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姐弟,也當避嫌
窗外的宴安,原本聽得認真,忽聞沈修話音頓住,驚訝擡眼之時,與他眸光相撞。
她看到沈修似愣了一瞬,隨後朝她輕輕地彎了唇角。
宴安腦中頓時想起,宴寧那日所問的話,他問她為何看沈先生的眼神,與旁人不同。
宴安倏然愣住,也不知為何會有種莫名心虛之感,耳根也跟著起了薄紅,她立即將視線移去彆處,未曾看到沈修是何時移開的目光,也未曾看到宴寧又是何時將這一切看在了眼中。
門外傳來叩門聲。
一聽那敲門的聲響,就知是王嬸來了。
王嬸嗓門大,宴安生怕又繞了窗後那二人,趕忙快步上前去將門開啟。
“王嬸,我阿弟在讀書呢。”宴安開門第一句話,就將聲音壓得極低。
王嬸“哎呦”一聲,忙掩唇低道:“那我小點聲!”
說著,她指了指身側的滿姐兒。
宴安這纔想起,前幾日王嬸送了衣裳過來,那衣裳她已是補好,還剩了些碎布了,
她將兩人請進院中。
宴安已是許久未見滿姐兒了,還記得當初他們剛回宴家那會兒,滿姐兒才四歲多,隔三差五就往宴家跑,會笑著喊她阿姐,也會顫著宴寧喊阿兄。
有次宴安帶著二人去河邊洗衣,宴寧與滿姐兒在一旁玩,也不知怎地,一條蛇纏在了滿姐兒身上,將滿姐兒嚇得當場就快哭暈過去。
又一次,滿姐兒在宴家院裡玩,剛往那小凳上一坐,凳子腿就斷了,直接將她摔了個仰麵朝天,那哇哇哭的聲音,一下就將隔壁的王嬸引了過來。
宴安也不記得這樣的事具體還有幾次,總歸次數多了,隔壁老太太就不願意了,說兩家八字不合,日後莫要來往。
至此,滿姐兒便來得少了,彆看兩家住得近,有時一年都見不上幾麵。
至於王嬸,她年輕時就與那老太太不對付,自是不將她的話放在心上,沒事還是會往宴家跑。前些年老太太一過世,她便來得更勤了。
“滿姐兒都長這麼高了,過來阿婆看看。”何氏聽到院裡有響動,也從灶房出來,上前與二人說話。
滿姐兒生得一雙杏眼,眸子清亮,眼尾稍向上翹,一朝人笑,那臉頰便圓鼓鼓的,看著就叫人心頭喜歡。
“何婆,我今日帶了些藥渣過來。”滿姐兒笑盈盈道,將手上籃子藥渣提起,“這些藥渣是我問藥方討的,喝不得,卻是能用來敷腿。”
何氏連連稱謝,又將她一通誇讚。
滿姐兒嘿嘿一笑,“不打緊的,若何婆用得好,我下月再拿點回來。”
宴安已是回了屋中,輕手輕腳提了筐子出來。
王嬸卻是眼尖,看到了窗後的沈修,壓著聲朝那邊揚了揚下巴,“呦呦呦,那是何人啊,模樣可生得真好!”
滿姐兒也順著看去,隻是看了一眼,那臉頰肉眼可見的紅了,眼裡也是藏不住的羞怯,忙垂了眼不敢再看。
何氏壓聲道:“那就是沈先生。”
堂堂一個先生,家境又那般寬裕,還要跑到沈家來給宴寧教書?
王嬸朝宴安看了一眼,安姐兒也算是她看著長大的,這孩子模樣生得百裡挑一,性子也溫善,從前提親之人將門檻都快踏破了,可她偏是眼界高,一個都沒瞧上,如今看來,怕是好事將近。
王嬸掩唇笑了兩聲,又與二人低聲聊了兩句,便帶著滿姐兒回去了。
兩人一走,何氏便故意問宴安,“滿姐兒已是及笄了,正是知羞的年紀,也不知方纔朝窗子那邊看,是在看誰,那小臉紅得呀……”
滿姐方纔的樣子,宴安也是看在眼中的,但她沒有接話,低頭整理著藥渣。
何氏見她不語,接著又道:“我看,八成是在看沈先生,若她倆能成,那可真是一樁好事,沈先生就住在西南角,距咱們就幾步路,住得這般近,便是日日回來看王嬸,也不怕旁人說。”
宴安怎能聽不出來,何氏這又是在與她遞話。
她深吸一口氣,提著那藍藥渣就要進屋。
然不等她擡腿,沈修與宴寧卻已是先一步走了出來。
一個時辰轉眼便至,何氏再次提出要留沈修吃飯,沈修還是婉言相拒。
然他並未立即離開,而是看向宴安道:“宴娘子可是識字?”
宴安不知他為何忽然這般詢問,頗有些侷促地點了點頭,“寧哥兒常會教我。”
“原是如此。”沈修若有所思,“我方纔見你在窗後,便猜想你許是也在聽,若你當真想,往後可與宴寧同聽。”
沈修並沒有遮掩什麼,反而說得極其坦然,就好似那隔窗相望的一眼,再為尋常不過。
宴安微怔,還不待她回話,身後側的何氏已是替她應下,“哎呦,先生猜得不錯,我家安姐兒也好讀書,隻是苦於無處可學,才叫寧哥兒教她,若今後能得得先生指點一二,那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見宴安似還在愣神,何氏忙扯她衣袖,“安姐兒,還不快謝過先生。”
宴安終是回過神來,卻並未稱謝,隻低聲道:“可、可這個時辰,我若不做飯,便會誤了晚飯……”
何氏嘖道:“我老婆子又不是癱了,連個粥都熬不了?你且安心與沈先生學,這些事交於我便是。”
沈修見她猶猶豫豫,還未應下,便溫聲補了一句,“我若提早半個時辰過來,可會合適?”
話已至此,宴安也知再遲疑,便是不識擡舉了,隻得擡眼應下,“那便勞煩先生了。”
得到了答案,沈修眉眼間的溫潤,似有添了一分。
這日之後,又過五日,沈修不至申時,便來了宴家。
窗後書案的擺設未變,沈修依舊坐在正位,宴寧坐於左側,宴安則比宴寧坐得更遠,甚至未曾上桌,隻拿了個小木杌。
見沈修望著那小木杌蹙了眉頭,宴安忙道:“寧哥兒是在學本事,我隻是隨意聽聽,先生不必理會我。”
“若不理會,又何必叫你來聽?”沈修語氣平和,但明顯對宴安此舉不滿。
宴安一時語塞,默了片刻後,最終還是又去桌邊拿了椅子回來,但還是不敢往沈修身旁湊,而是依在宴寧身側,將那椅子放下。
桌案不大,三人擠在一處,衣袖幾乎相貼。
沈修貴為先生,未有言辭,旁人自也不好再說什麼,宴寧更是毫無異議,他與阿姐並肩而坐,又能有何不願?
其實早在午後,他便這般說了,讓阿姐就坐在他身側,可宴安那時不願,生怕自己擾了宴寧讀書,或是沈先生看後不悅。
而此刻,她偷偷擡眼,瞥見沈修正在認真看著宴寧這兩日所寫策論,他眉眼沉靜,神情專注,好似於他而言,女子與他同桌讀書,不過是理所應當之事,並未讓他有半分不適。
宴安輕呼一口氣,心頭慢慢鬆了下來。
這策論昨日她便看過一遍,當中內容並不陌生,她耐心聽著沈修講解,又聽他與宴寧商討,見她聽至一處,眉心逐漸蹙起時,沈修的話音倏然頓住。
“宴安,可是有何不解之處?”他未叫她宴娘子,而是稱她宴安,就與稱呼宴寧一般。
宴安抿了抿唇,強讓自己不受那突突直跳的心緒所影響,開口輕道:“阿弟所論,人君節儉,則賦可輕,賦輕,則民富。如此……有何不對?”
這番話如何聽,都沒有錯處,她實不解為何沈修要說,宴寧此論不妥。
沈修淡道:“節儉固然無錯,然今日之弊,不在人君,而在州縣。”
隻此一句,宴寧眉眼便倏然擡起,沈修知道,他極為聰慧,隻略微點撥,就能悟透當中緣由。
後話,沈修不在言明,而是讓宴寧來講。
宴寧側眸看向身側宴安,溫聲慢道:“聖上五年前便已下令,宮中用度減去三層,然時至今日,晉州賦稅未輕一分。”
宴安怔住,片刻後恍然大悟,“勸君節儉,如隔岸救火,然那火分明不在宮中……”
宴寧接話道:“且那火,也未必能傳於殿上。”
沈修垂眸,半晌未言。
世人隻知他兩入殿試落榜,卻不知他究竟緣何,然他心中清楚,他正是那想要將火傳於殿上之人,他策論千言,字字句句,寫儘州縣橫斂,胥吏舞文,民有冤而無處訴。
然卷未達禦前,已遭黜落。
兩次皆是如此。
旁人皆道,他策論不佳,才至落榜。
沈修從未爭辯,隻是心灰意冷,因他知道,不論他考多少次,筆下也皆是百姓的苦,官吏的貪,政令的空。
然這些,聖上不聞,又或者是,無人敢讓其聞。
思至此,沈修淡然一笑,緩緩頷首,“今日散堂,你二人便可好生琢磨,下情如何通於上,又該有何法來解。”
說著,他將目光落在宴寧身上,語氣低了幾分,“若能將此悟出,他日……或可入得大殿。”
宴寧神色未變,擡手拿過杯盞,輕飲了一口,隨後順後放於左側,也就是宴安手邊。
宴安卻是倏地僵住,不可置信地看著沈修。
她沒有聽錯,沈修方纔說得,正是那殿試二字!
見她瞪著一雙澄澈的眼睛看著自己,好似隻受了驚的小鹿一般,沈修眸底那抹隱隱的憂歎,似在頃刻間蕩然無存,他朝她彎唇,“我不強求於你,可若你也有所見解,亦可寫下,五日後我來看。”
宴安還在為方纔那兩個字而感到震驚,呼吸都比方纔快了不少,心口亦是在不住起伏。
她怔然地點了點頭,下意識從麵前拿起杯盞。
就在她唇瓣將要碰觸之時,沈修恍然想起,這杯盞乃是宴寧方纔所用,杯口的水印似都尚未乾透。
他正要出聲提醒,便見宴寧擡手指著麵前策論中的一句,“先生可覺,此論還有何不可之處?”
宴寧說話之時,宴安已是低頭抿了一口。
沈修心頭倏地一緊,隨即看到兩人身影幾乎貼在一處,又忍不住暗暗自嘲,他們本為姐弟,朝夕相處,許是早就習以為常,又何須如外男那般避嫌?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哪怕是姐弟,兩人年歲皆已漸長,實該避嫌,又如何能共飲杯盞?
罷了,這又與他何乾?
他緣何要管這些。
沈修斂眸不看,回答起宴寧方纔的提問,可腦中皆是兩人並肩而坐,宴安拿著宴寧杯盞飲水的畫麵。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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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檸檬]姓沈~
宴寧:阿姐終於用我杯子喝水了[狗頭叼玫瑰]