你渾說什麼,這種話日後可莫要再……啊……”齒尖輕噬的微痛與那癢意一並襲來,將那後話全然衝散。
而此時,那千裡之外的京城,宴寧已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朝著晉州的方向疾奔而來。
他此番高中殿試第三,由天子親擢,授大理評事,正八品京官,隸屬大理寺,掌天下刑獄複核。
因他家在晉州,路途頗遠,特賜歸省三月,期滿後回京任職。
皇命一下,宴寧尚未來及在京中置宅,便立即啟程,幾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
他與她分彆已有一百三十六日。
她可知,從那第一日離開之時,他便在心中念她至極。
快至晉州時,宴寧前去驛站用膳,又換了馬匹,那驛站官吏看了通牒,得知他是新科探花,立即遣人快馬前去州衙與宴家報訊。
待宴寧駕馬到了縣城之時,街道兩旁已是聚滿人群,連那晉州知州與通判也親自前來相迎。
鼓樂聲聲,滿街紅綢,眾人無不爭相來一睹這位新科探花的風采。
然宴寧的目光卻是越過那人群,幾乎隻用了一瞬工夫,便尋到了她的身影。
阿姐……
在與她目光相撞的刹那,宴寧隻覺心頭驟然一暖,這一百餘日的分彆,他從未有此刻一般,真真切切覺得自己活於人世。
宴寧唇角微彎,眸中那片沉冷瞬間消融,然不過眨眼之間,那眼底的光亮又倏然沉滅。
他眉心微蹙,頭朝一側微微偏去。
阿姐的手,為何要與沈先生握在一處。
-----------------------
作者有話說:[檸檬]:家被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